鏡中世界。
當葉盛蘭恢復意識,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九座神壇上的大殿之中。
第一個反應,自然是發自內心地顫慄不已。
又來?
‘果然......上回的冒犯,已然使得燕澄標記了我的神識。’
‘將我抓回此地,也不過是他一念之間的事!'
巫籙道修士對神識、魂魄的鑽研,並非尋常食氣吞靈道修士可比,葉盛蘭更是擅長演算之道的大行家。
像燕澄此刻般順藤摸瓜的操作,她從前也不是沒施展過。
只是沒想到自己已爲築基,尚能被人如此拿捏!
‘果然,這絕不是尋常的抱丹真人能做到的事情.......
‘他是帶着法寶下來的!而且是專攻神魂的法寶!”
驚惶退去後,取而代之地於她腦海中升起的,是一陣如同一絲清光透進重重雲霧的隱隱期盼:
比起夫君,此人的狀態似乎更勝一籌………………
‘或能爲我之助力!”
眼看着白袍如雪的高渺身影落座於神壇之旁,葉盛蘭沒有猶豫,躬身下拜:
“盛蘭見過大人!”
燕澄將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心中頗爲滿足。
這纔是下修在上修面前該有的模樣嘛!
不得不提,對方當了這麼多年殿主夫人,在情緒價值這一塊,還是給得很足的。
燕澄固然曉得,自己不是什麼真正的上修。
但對葉盛蘭而言,真相根本無關重要。
重要的是,燕澄展現出了隨時隨地將她拉入異樣空間的能力。
事實上,以燕澄目前的神識強度,若然真起了殺心,在這地界要斬殺葉盛蘭的神魂之軀絕非難事!
‘修成【鏡中人】之後,我在此地的自由度也大大加強了,能夠幻化出足以傷及築基魂魄的攻擊手段。’
‘殿主夫人的【同牀夢】不擅搏殺,身在此地,她毫無勝算!'
只是他刻意把殿主夫人扯進鏡中,卻不是爲着要對她不利的,當下只問道:
“持統如今狀態如何?”
聽得此言,葉盛蘭雙脣微動,似乎在斟酌着該當透露多少。
只是她不敢讓燕澄覺得她欲待價而沽,片刻後便即開口道:
“夫君得了天童之身,那肉身生前正處於突破土行仙基的臨界點,自【養土】中納得海量靈力。”
“突破驟被打斷,靈力卻仍自殘留於天童體內,這肉身當即轉化爲古籍中所稱的【陰靈玄土之軀】,正合夫君魂魄容身!”
燕澄從未聽過什麼【陰靈玄土之軀】。
可單聽殿主夫人所言,就連到天囚會提出把功法授予天童這點,也早落在持統的算計之中。
‘那麼他爲何不打從開始,便讓天童修行行?'
‘是爲着瞞過暗裏窺視的高修們的耳目?’
‘若是如此,奪舍天童之身,怕且還只是他計劃的第一步。’
‘他到底想要做什麼?”
燕澄脣齒微動,聲線自高天傳落:
“在我看來,單是奪舍一具肉身,怕還不夠吧。”
殿主夫人顫了一顫,這纔想起對方是宗內高修轉世,對夫君的情況必然早有瞭解。
之所以在這問她這些,很可能只是爲着試驗她的忠誠而已。
【夢演】一道唯有巫籙道傳承,築基、抱丹少之又少。
即便是道途斷絕的自己,在宗裏看來仍是有價值的。
天纓言語間早有暗示,宗裏之所以想要試探夫君狀態,必然是已動了改易殿主人選的打算。
那日若果真到來,葉盛蘭一介築基,在宗門的意志跟前,有什麼反抗的餘地呢?
想要求一線生機,乃至於新形勢下仍得重用,便必須表現出十二分的價值和忠誠。
尤其是眼下貴爲殿主夫人,身份無比敏感的她。
當下只聽她娓娓道來:
“百年前,夫君在北麓以西青嶺之上被燕國主刺了一槍,肉身神魂具受重創。”
“若非當時尚自身處幽語鍾神妙籠罩之內,即場便有殞落之危。”
“那一役,玄塘一脈五位真人殞落四位,夫君雖然得保性命,卻也壽數折半,修爲再無寸進之機。”
這番話道出口來,倒算是解了燕澄心頭的一大疑惑。
抱丹修士本該享壽六百,而長生殿主如今頂多也就四、五百歲。
再怎麼說,也遠沒到壽元將盡的時候。
若說是因着舊傷難愈而縮短了壽數,那就不奇怪了。
只不過,能夠把背靠法寶的長生殿主打成如此重傷。
那位燕國主在抱丹真人之中,想必也是頂尖的存在。
程霜即將前往燕國,身在那狠人治下,也不知會否落得像前輩們一般下場。
又聽葉盛蘭說道:
“夫君換了肉身,魂魄之傷卻難以痊可,那燕國主手中的靈寶【蕩魂槍】殺力可怖至極,百年間銷煞神魂,不曾稍息。”
“要解此傷,唯有......”
燕澄問道:
“唯有?”
即便到了此時此刻,葉盛蘭說到這處仍是斟酌再三,方纔開口:
“他欲以自身爲藥,五行爲材,陰陽爲引,煉一大丹求得新生。”
“此乃宗主親賜的《命形丹煉祕法》,除卻此法,他另無續命之機!”
五行爲材,陰陽爲引.......
這一刻,燕澄心頭疑竇盡消,暗暗想道:
‘竟是如此......
‘早在數十年前,自他按着五行順序把第一位真傳收進門牆起,便已打算把座下的真傳們全當作耗材用了!!
把築基仙修當作耗材!
這話在當世聽來駭人聽聞,然則放到高修遍地的上古之年,一名沒有特殊背景,天賦又非獨到的築基修士,價值恐怕還真及不上抱丹修士平素服用的靈材。
只不過在靈資充沛的上古時代,高修們也沒有放着天地間的靈材不去用,卻盯着下修禍害的道理罷了。
非是不能,是不爲也。
然而對於一位大限將至的抱丹真人而言,世間再沒有任何道義或人情能夠約束他。
只要他有把衆真傳都用作煉丹的能力,便必然放手施爲!
這也是仙宗真人的本色,若然只因着座下弟子成了築基,便心生愛惜不忍耗之,如何能走到這步!
沉默之中,只聽燕澄低聲說道:
“即便是我,亦不知曉當世原來尚有人丹之法流傳。”
葉盛蘭只道這真人是個後世裏成長起來,背景雖大卻不知世情險惡之輩,聽了這話也未生疑,只輕聲應道:
“我道是太陰正統,仙道魁首,許多急功近利,無益於大道之法,宗門裏頭是早就棄絕不用了。”
“可論起人丹之法......也就儒教的修行法門與此法相斥,厲行禁絕人丹之法。”
“然則三清門下、釋教諸相......或煉仙基爲藥,或獵命數爲食,喫人修行之舉何曾有過止息?”
“不外乎喫的不是自家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