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裳固有她謹慎的道理,可世上之事,素來是沒有這麼多萬一的。
當燕澄走到鄒嘉尋求突破之地,但見得一具衣衫披散的無頭屍首盤腿坐在原處。
雙臂血淋淋不見完整皮肉,體內卻仍隱隱有仙基之光閃灼。
這就是領受了【寒山龍虎玄符】,自踏入修行之途以來,便始終堅信着自身必將成道築基,乃至走往更高處的鄒嘉之結局。
‘終究是在臨死前凝聚了仙......看來玄符對突破的加成,比我預期還要爲高。’
倒是這一劍斷首的死狀......是白靈芝動的手嗎?'
燕澄看似全程不曾關心過韓嫣以外修士的情形,但以他縱觀全局的視覺,自然早便注意到瞭如白靈芝般的英氣美人。
單論修爲,那雪山派的天驕與鄒嘉近平齊平。
同樣地未曾修行築基前置祕法,卻沒有玄符加持。
燕澄全然沒法想到,那女修是怎樣做到比鄒嘉更早突破成功的。
‘多半是早就備好了輔助突破的玄藥在身,好比是天屍道收藏的寒雪丹一類。'
‘以雪山派的底蘊,這樣的一枚玄藥,最多也就有那麼一兩枚,留給派內最有希望突破築基的白靈芝。’
‘至於白靈松那小子,即便有玄藥可服,突破的機率也低得很,此刻多半是死透了。’
燕澄不由得有點感慨。
他倒不是對曾與自己短暫作伴的白靈松有什麼感情,只覺以白靈芝心性,不像會貪求玄符之力以助修行。
對方之所以特意將鄒嘉雙臂玄符連皮割下,多半是爲兄長留着的。
白靈松卻多半沒福拿到手了。
如此純粹的兄妹之情,別說是在仙宗,放眼北麓也不多見。
鄒嘉之死固然教人唏噓,可她終究是以築基修士之身死去的,也算是在死前完成了人生目標。
何況這傢伙桀傲難馴,玄符又是加持殺力的類型,死了比活着好得多。
燕澄一者爲她悲傷,二者爲她道喜。
如今的他自覺漸漸有了上修視角,對下修們本就不多的同情心越發變淡了。
相比起鄒嘉,米芊的死法可不體面太多了。
這女修倚坐在一旁房屋的牆角上,小腹下丹處被剖開了一個大口子。
冰冷的霜液連着小半截腸子自斷處流出,使得髒污的血色也變淡了不少。
顯然地,她連凝聚仙基這步也不曾邁過,便被突破歸來的白靈芝給一劍破腹了。
宰殺一名練氣修士,自然用不着像對付鄒嘉般,非要斬落頭顱,方能確保制其死命。
隨手一劍捅穿下丹便完事了。
雖然燕澄覺得,比起被捅得腸子也流出來,還是一劍斬首的死法顯得更體面些。
他對着恰恰趕到的白裳和程霜感慨道:
“白靈芝還真是個厚道人吶。”
“她明明可以直接以位格壓死她們,卻仍是本着修士之間的尊重而出了劍,真乃我輩修士之典範。”
“他日我取她性命之時,也會抱持着同等的尊重而向她拔劍的。”
這番話初聽之下,教人頗感難繃。
可兩位築基久在仙宗,好快便聽明白了燕澄的弦外之音。
在燕澄的說辭中,把鄒嘉、米芊之死的責任歸到了雪山派的白靈芝頭上。
這便等若表明瞭,他不會爲此而問罪白裳。
即便是仙宗門人,相互啓釁也是需要名份和理由的,否則難以向上層交代。
燕澄既有此一說,足以讓白裳相信至少在這一刻,他並無意向自己出手。
至於取白靈芝性命這事,聽過便算了。
真當雪山派那位清德真人是死人?
壽元將盡的抱丹真人,向來是北麓最橫的一檔存在。
管你是什麼宗門嫡系,仙族血脈,真人出手斬了也就斬了。
大不了待得自身殞落後,眼瞧着一衆後人都被送下來與自己作伴便是。
一般而言,有家有業的真人們對後輩都有幾分顧惜,不會作出這種死後哪管洪水滔天的瘋狂舉動。
但雪山派的清德真人,素來便是個以不按常理出牌著稱的狂徒。
此人向來自負本派劍術傳承不下於諸大宗門,自從族內出了白靈芝這把丹種子,更是存着逆反仙宗,重獲獨立地位的念頭。
而自家師尊素來是不出長生殿一步的,也就唯有寒鐵城再度隱世般的大事,方能勞動【四相鎮幽轎】破開太虛親臨。
同爲築基,背後有沒有靠山,在外的話語權可是天與地的區別!
‘罷了,想這麼多幹什麼,到時會否真與白靈芝對上,還不是他一句話的事………………
‘待得清德壽盡,雪山派必然陷入白氏與外姓間的內爭。’
其時若有益處可得,即便燕澄不提,我等本也是要殺上門去刮一大筆的!’
白裳久爲真傳,思想老練,霎時間已抓到問題的關鍵所在。
程霜可不像她般經驗豐富,一時只暗暗納罕:
‘燕師兄適應起上修身份來當真快捷,這當口便學會了上修喜用的謎語人作派了。’
‘言語所示,與真實所想往往並非一致。’
而上修之所以爲上修,正因其行事心思,均非下修所能猜度。’
撫心自問,程霜並不喜歡這種故作高深的做法。
在她看來,上修之所以爲上修,理應是憑着力量境界之優勢便超然於下修,何須玩弄心計手段?
奈何仙宗裏頭,上修從來如此,並非是程霜這個小小的新晉築基能夠改變。
她只是不希望燕澄也變得像那種傳統的仙宗上修,不然未免太沒趣了。
然後下一刻,她便聽見燕澄開口道出一段頗具魔修本色的發言:
“白靈芝既已出劍殺人,多半早便逃離寒鐵城,我等也不必去找她。”
“可寒雪門、陰癸宗、寒澄書院......”
“這些蟲豸敢在我等對付韓嫣時添煩添亂,總不能半點教訓不給他們!”
只見他臉上浮現起一絲笑意:
“程師妹,請你去把曾穎、杜慧這兩個不成器的傢伙找回來。”
“聖女大人既與柳才潤相熟,也煩請尋覓其下落,是生是死,總是要有個答案。”
“至於那些北麓內外不服仙宗的蟲豸們......”
燕澄手掌一翻,一抹亮紫焰光於掌心閃耀,笑道:
“且待我去逆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