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嫣眼中的神採似乎凝住了。
只見得那身形雖自湖中而出,衣袍之上卻未曾沾有半分水氣,只隱隱閃爍冰霜清亮之光。
他懸浮於水面上,明明不曾藉助任何外物加持,身軀卻自然而然地上升至比韓嫣更高的位置。
自上而下,以高壓低地注視着她,視線之冰冷宛如要教湖面冰冷。
如若韓嫣從未見過此人,幾乎要以爲這是一位恰恰成道的【寒炁】築基。
【寒炁】仙修眼中,卻決不會有如此刻的他般明亮的紫色光焰。
‘燕澄.......
韓嫣的眼神先是流露出不可置信,隨即便望向頭頂高掛的明月之光。
‘這纔是他千方百計把我逼出寒鐵城的目的,在這夜山湖上,即便是天聖盃,也無法遮蔽太陰之光照臨於其身...…………
‘縱然如此......他突破焉能如此之快!’
韓嫣自幼便對北境自古至今的歷史如數家珍。
在北境,有一種被稱爲命數子的存在,自降生便爲果位所注目,踏上修行之途後往往進境飛快。
而且只要不夭折半途,未來幾乎必然抱丹。
只是這類人的數量本來就很少,加上絕大部份都會在築基後夭折,於真君行走的近古時代,不過是漫長時光裏閃過的一二流星。
韓嫣本人便相當於後天打造的超級加強版命數子,自小享用的資源,更非絕大多數的命數子能夠相提並論。
她未曾得【寒炁】果位移目,身上也沒有什麼所謂的命數,然而那又怎麼樣呢?
史上絕大多數的所謂命數子,也只不過是自果位處得了千萬分之一還不到的注視。
築基之時順暢一些,所須的時間少一些,就此而已。
壓根沒法與背靠【天聖盃】這法寶仿品的她相提並論。
然而燕澄沉落湖底不過多久?
半個時辰?一個時辰?
別說是什麼命數子了,哪怕是正兒八經的真君轉世,也決沒可能如此之快!
眼看着天際曦光漸現,月光也快將隱沒於羣山之後,她心底稍安。
看來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太陰】果位又朝燕澄多看了一眼而已。
這位置自古便在魔宗那位【太陰常幽無明仙君】的手裏,對自家人多一分垂青,也不是說不過去。
再多,反非一介築基之身所能承受。
練氣戰築基,固然難若登天。卻已然比起築基戰抱丹,抱丹戰結要好得太多了,至少在理論上還存在成功的可能性。
更何況,此刻的韓嫣無論是位格還是氣息,均遠強於尋常的練氣巔峯。
未嘗不能鬥一鬥!
沒錯,在眼見燕澄以築基仙修身現身於她眼前的那一刻,韓嫣已然默認,自己決計無法在對方的眼皮底下築就仙基。
除非她直接放開心神,任由天聖盃中的真君之性傾瀉而下。
但這不就跟禮請真君殘念入主無異?
一衆築基方纔的判斷其實沒錯,她只不過擺出一副準備拼命的架勢,心中卻是沒有半點玉石具焚的念頭。
只不過高傲如妙居,通透如鍾天纓,也不敢賭那一絲可能,而她也曉得他們不敢賭。
但燕澄不一樣。
在韓嫣短暫的人生中,唯有燕澄一人單憑着辛辣的言語教她破防。
對方確實地瞧見了那隱藏於傲慢無狀的表相之下的猶豫,也十分清楚如何利用這份猶豫。
這無關算計,也稱不得陰謀,韓嫣明知這會讓燕澄抓住自身破綻,卻也沒可能因此就抹去這一份猶豫。
哪怕只是一剎那,卻是事系性命道途的難以承受之重。
燕澄出手了。
月白之光於他脣齒之間瞬間凝聚,這一次,不再有漫長繁冗的結印流程,唯有宛如走過場般輕描淡寫的一捏印。
只一剎,流星便劃破長空,如同射落天鶴之時般迅疾無倫。
韓嫣就連反應過來的時間也沒有,自然更說不上出手防禦,只憑着早已佈於身周的天鶴屏障力擋流光。
鏘的一聲,整整六頭【天雲鶴】在月流光照映之下清脆利落地粉碎開來。
衝突之餘波直將韓嫣震飛數十丈,若非聖盃在上加持,單是這餘波,便足以將她的肉身震碎!
這就是築基層次的《月影承璘光》!
韓嫣怔怔地瞥着半數天鶴盡數折羽的慘烈場景,忽然間意識到自己犯了很嚴重的錯誤。
築基修士與練氣間的壓倒性差距,本不是單靠數值能夠彌補的。
事實上,修行界之所以認爲練氣在理論上有着戰勝築基的可能。
那也只是因爲相比起殺傷力和法術神妙上的差距,築基修士在肉身強度上的優勢並沒有這麼大。
然而,這推論也幾乎是假設了築基修士並無強力法術在身,道統和仙基不擅守禦攻伐,手頭上沒有好用法器……………
說白了,就是隻有一窮二白,修的還得是【津水】、【寒炁】這類弱勢道統的草包築基,纔有那麼一點點被練氣逆伐成功的可能。
而且韓嫣還忘記了一點。
她所知道的結論,是從韓氏的先祖天羽真君處得來的,而天羽又是從自家師尊東樓天君處得來,源頭實則源自於海峽對岸的儒家學宮。
學宮裏的儒修築基,修的都是“建築宮道”,肉身體魄本就是最弱一環。
唯有在這樣子的前提下,練氣才存在着戰勝築基的可能!
韓嫣腦中瞬間掠過了另一條路,那便是一口氣把寒鐵城中的靈偶都喚出來,以數量取勝。
在她看來,那一百二十六具靈偶,本就是真君爲着預防有築基修士出手幹涉寒鐵城而設的保險,合當用在此時.......
然後她便立即意識到,自己已然斷開了與寒鐵城地脈間的連接。
想要重獲巔峯時的神識水平,駕馭百偶,那就只剩下立時領受杯中物這一條路了。
她忽然發現,手頭上的一張張曾教她自認穩操勝券的王牌,已然在不知何時便被打盡了。
燕澄以紙面上的無比劣勢,把她拖延到了此時此刻。
現下,則輪到對方以築基境界的巨大優勢碾壓於她。
在這瞬間,她心中流過一絲痛且冰冷的明悟:路似乎已然走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