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聖盃?”
湖畔的另一端,鄧天鎏聽得大師姐嘴裏吐出這三字時,面色顯而易見地有所變化:
“我還以爲那法寶早就被宗主毀去了?”
“以我太陰門下行事之謹慎,絕沒可能把法寶留着,留給天羽寄存殘念的機會。”
“還是說,天羽真君當初的手段,高到了連宗主和宗內諸位真君也能瞞過的地步?”
鍾天笑道:
“師弟慎言。”
“在這世上,道法在我家宗主之上的高修或許尚有人在。”
“但論心計手段,陰謀詭計,如果連一個自成道以來便蹲在山裏的天羽,也能勝過我家宗主,那也未免太沒把太陰仙宗四字放在眼內了。”
這是太陰仙宗獨有的翼角度,鄧天聽着倒也不覺彆扭,只說道:
“師姐所言甚是。”
“如若天聖盃尚自存在於世,那也必然是出自宗主的默許。”
“可那韓嫣再強,也不過是一個練氣,如何能夠掌控一件法寶?”
只聽得一道高緲話聲自遙處傳來,言語間滿是嘲諷:
“這當然是絕沒可能的事,你鄧天在師尊座下修道多年,怎麼連這種最基礎的常識也不曉得?”
鄧天鎏倏然上望,雄獅般的目光帶着凜然威城,冷冷注視着身形緩緩飄落的水藍女修。
李天寧卻渾不在意,這次出關,她成功突破築基中期,修爲已與鄧天齊平。
雖說【津水】一道鬥法之能遠不如【庚金】,但境界既已齊平,種種避災劫的神妙便有施展的餘地。
金生水爲五行之理,她身在殿上,受鄧天意象加持而修爲飛快,卻始終與這位三師兄尿不到一個壺去。
當下只盯着大師姐,說道:
“如若小妹不曾料錯,此刻在城中的該是當年那法寶的仿品。”
“儒教素來有仿製古聖賢所用之物而成器的傳統,像那寒澄書院山主手中的靈寶【暄雪】,不就是模仿某位古真君的【暖】而制?”
“如若韓嫣築就仙基,要駕馭靈寶層次的天聖盃仿品,也算不得是什麼無法理解之事。”
鍾天纓微笑道:
“四師妹的猜測有理有據,而且與天羽儒修出身的背景也頗爲貼合。”
她眼內隱隱有一絲促狹笑意:
“正如攝魂鈴是按照着幽語鐘的樣式而造,在這些傳承有序的道統裏頭,後輩手中握有前輩寶器的仿品也是常見之事。”
“像那韓嫣,今日看起來威風無比,遠勝同境......不也是天羽本人的拙劣模仿品罷了?”
“四師妹,方纔你也與韓氏的築基交過手,理應也發現這些傢伙的根腳不對了。”
李天寧心中原本便存着疑慮,此刻只低聲說道:
“空洞麻木,宛如死人。”
“可他們體內的仙基,卻是確確實實的。”
“大師姐言下之意,該不會是指韓氏連身有仙基的靈偶也能做出來罷?”
鄧天鎏冷笑一聲:
“換作是尋常的築基修士,哪怕修的是【寒炁】,憑你這幾手本事能以一敵衆嗎?”
“若然是靈偶,反倒說得通了。”
李天寧面無表情:
“小妹固然不以鬥法見長,好在自囚牢中得了銷煞陽金的【蔭龍水】,對上三師兄倒是不懼。”
“還是師兄不信小妹,要與我比個高低?”
兩位築基劍拔弩張起來,連周遭天地也因着二人的氣息外放而變化,地上霜雪時如金漿進溢,時似川水橫流。
鍾天纓只笑道:
“兩位稍安無躁。”
“體內懷有仙基的靈偶,聽起來確實很反常識。
“但若是把這些築基理解爲與韓嫣相等的存在,只是沒有真君之血點化真靈和九符加身,是不是就合理得多了?”
此言一出,鄧天鎏和李天寧不由得互視了一眼。
半晌李天寧方道:
“師姐的意思是,沒有真靈,沒有魂魄的靈偶,也可以修行至築基境界嗎?”
鍾天纓說道:
“根骨是可以先天修改的,三丹是可以後天開闢的,至於功法靈資,堂堂真君仙閥更不會缺。”
“只要提前於煉製靈偶前,便於其體內植入基礎的符陣,賦予其自主修煉之能,靈偶在理論上就有築成仙的可能。”
“也唯有築了仙基,這些靈偶在同等級的戰鬥中纔有價值,遠非空有築基層次力量而無仙基位格的傀儡可比。”
“【東樓天君】......這位在傀儡術上的道法之高,今日看來依然是教人高山仰止啊。
她笑了一笑,眼內隱有火流動
“你們可曉得韓氏的來歷?”
兩位真傳搖了搖頭。
【東樓授傳法天君】公認並無後人傳世,那麼所謂的北麓韓氏,便只可能是【天羽簪纓真君】的親族,隨着真君以天君之韓氏爲姓。
然而既然天羽乃是靈偶,雖不知這靈偶是如何煉製而成,可要說這世上會有誰被她視爲親族,聽起來無論如何也奇怪得很。
只聽鍾天纓道:
“東樓、北殿雖是近古第一流的真仙,想要做出像天羽般能夠修至結嬰的完美造物,卻也沒可能是一次嘗試便能做到的事。”
“天君慈悲,不似我等殺伐果斷。”
“所造之物假如有能活的,祂自然也不會將其打殺,且養在身邊當作僕役也好,弟子也好。
“待得天君離世,這些僥倖存世的靈偶,自然便依附在同樣心存好生之德的天羽身上了。”
她語帶嘲弄:
“這便是第一代韓家人的由來。”
“他們本就是失敗品,想要做出更新的造物,只能依照着天羽的樣式打造。’
“點化真靈、銘刻玄符......對於當日的天君而言,這些不過是手藝純熟後便能做到之事。”
“然而這些靈偶如何能與天君相比呢?”
“既無天君之血在手,便以天羽真君之血相替代。”
“刻不出大神尊符,使用尋常的玄符頂替。”
“自此,數百年來無數失敗,造就了一代代的韓家人。”
“而這些後代們又將前人的執念刻進新造物中,繼續造就新一代的失敗。”
“最後,揹負着仙閥扭曲的夙願,堪稱爲完美造物的韓嫣終於降生於世。”
“無論是容貌、玄符、功法……………”
“以韓氏,乃至於現世的任何道法傳承,也已然無法造出比她更像韓青的存在了。”
“完美的造物,同樣也是完美的仿品。’
"
在兩位同門震驚的目光下,長生殿真傳首徒眺望湖上,似是要看穿那籠罩雪白之城的霜幕。
“只是他們不明白,連天羽本尊也走不通的道路,相當於其劣化版的韓嫣,又憑什麼能夠走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