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聖川的聲音振聾發聵,魔王無動於衷,她淡然道:
“可你已經失去了鬼賜。”
“我成爲了我之後,才拔出了鬼賜,而非鬼賜成就了今天的我。”閻聖川平靜回應。
魔王當然能夠聽懂。
??他拔出鬼賜時已是獨步天下的劍客,絕非是因爲奇遇偶得神劍,纔有了今日的修爲成就。
“可你畢竟是個劍客,你沒有劍,如何與我爭鬥?”魔王問。
閻聖川抬起了那隻鮮血淋漓的手。
他與魔王對話時,寺內倖存的修士早已四散而逃。
他們倉皇下山之際,身上佩戴的兵器忽然脫鞘而出,飛回大招寺的方向。
閻聖川招來了三百二十七把劍。
他捂着胸,癆病鬼般咳個不停,三百柄劍卻平穩橫空,織成密不透風的劍網,風雨不能穿透。
“這些劍都不好。”魔王說。
“我取得鬼賜之前,用的就是這樣的劍。”閻聖川說。
魔王沒有再說什麼。
她也想試一試如今還殘有幾分境界,便負手而立,淡淡道:“請。”
閻聖川是當世頂尖的劍修,他會使出怎樣的絕世劍招?
蘇真與邵曉曉屏息以待。
他們不能出手相助,因爲此刻閻聖川正暝神御劍,氣息渾然,他們若貿然出手,反倒可能適得其反。
也是這時,千祕施展化沙祕術悄然逃離,但已無人顧及。
閻聖川出劍了。
與想象中驚天地泣鬼神的劍法不同,劍只是從劍陣中一柄接着一柄飛出,刺向魔王,哪怕是初出茅廬的修行者也能看清它飛行的軌跡。
魔王的神情卻是前所未有的專注。
她屈指一彈,鐵鑄的劍應聲碎裂。
下一柄飛來,她屈指再彈,長劍自劍鋒起寸寸斷裂,迸出一連串短促音節。
劍不斷飛來,魔王袍袖撫舞,以指扣彈,不斷將它擊碎。
劍光綿延不絕,劍器碎裂聲亦是不絕於耳,高亢如裂帛,清脆如碎玉,這彷彿不是生死搏殺,而是魔王以鐵劍爲弦撕裂出的肅殺琴曲!
劍光的閃爍與破碎連成一片,刺耳銳響直衝蒼穹。
在雷霆血雨中陰森閃光的破舊佛殿彷彿活了過來,它們像是墳塋中爬出的腐朽老人,探出殘破的手臂,一同撥動充斥天地的無形琴絃!
悲愴徹骨的曲聲裏,雲更濃,雷更密,雨更急。
錚??!
隨着最後一柄長劍被魔王雙指夾住,這驚徹天地的琴曲戛然而止。
曲子還未結束,只是空了一拍。
短暫凝滯後,劍器的亡魂自滿地碎鐵中甦醒,一道凝練了所有破碎劍意的劍撕開猩紅雨幕,展露鋒芒!
它無形無影,可一經出現,殺氣便已如利刃般抵在了魔王眉心。
魔王雙瞳閃爍,分不清是驚駭還是讚賞。
她終於不能再以指接劍!
鬼賜應念而來,被她抓在手中,對空刺去。
交鋒的瞬間,肅殺天地的琴曲像被疾速倒彈重演了一遍。
萬千錚鳴逆流,滿天絃音盡散。
鬼賜收回。
天地俱寂,只剩血雨沙沙。
閻聖川凝立原地,嘴角、眼角緩緩滲出一道觸目驚心的血線,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蜿蜒而下。
魔王低頭看着積水中的滿地鐵屑,剛要開口,一雙好看的眉卻微微蹙起,她忽地撫住胸口,急促咳嗽。
“我似乎也染上了你的病。”
魔王笑了笑,以此打趣自己的傷勢,她說:“你很強,比我想象中更強,如果沒有鬼賜,我甚至不能贏你。”
這並非謙辭。
她未能喫掉完整的孔雀,境界遠不得圓滿,加之童雙露身子孱弱??修爲低淺本是童姑孃的一大心病,卻在今天限制了魔王的實力。
就像紫陰真人受限於陸綺的身軀,未能贏過蘇真與玄稽的合攻。
閻聖川本該自傲,可他卻搖頭道:“我已拼盡全力,而你沒有。”
魔王道:“因爲我不止你一個對手。”
她將目光轉向了蘇真與邵曉曉,甜甜一笑,道:“你們毀掉佛發,幫我省了不少麻煩,也是大功一件,交出那個修煉鬼獸大法的小丫頭,我可以寬赦你們。”
蘇真沒有回答,只是挺身抽刀,護在邵曉曉與圓兒身前。
他道:“我們從沒有想立什麼功,真正在幫你的是覺微主持,你可知道他的遺願?”
“我當然知道。”
魔王平靜道:“覺微很清楚,我註定降臨,腐朽的七王也總會回來,反正天下都要大亂,與其看七王墮落自相殘殺,不如讓我去殺光他們……他猜的不錯,我有仇必報,有恩也必報,覺微的心願,我可以替他完成。”
蘇真與邵曉曉心頭一動,以爲事有轉機,可很快,他們又聽魔王繼續說:
“我本該將所有人殺個乾淨,但念在覺微的恩情上,我會少殺一些,與四千年前相當即可。妖國的國界也不該在泥象山的羣山之後,我會重新劃界,將侵略此地的人盡數驅逐,讓羣妖迴歸故土。”
四千年過去,西景國疆域不知擴張了幾倍,人口不知翻了幾番。
魔王所謂的仁慈許諾依舊是場史無前例的屠殺!
其餘人臉色皆變,唯獨魔王保持着淡然,她甜軟笑道:“你們在害怕什麼呢?當年人族屠戮妖族,將其驅逐至羣山之外時,就沒有想到這一天?況且,就算沒有我,七王也會鬧得天下大亂,到時候死的人恐怕更多,難道同樣是殺人,你們可以忍受被先祖殺害,卻不能讓我來操刀?”
陰風吹卷,血雨凋零。
末法時代彷彿近在眼前,世人要爲四千年前的冤孽償債。
死一般的寂靜裏,邵曉曉冷不丁開口,道:“妖國的子民與你何幹,你要殺人就殺人,何必借妖族之名?”
“你是在裝瘋賣傻麼?”
魔王蹙起漂亮的眉,冷冷道:“你應該已經知曉,我本就是羣妖共主,四千年前是,如今更是。”
邵曉曉道:“你是假的!”
“我是假的?”魔王忍不住笑。
“你當然是假的,因爲我見過真正的妖主。”邵曉曉道。
“真正的妖主?”
魔王本以爲這伶牙俐齒的小姑娘是在戲弄她,她也相信,這四千年來假借所謂魔王、妖國之主名義的人不計其數,但……
她稍稍翻閱了欲染與童雙露的記憶,很快從中找到了有關妖主的故事。
她的神情從最初的不屑漸漸變爲凝重。
以及困惑。
“九月十六,妖主降臨……”
魔王喃喃自語:“爲何是九月十六?世上怎麼會憑空多出一個妖主?”
????
世上不該有兩個妖主。
若羣妖已經有主,那她又算什麼?
蘇真甚至比魔王更先猜到答案!
當年魔王被分屍前立下預言,她會在次年十月十六歸來,但次年的十月被歲神抹去,魔王預言被破,再未甦醒。可似乎又是冥冥中的天意,她的預言在三年前得到了印證!
十月缺一月正是九月。
三年之前,九月十六,妖主餘月橫空出世。
正是這被歲神抹除的一個月,陰差陽錯地造就了兩位妖主!
‘餘月……餘月?’
蘇真在心中將這個名字唸了兩遍,忽有毛骨悚然之感。
“我要見她!”
魔王在血雨中眺望西方,那是道門的方向,她說:“這位所謂的妖主大人現在在泥象山是麼?等我喫掉孔雀,我會去泥象山找到她,弄清楚這一切。”
肅立一旁的閻聖川在這時開口,他說:“你若要去泥象山尋找妖主,恐怕會失望。”
魔王問:“爲什麼?”
閻聖川道:“妖主餘月已不在泥象山!”
魔王並無反應。
妖主在哪裏,她就去哪裏找她。於她而言,泥象山與山下的一間草棚似乎並無區別,
她已決心要找,那天涯海角也能找到。
蘇真與邵曉曉卻是震驚不已:“你說的是真的?”
閻聖川道:“我沒必要撒謊,你們可知我今天爲何會出現在這裏?”
魔王也露出饒有興致的神情。
孔雀誕辰前,千祕早已用言神卷遮蔽了此處天機,泥象山也不能察覺。
閻聖川本不該來。
他爲何會來?
衆人疑惑的目光裏,閻聖川道出實情:“我之所以會來這裏,是因爲我在追殺一個人。”
蘇真立刻問:“什麼人?”
閻聖川道:“師稻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