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火窟內,法照還在對着石碑打坐名字,時不時將新的文字刻上去。
“法照大師還沒有想通嗎?”
邵曉曉出現在他的面前,微笑着問。
法照頭也沒抬,冷冷道:“這部經文博大廣奧,要徹底復原它,至少還需要六十年時間。”
邵曉曉道:“我看不必這麼久。”
法照皺眉:“你這小丫頭,又有什麼鬼點子?嗯?今天怎麼還把你這小情人也帶來了。”
“他可不簡單。”
邵曉曉笑着說:“如果有他幫忙,我相信破譯這部經文定能事半功倍。”
法照這纔看向蘇真,上下打量一番,語氣毫不掩飾的尖酸:“就憑這小白臉?”
蘇真沒有動怒,只是感到困惑。
邵曉曉爲何帶他來這裏,她要給他看的證據到底是什麼?
“三天之前,我與這位法照大師打了個賭。”
邵曉曉娓娓道來:“我與他打賭,只要我能讀懂石碑上的文字,他就必須如實回答我的問題。”
蘇真訝然:“之前那些和尚說的難道都不是實話?”
“也是實話,但少了一些實情。”
邵曉曉淺淺一笑,繼續說:“這位大師聽我這般說,只覺得我是口出狂言,便隨口答應了下來。”
法照沒有作聲,只是冷哼。
顯而易見,這個賭他打輸了。
可邵曉曉是怎麼看懂石碑上古怪文字的?
她也沒有賣關子,說:“我的確看不懂這些文字,卻能聽懂,我就坐在法照大師旁邊,聽他口中唸誦經文,反覆揣摩,便大致看懂了這篇經文。”
聽懂一種從未接觸過的語言?
這種天賦近乎天方夜譚。
早在邵曉曉還沒接觸修行之前,餘月便發現了她的這一天賦,還感慨她未來可以加入泥象山嬋玉真人的門下。
可是……
蘇真依舊不知道,這經文和他有何關係。
“你猜猜看這篇經文寫的是什麼?”邵曉曉說。
“是什麼?”蘇真猜不到。
“這是離煞祕要。”邵曉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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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煞祕要?!”蘇真大驚。
在他慘勝陸綺,逃出九妙宮之後,離煞祕要便詭異地在他體內消失不見,他曾試圖尋找它的下落,卻毫無線索。
“這不可能是離煞祕要。”蘇真道。
“爲什麼不可能呢?”邵曉曉問。
“離煞祕要自問世以來就不靠文字傳承,它怎麼可能被寫下來?”蘇真道。
“你這話卻是錯了!”
法照冷冰冰地打斷道:“一個法術能夠被施展,說明它遵循了法術運轉的規矩,只要是在規則之內,無論怎樣玄妙的法術,都可以被文字所復現。”
蘇真又想起了苗母姥姥的教誨,沒有反駁,但他仍然不解:“你見過離煞祕要?”
法照反問:“你可知道我是怎麼死的?”
蘇真道:“我聽說你是被師稻青殺死的。”
“沒錯。”
法照臉上流露出恨意,他道:“師稻青已中了我的慈悲聽經咒,此咒大惡大極,世上本該無人可解,但她偏偏解開了,只因她身上藏着毒咒的剋星,離煞祕要。在我死亡之前,我完整地見到了它。”
蘇真一時訥在原地。
他問的不是“師稻青爲何擁有離煞祕要”,而是問:“你與妖僧法照是同一人?”
法照道:“世上難道還有第二個法照?”
十二邪羅漢惡名昭著,而這裏的和尚雖與之同名,卻寬厚淡泊,他們怎麼可能是同一個人?
“我們自始至終都是我們,我清晰地記得我在西景國做過的所有事情,直到我被師稻青殺死之後,我的靈魂纔回到了這裏。”
法照慢悠悠地說:“善慈也是一樣,圓平一樣,仁德一樣,除了覺微之外,其他人皆是如此。”
這些慈悲和氣的高僧,居然就是在西景國無惡不作的妖魔。
“慧元也死了?”蘇真問。
“他是第一個死的,他練功時走火入魔,曝屍荒野,死的太過窩囊,所以沒人知道。”法照冷笑道。
“這……”
蘇真心中震動,他問:“他們的慈悲寬厚都是裝出來的?”
“不是。”
法照道:“沒有一個人是僞裝的。”
蘇真更加困惑:“那這怎麼可能?”
如非僞裝,一個人怎麼可能既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又是德高望重的高僧?
邵曉曉解答了他的困惑:“起初我也沒有想通,但……時間可以改變一切。”
“時間?”蘇真問。
“是的。”
邵曉曉將他拉到了一邊,刻意避開法照,解釋說:“先前我也很奇怪,爲何這裏的和尚們各個都身懷絕技,並將它們練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後來我明白了,這其中沒什麼訣竅,只是熟能生巧而已……如果給你三百年時間,我相信你一定能把骰子玩的比善慈和尚更好。”
“三百年?”
蘇真隱隱明白了什麼,驚道:“這裏的時間與外面不同,這裏的一百天,在外面只是一天?”
“我是這樣想的。”邵曉曉道。
諸多困惑迎刃而解。
在這個寧靜的世界裏,和尚們少則呆了幾十年,多則呆了幾百年。
永恆的平靜消磨了他們的邪性瘋癲,甚至洗刷了對罪惡的負疚,他們逐漸與這個世界趨同,一樣的波瀾不驚,偶爾的情緒起伏也如月的圓缺變幻那樣無聲無息。
只有法照是前兩日死的,他在這個世界呆的時間太短,秉性遠未消磨,故而邪氣盎然。
一切都說得通了。
此前,蘇真專注於從法術的層面破解這個詭異的世界,居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我早該想到的。”蘇真嘆氣道。
“這不怪你。”
邵曉曉溫柔地寬慰,說:“這段時間,你幾乎沒有休息,沒有被壓垮已殊爲不易,否則,以蘇真同學的聰明才智,想到這一點一定是不難的。”
她伸出雙手,揉了揉蘇真緊繃的臉頰,認真地說:“所以說,我們雖然在這兒過了一個月,但對於外面而言,連一個晚上都還沒結束,如果我們能找到出去的辦法,還有機會改變一切。”
蘇真立刻問:“你想到出去的方法了?”
“還沒有。”
邵曉曉語氣低落了些,說:“但好在我們還有時間,不是麼?”
“時間……”
蘇真立刻想到:“既然這裏的一百天,在外面只是一天,那我們即便在這裏度過一萬年,外頭豈不是隻過了百年而已?”
“沒錯。”邵曉曉點頭。
這裏的邪羅漢們一定知道這一點。
但他們誰也沒有說。
他們爲何不說?
或許是有意隱瞞,又或許只是不願說,他們無法離開,也不能死亡,與其面對真相,不如相信覺微“一萬年慈航”的故事。
他們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法照。
法照仍對着石碑苦思冥想,彷彿這纔是唯一重要的事,身後的彩塑悲憫垂眸,像是在看一隻可憐的蟲子。
蘇真回想起到這來的初衷,問:“曉曉,關於師姑孃的事,你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邵曉曉搖搖頭:“沒有了。”
蘇真道:“那你爲何說……”
邵曉曉道:“我猜的。”
“猜的?”
“嗯,就是……直覺。”
邵曉曉故意不看蘇真,自顧自說:“你與我講過離煞祕要的事,你丟失的離煞祕要偏偏出現在師稻青的體內,這件事她想必不會不知道,而她與你相處了那麼多天,卻始終沒有告訴你,這其中肯定有蹊蹺。”
蘇真不得不點頭。
若非今日見聞,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些。
師稻青爲何一字未提?
他絕不相信她是會竊取祕籍的人,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邵曉曉耐心地引導:“蘇真,你再仔細想想,那段時間有沒有發生什麼古怪的事?”
“古怪的事?”
蘇真眉頭一點點皺起。
他的確想起了許多不尋常的細節。
逃出九妙宮的那個夜晚,他從師稻青的膝上醒來時,這位大小姐面色蒼白,看起來虛弱極了,可她衣裳整潔,也不見有什麼傷痕。
之後,她趴在他的背上睡去,明明已進入夢鄉,精神卻還陷在某種恐懼裏,不住地重複“公子”“魔”“不可”之類的詞語。
當時他們雖逃出生天,卻遠未脫險,加之前路渺茫,傷憊交煎,蘇真根本無心多想,以爲師稻青只是做了不好的夢。
如今回憶起來,他只覺得心驚肉跳。
昏迷的三個時辰裏,恐怕發生過什麼可怕的事,連素來誠實的師稻青也緘口不言。
邵曉曉察覺到他表情的異樣,問:“你想起什麼了?”
“我……”
蘇真心跳莫名地加劇。
他像是得到了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奇異的門,本不該屬於他的記憶模糊地襲入大腦。
他看見了師稻青皎潔出塵的曼妙清影,她虛弱地伏在草地上,雪白的碎片在風中飛舞,若有似無的哀求聲中,朦朧的雪影向前爬行,逃也似地撲向前方的湖泊,卻被抓住腳踝拖了回去,她還想逃,又被扯着頭髮揪了回來。
畫面支離破碎,他想不起更多,先前的記憶亦是水過無痕,他再要回憶,卻是一次比一次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