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雙露仍披着孔雀僧袍,坐在玉蓮臺上扮演菩薩。
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一批受囚的修士來跪拜她。
起初這些修士還須束縛手腳,強令着跪地磕頭,可漸漸地,他們越來越虔誠,鬆綁後都不逃跑了。
童雙露看着一張張麻木含笑的臉,感到恐懼。
不共戴天的仇恨可以在祈禱中煙消雲散,那麼,她這尊虛假的菩薩,是否也會在癡狂的頂禮膜拜之中,變成真正的孔雀佛母呢?
她再也無法忍受。
待到信徒們退去,三世佛殿重歸寂靜時,小妖女從蓮花臺上一躍而下,赤着雙足就朝殿外奔去。
高聳空闊的大殿帶給她從未有過的壓抑,她只想發足狂奔,逃到外頭去。
她的腳步突然頓住。
佛堂的門口站着很多人。
這次卻不是那些受囚於此的正道修士,而是許多身穿白色衣袍的小姑娘。
她們嬌小纖弱,面容稚嫩,皆不超過十歲。
這樣的小姑娘共有十位,她們戰戰兢兢地站在童雙露面前,每個人臉上都有淚痕。
童雙露的眼睛從一張張面孔上掃過,警惕地問:
“你們是誰?”
“我,我們……”
被童雙露盯住的小姑娘緊張地挺直身子,支支吾吾道:“千祕娘娘讓我們,讓我們來照顧聖女大人的起居。”
“照顧我的起居?”
童雙露更不能理解,只是覺得這些小丫頭的衣裳好生熟悉,接着,她記起了什麼,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這丹袍……你們莫非來自太乙宮?!”
她們沉默了下去,過了許久才聽見有小姑娘囁嚅:
“是,我們的確是太乙宮的弟子。”
童雙露手腳冰涼。
蘇真告訴過她,性靈經最後一卷的主人就在識鹿山的太乙宮中,當初他們爲尋太乙宮,一波三折,險些喪命,最終也沒能知曉那傳人到底是誰。
只是,傳人只有一個,千祕爲何要擄來十人?
困惑時,這位古色古香的女人已經出現,對她報以微笑。
“你到底要做什麼?”童雙露問。
“你還不明白嗎?”千祕淡淡地笑,道:“找出性靈經最後一卷的傳人,殺了她,完整的性靈經可令你脫胎換骨,一步登天……這麼簡單的事,還需要我與你贅述?”
“可傳人不是隻有一個麼?”童雙露問。
“這是我的失職。”
千祕的語氣中透着歉意:“最後一卷名爲返元,練成之後便可容顏倒逆,返老還童,我當年選中那名女子時,她還沒這麼小,如今她修煉有成,連我也無法分辨,只能將有可能是她的人都抓過來了。”
“連你也無法分辨?”童雙露將信將疑。
“當然。”千祕點點頭,也不作解釋。
“只有同樣身負性靈經的我能感應到她是誰,對麼?”童雙露問。
“沒錯,只有你能將她找出來。”千祕道。
千祕所言非虛,在第一眼見到這十位少女時,童雙露便心生直覺??最後一卷的傳人就在她們之中。
可到底是哪一個?
“我找不到她。”
童雙露輕輕搖頭,她雖有直覺,卻太過模糊。
“可她已找到了你,你找不到她,那她一定會想盡辦法把你殺掉。”
千祕展顏一笑,對那十個小姑娘說:“照顧好聖女大人,若有不周之處,拿你們是問。”
小姑娘們福身應命,待到千祕走遠,她們才如履薄冰般走到童雙露面前,雙膝下跪,齊聲道:
“奴婢見過聖女大人。”
童雙露秀美的眉間寫滿了倦意。
她只需要將這十個少女逐一殺死,就能確保萬無一失,這並非難事,可是……
‘我何時變得這般心慈手軟了?’
她輕嘆一聲,轉過身去,道:“你們隨我來吧。”
小姑娘們走入佛殿之中。
大殿肅穆幽靜,金光輝映,迫得她們不敢出聲。
童雙露讓她們自己去尋事情做,她則在佛臺邊坐下,閉目養神。
時至今日,她早已對集齊性靈經失去了興趣,可她卻已不能擺脫。
她該怎麼做?
少女們四散在佛殿中,有的整理整齊的經卷,有的擦拭乾淨的香案,有的踮起腳尖,去撣落看不見的灰塵。
她們每個人都忙忙碌碌,以此掩飾心中的恐懼。
“你叫什麼名字?”童雙露忽然問。
面前正喫力地抱着掃帚的小姑娘身子一顫,連忙跪倒,道:“回稟聖女大人,我,我叫純心。”
“純心……”
童雙露若有所思,繼續問:“你今年多大?”
純心道:“十一歲。”
童雙露問:“你加入太乙宮多久了?”
純心道:“嗯……不過一個月。”
“一個月?”童雙露咦了一聲,又問:“一個月前,白羽真人遵從舊友之約,舉辦鬥丹大會,四脈的諸多弟子也隨之迴歸宮中,你便是那時候進入太乙宮的?”
“是……”純心驚歎道:“聖女大人知曉得真多。”
“白羽真人還在閉關麼?”童雙露問。
“這……”純心面露猶疑之色。
童雙露道:“但說無妨!”
純心渾身發抖,好一會兒才顫聲道:“真人……真人已於五天之前仙逝了。”
“白羽真人死了?”
童雙露一驚,她與白羽真人交手過,知道他保全性命的手段有多玄妙高明,“誰殺的他?”
純心立刻搖頭:“我怎麼會知道。”
童雙露道:“是通天教殺的,對嗎?”
純心還是搖頭,“通天教是兩天前纔來的……長老們都說,殺人的是魔頭漆知!”
“絕無可能!”
童雙露脫口而出,嚇了純心一跳後,才放緩語氣,道:“漆知與白羽真人無冤無仇,殺他做什麼?”
純心道:“當然是爲了搶奪仙丹。”
童雙露立刻想到席烏首煉製的那顆詭異金丹,問:
“那顆丹藥失竊了?”
純心小心翼翼地點頭。
拼死保全丹藥的陳妄怎麼可能去殺人奪丹,分明是有人栽贓陷害!
童雙露壓下怒意,問:“那席飲煙呢?她如今在宮內處境如何,其他老東西有趁機刁難嗎?”
“席小姐去了九妙宮的蓮花宴,當時還未回宮呢。”純心回答。
“……”
童雙露默然無言。
白羽真人被殺,魔丹失竊,本就撲朔迷離的局面更爲複雜。
她又召來幾個小姑娘詢問太乙宮發生的事,少女們的回答大同小異,她們還各自述說了身世,說到傷心處,一個個放出悲聲。
童雙露聽不出漏洞,問:“你們都是一個月前加入太乙宮的?”
少女們紛紛點頭。
童雙露更加困惑。
性靈經四卷,胎囊、散神、種鬼、返元。
雀山的涅?術與胎囊卷不謀而合,雲羅山莊的破形散神大法與散神卷理念相當,而她歸屬於通天教的惡鬼術一脈,其法亦與種鬼祕術相似……
太乙宮的金丹術與返元卷有何關係?
諸般謎團縈繞心中,令她困惑不已。
‘若是陳妄或者暮暮在……’
童雙露不免這樣想,她又立刻摒棄念頭,斥責道:‘童雙露,他們爲了尋你,已是盡心竭力,你怎可這般軟弱?’
她振作精神,卻依舊感到迷茫。
老君將滅,金身大佛染上血色。
“你們今晚就在這座佛殿中休息吧。”
蓮花臺像是一方小世界,童雙露蜷在上面,即便入夜後也不覺睏倦。
一整夜,她都保持着警惕,隨時應對可能出現的刺殺。
直到光線重新漏入佛殿,她都沒有察覺到哪怕一絲殺氣,就在童雙露以爲那人不敢輕舉妄動時,小姑孃的尖叫聲淒厲地撕開了南院的清晨。
有一名女弟子沒能醒來,她應是在美夢中死去的,臉上仍帶着心滿意足的笑。
死者名叫小雪,今年九歲,她母親得了怪病,痛不欲生,她加入太乙宮是爲了尋找治病的藥方。
她的願望再也無法實現。
昨晚沒有任何怪異的動靜,死者身上也沒有一絲傷痕。
她立刻明白,這是殺手的挑釁。
殺手看破了她心中消極的念頭,並給予了回應??如果找不到她,她就會殺死無辜的人!
童雙露不能再懈怠了。
她將這些女弟子帶去遠離佛殿的廂房之中,命奚千魂監守,接着,她回到佛殿,讓她們一個一個來見自己。
性靈經的傳人彼此皆有感應,她相信,只要那人單獨站在她面前,她一定可以將其認出來!
第一個走入殿中的少女名叫水寧。
童雙露定定地瞧着她,半晌,冷冷道:“原來就是你。”
“什麼?”水寧愣住。
“你還要裝麼?”童雙露道:“我能感覺到,性靈經最後一卷就在你身上,你我皆是傳人,這種事情上不必遮遮掩掩了。”
“我,我不是啊……”水寧面色慘白,跪地道:“聖女大人不要殺我,我,我絕不是……”
童雙露一掌送向她的額頭。
水寧嚇傻了,避也不避,只有瞳孔本能地收縮。
童雙露的手掌停在了她的額前,沒有了結她的性命。
水寧額頭沁汗,已嚇得魂飛魄散。
她並非有意試探水寧的武功,而是的的確確在她身上感應到了性靈經的氣息,可水寧的表現也實在不像作僞……
“聖,聖女大人……”水寧驚魂未定。
“你先回去,讓下一個人來。”童雙露道。
嚇得雙腿發軟的水寧跌跌撞撞地離去,下一個進來的小姑娘名叫圓兒。
她同樣在圓兒身上感受到了性靈經的氣息!
童雙露不動聲色,與她閒聊了幾句後,微笑道:“我有些渴了,你能給我倒水麼?”
圓兒乖乖領命,拎起圓壺在茶杯中注滿了水。
童雙露拿過茶杯,碰到脣上,卻沒有飲下,而是道:
“你先喝。”
圓兒一怔,旋即緩緩接過杯子,在童雙露的注視下小口小口地將杯中茶水喝完。
接着,圓兒的眼睛驟地瞪大,皮膚下面,血管一根根地往外凸起,呈現出?人的黑色。
童雙露絕沒有在這茶水裏下毒。
可圓兒卻已身中劇毒!
“你在這水中下毒,想要殺我,對麼?”童雙露語氣冰冷,已確信無疑。
圓兒張大嘴巴想要求救,卻發不出一點聲響。
童雙露道:“你既然是下毒者,一定有解藥,不必裝了,等毒將流入你的心脈,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
圓兒嘴脣發黑,身體抽搐,皮肉失去了鮮嫩的彈性,開始向內塌陷。
“唉……”
童雙露輕嘆一聲,當即封住圓兒的要穴,令毒素流動遲滯,這才命人將她帶走,解毒醫治。
第三個進來的是純心。
純心身上也有性靈經的氣息。
同樣,無論她如何試探,純心都沒有露出任何異樣。
就這樣,童雙露逐一審視了九人,審視到最後一人時,她已感到麻木。
她在每個人身上都感應到了性靈經的氣息!
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童雙露苦思冥想也得不到答案。
她心煩意亂,想去佛殿外走走。
未等她出去,佛殿外又陸陸續續聚攏來了許多人。
寺內晨鐘已經響過一輪,被俘的正道修士喫過餐食,前來朝拜孔雀佛母。
此時此刻,他們衣冠楚楚,神色清明,絲毫不似階下囚。
他們盯着童雙露,大驚,厲聲質問:“你這妖女哪裏來的,膽敢擅闖佛堂聖地?”
這些人似乎全然忘了先前發生的事,以爲這還是神聖莊嚴的古剎,更將童雙露當成是擾亂淨地的妖女!
童雙露秀眉淡蹙,問:“你們是來做什麼的?”
修士答道:“我們受主持之邀參加‘菩提節’,自是爲了拜見孔雀佛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