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沒有火光,一片漆暗。
片刻後,真有人影從中走出。
不僅是通天教的教徒,其餘正派弟子也屏住呼吸,凝神注視。
他們看到一個赤着上身的年輕人從黑暗中浮現,他像是遭遇了極刑,身體遍佈火焰灼燒的黑痕,隨着男人的呼吸,黑痕與肌肉起伏如水,帶着某種富有節奏的詭異美感。
他披散着長髮,微光只照亮了下頜,看不清面容,可每個人都感覺到了他的眼神。
疲憊、平靜、殺意湧動的眼神。
紅色的手大蜘蛛般攀在他肩頸之上。
拆解過明王真經後,這隻手紅得更加純粹。
無論是誰看到他,都會聯想到從地獄裏爬出來索命的厲鬼。
“看來我被那妖僧給騙了,他說你中掌之後必死無疑,可你不僅活着,還能殺人。”
白衣帳無奈地揉了揉太陽穴,又是嘆氣,又是譏笑,道:“不過幸好,你傷得很重,比我想象中更重,誰能想到,人人得而誅之的漆知,沒有死於正道的圍剿,反倒要死在魔教手中?”
蘇真頓住腳步,冷冷地盯着白衣帳,忽然問:“那妖僧與你有仇?”
“嗯?我與法照大師怎會有仇怨,你想挑撥離間不成?”白衣帳嘲弄道。
法照大師?
衆人心中一凜,暗道那十二邪羅漢中最以陰邪毒辣著稱的妖僧法照,竟也加入了通天教中?
蘇真冷笑道:“他既與你無仇,爲什麼要騙你來送死?”
白衣帳一點點眯起眼睛,嗤笑道:“你若真能殺我,就不會說這樣的話。”
蘇真道:“我只是習慣讓人死個明白。”
話音一落,他肩上的紅手就動了,掌心向上,拇指與中指相扣成環。
這次,所有人都看清,他拇指中指間頂着一根蓄勢待發的針。
它會取走誰的性命?
白衣帳警惕萬分,卻慢慢悠悠地向前走了一步,道:
“請出手。”
他滿身懸掛的翠竹筒具有靈性,會幫主人擋下攻擊,這是他的倚仗。同樣,白衣帳也清楚,對方若有足夠的信心,第一針就該殺了自己!
他向前走出一步時,蘇真的紅手動了。
屈指扣彈,連彈四下!
每個人都能看清他的動作,卻看不見針飛向了哪裏,恐慌席捲之下,教徒們下意識地閃避,或翻滾騰空、或伏地遁走、一時亂作一團,也有人大聲地問:
“誰被殺了?報上名字!”
白衣帳沒有死,通天教的教徒同樣安然無恙。
銀針射向的是通天教的三枚金丹。
三枚金丹同時炸裂,光芒沖天,破舊道場亮如白晝。
通天教的金丹本該被衆人護着,可蘇真先虛彈了一指,製造混亂,使守護金丹的人牆漏出間隙,之後三針精準地穿透微小的縫隙,刺入金丹薄弱之地,將它們瞬間摧毀。
教徒們雖號稱妖人,卻絕非鬼獸教那般真的煉人成妖,沒了金丹支撐,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在黑暗中昏睡過去。
屆時,他們反倒會變成任人宰割的羔羊。
此消彼長。
盛大的金光之下,凋敝多年的寺廟也熠熠生輝。
正道修士們士氣大振,紛紛護在了蘇真面前,一柄柄長劍在風中抖得筆直。
白衣帳的神色真正變了。
誰都看得出,蘇真已是強弩之末。
此時此刻,也只有他有實力越過修士們聯結的人牆,給那個瀕臨崩潰的男人最後一擊。
可他無法確定,這到底是不是個陷阱,這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是否又藏有後手。
他入通天教不過三個月,是爲孔雀佛母的傳說而來,而非爲教效忠。
何況,奚千魂與妖僧負傷之後皆遁走保命,他又何必上前去賭命?
金丹的光雨散盡時,通天教教徒已盡數退去。
原本人滿爲患的山野空空蕩蕩,只餘下橫七豎八的數十具屍體與幾面折斷的旗幟。
聚在道場上的修士望着眼前的狼藉,仍舊感到恍惚。
今夜發生的事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他們大多數都是爲圍剿漆知而下山的,誰又能想到,今夜危難關頭,救下他們的卻正是那臭名昭著的魔頭?
教衆雖已退去,蘇真的精神仍舊緊繃。
奚千魂行蹤詭異,身影如魅,擅藏身於黑暗,她雖受被邵曉曉一刀刺傷,可傷勢並不致命,這妖女或許藏身於今夜的圍剿之中,伺機而動。
但他也明白,如果奚千魂真的來了,他即便提前洞悉了危險,也絕不會有應對之策了。
幸好,黑夜始終保持靜默,向所有人宣告了平安。
蘇真這才向前走去。
人羣自覺地向兩側退避,爲他分開了一條道路。
邵曉曉渾身都是傷痕,幾處劍傷更是深可見骨,將半邊衣襟染成赤紅。
少女微微仰起頭,秀美臉頰蒼白如雪,黏着幾縷散亂的黑髮,她喫力地擠出一絲笑容,誇讚道:
“真了不起。”
蘇真在她面前止步,緩緩地屈下身子,單膝跪地,雙臂小心地避開她的傷口,將少女慢慢地攬在懷中。
邵曉曉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緊繃的身軀軟了下去,她微蜷雙肩,臉頰貼住他隨呼吸均勻起伏的胸膛,躲進了這個懷抱裏。
兩人靜靜地抱着。
風聲嗚咽。
有人感慨他們情誼深厚,亦有人暗歎父女情深。
一名修士走出人羣,抱拳致謝,道:“今夜若無少俠出手相助,我們恐怕兇多吉少,少俠道法高絕,義薄雲天,實在令人敬佩至極。”
“哪裏。”蘇真謙道。
那人又道:“少俠如此高義,你說你並非魔頭,我不得不信,只是……少俠若果真不是漆知,真正的身份又是什麼?難道這場舉世的圍剿,當真只是一場騙局?”
他問出了許多人的困惑。
這年輕人不是魔頭漆知,那他到底是誰?
過去蘇真想要辯解,卻從沒人願意聽,此刻,有幾十位正道修士心悅誠服地等他講述,他卻已沒了分辯的力氣。
這時,人羣中忽然有個聲音,很輕,卻不容忽視。
“陳……陳妄?你,你可是陳妄公子?”女生剋制不住地顫抖着。
有人認識他?
這下,連蘇真都感到古怪。
他勉強轉過視線,望向那顫聲說話的女子,昏暗之中,但見那女子身段高挑,容顏清麗,佩着柄銀鞘烏絲的長劍,赫然是他在琉門救下的仙子雲稼。
她沒有再回到清道宗中,卻碰巧被一位訪仙人看上,有幸拜入了伏藏宮門下,做了神宮的內門弟子。
她這才知曉自己天賦極高,是清道宗太過庸碌,耽誤了她十多年的光陰。
方纔蘇真從破廟中走出時,雲稼便覺得這身影熟悉極了,只是天地昏暗,加之他正與通天教妖人對峙,全神貫注,她實在不敢貿然相認。
此刻,她穿過人羣,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風動蒼山,流雲如海,琉門後山的匆促一別宛若隔世。
蘇真笑了笑,說:“是你啊。”
邵曉曉小聲問:“她是誰?”
不待蘇真回答,雲稼已控制不住眼淚,她雙膝跪地,俯身便拜:
“小女雲稼見過恩公。”
“恩公?”
伏藏宮的修士更加好奇,道:“小雲師妹,你認得這位大俠?”
“當然認得!”雲稼咬着脣,眼淚簌簌落下,她道:“若沒有恩公搭救,小女早已被南裳欺騙,先做她的劍下亡魂,再做妖邪的腹中之餐!”
“南裳?劍下亡魂,腹中之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何從沒聽雲師妹提起過?”師兄從未見這位素雅娉婷的小師妹如此失態,又是震惑又是憐惜。
也有人喃喃道:“南裳?南裳仙子不是早已被漆知殘害……”
“那個賤人算什麼仙子!她是個徹頭徹尾的妖魔!”
雲稼悽聲哭着,積壓心頭的怨恨、恐懼、悲傷都在這一刻潰堤般湧出。
她跪在地上,以劍劃過掌心,握住那道血痕,當着所有人的面,將她在琉門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從未與任何人講過這些事。
若她不言,或許沒人會相信,這個高潔的女仙曾被作爲禮物在混賬敗類中輾轉委身,也不會相信,名譽素來不錯的清道宗,會出賣女弟子的身體換取丹藥,他們更想不到,端莊淡雅的南裳仙子竟是人面獸心的妖魔!
南裳已是如此,她的師父陸綺又會好到哪裏去?
衆目睽睽之下,她揭露自己的不潔,以換取恩公的清白,這份勇氣便令人欽服。
談到琉門後山的原始老母時,來自青鹿宮的兩名老人臉色瞬間變了,他們互相對視,沉默不語。
雲稼說完時,臉頰早已哭花,她又指天爲誓,哭道:“小女所言有欺,天誅地滅!前輩們若是不信,大可搜查我的記憶,小女也絕無怨言!”
道場又靜了靜。
大招寺的僧人豎掌垂眉,忍不住誦讀起憂憐世人的經文。
“琉門的滅門之案原來是陳公子所爲……他們殘害好人,豢養妖邪,爲害一方,倒也是死得其所了。”
“若雲姑娘所言非虛,陸綺豈非也是十惡不赦的魔頭?”
“是了,櫳山一戰,連靳宮主都未能倖存,陸綺偏偏活了下來,我早就猜這其中是不是有貓膩……”
議論紛紛之際,又有人拋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敢問陳妄道友,那妖主餘月又是怎麼回事?”
蘇真並未回答,只是道:“此事牽扯過多,非三言兩語可以說清,我們好好養傷,從長計議。”
夜色已深,金丹將滅,聽到蘇真這樣說,他們也不好再追問。
蘇真抄起邵曉曉的腿彎,將她抱起,在雲稼的攙扶下走向破廟的後方,尋了片安靜的空地療養傷勢。
雲稼將恩公安置妥當後識趣告退。
邵曉曉秀眸微睜,看了眼她離去的方向,笑得更加溫柔:“蘇真,你做了不少好事呀。”
蘇真淡笑道:“舉手之勞罷了。”
邵曉曉問:“那你有做過壞事嗎?”
“壞事?”
“嗯……她是誰?”邵曉曉的脣幾乎咬上了他的耳朵。
“她?”
邵曉曉先前提問是想知曉雲稼的身份,此時再問,當然另有所指。
蘇真也沒有裝傻,認真道:“我……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邵曉曉輕哼一聲。
“我若知道,又怎會冒這麼大的風險修那佛火真經?”蘇真辯解道。
“你修的倒是認真,若非那佛火實在兇烈,我都要懷疑是你的苦肉計啦。”邵曉曉雙手摁着他的胸膛,盯住他的眼睛,輕嘆道:“可你又怎會不知道呢?”
“我……”
蘇真竭力回憶了一番,卻只有搖頭:“或許我腦子裏漆知的那部分記憶把明王真經騙了,又或許我喫掉玄陰大稽時被那天魔給污染了,再或許……我,我實在想不出緣由,不過我一定會弄清楚這件事,給你一個交代。”
“你態度倒是端正。”
邵曉曉嗯了一聲,也沒再追求,只是輕輕地說:“我好累。”
“曉曉,今天實在是辛苦你了,若沒有你……”
“以前總是你幫我,終於幫你一次,我很開心的。”
邵曉曉甜甜地笑着打斷了他的話,又嘟起嘴脣,道:“而且,如果我不把你救活,又怎麼和你算賬呢?”
蘇真苦笑問:“你還要與我算賬?”
邵曉曉雖相信蘇真的話,可終究未能得到確切答覆,微微不悅,幽然道:
“今晚先放過你,明天再找你算賬。”
邵曉曉輕輕地伏上他的胸口,闔上雙眸,修長的睫毛一翹一翹,煞是可愛。
黑夜像一張厚重的棉絨毯子,壓住了世間的所有聲音。
邵曉曉疲憊地睡着了。
蘇真抱着邵曉曉柔軟的身體,下頜輕輕地貼靠在她的發頂,混雜着血腥的塵土氣息悄然遠去,秀髮間細細的芳香將他帶入馨寧的回憶中去。
漫長的夜色裏,蘇真透過破損的門窗,注視着殘破矗立的山神像,思緒飄飛。
他不免想起了選擇另一條路逃往妖國的師稻青和夏如,也不知她們是否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