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器法寶?它們早就被九妙宮那幫人......”青毛獅子一愣。
“尊者請說法訣!”
蘇真言截斷,聲音充滿痛苦。
青毛獅子不明所以,見蘇真態度堅決,也沒多問,立刻將口訣念出。
蘇真嘴脣翕動,將它們飛快複述了一遍。
妖僧還當他們要使出什麼絕招,如臨大敵,下意識退避到十丈開外。
另一邊。
埋在廢墟之中的鼎簋釜爵、尊觚卣觶等食器酒器如受感召,紛紛活了過來。
銅鐵之軀不斷膨脹,噴吐濃稠白霧,大量的美食美酒也從霧中湧出,香味在殘宮敗殿內飄散。
數不清的米麪酒水灌入了漆知的體內。
它們也作爲天材地寶投入這座血肉鼎爐,受丹火煉化。
如此一來,蘇真不再獨自面對丹火,壓力驟減,爐火煉化的丹寶反倒被他近水樓臺吞掉,成爲了法力的補充。
白晉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蘇真還有這等手段,等他將那些青銅器具劈碎時,漆知的體內已經灌滿了美酒和食物。
蘇真將“丹爐”內的丹藥大口地吞入腹中。
意想不到的事再度發生。
青銅器中的美酒本就有致幻之效,由它煉成的丹藥藥力更甚百倍,加之藥典越漸疲弱,他吞藥之後,法力雖又充沛,幻覺卻不可阻擋地襲來。
一時間,蘇真如墜雲霧,目眩神迷。
“小友!你又怎麼了?這老妖惱羞成怒要出絕招了!你快躲開啊!!”
青毛天尊的疾呼聲在他耳邊響起。
他卻做不出任何反應。
青毛獅子也絕不可能想到,造成這一切正是他視如至寶的法器。
妖僧的確出絕招了。
激戰之下,他本就重傷的身軀同樣瀕臨崩潰。
不能再等下去了,他必須速戰速決!
妖僧自斷十指,自斷雙學、雙腕、雙臂。
肢體斷裂處血流如注,而他面色不驚,徐徐張口,舌頭如蓮花的根莖一樣延長出來,尖上開出一朵至純至豔的血色佛花。
佛花寶座之上,赫然坐着一尊光頭赤腳的羅漢。
羅漢衣裳雪白,面容俊美,此刻掌根相抵,右掌指天,左掌指地,雙掌食指輕輕翹起,預示着前塵與來世。
他如是端坐,梵聲絮語充塞四野。
與善慈和尚一樣,這是他在污浪濁峯之間看到的完滿自我。
持淨真蓮徹底枯萎。
“魔王不死,何來淨土?無量慈悲離去佛在上??貧僧仁德,出世降魔!”
他是十二邪羅漢之一的仁德。
仁德和尚從血花上騰躍而出,一拳打向蘇真,這是大招寺最樸實無華的降魔拳。
他從入院第一天起便修煉此拳,早已爐火純青。
拳風所至,氣浪層層炸開,拳罡波及之處,大樹筷子般輕易折斷,附着在地上的野草也被罡風削去,比和尚的腦袋還要光禿。
蘇真心中警鳴不休。
他咬住舌尖獲得半刻清醒,強行睜開了雙眼。
世界像一個荒誕鬧劇的舞臺。
他睜開眼,最初沒有看到仁德和尚。
青毛獅子五六丈高的身形擋了在他的面前。
它垂着血跡斑駁的雙臂,拱起城樓般的身軀,蘇真抬起頭,便看到了它蒼老頭顱上赤焰燃燒的雙目。
他注視着它的眼睛,像在凝視老君熄滅前的餘暉。
??青毛天尊是他來到西景國後見到的第一尊大魔,此後的很長時間,它都如夢魘一樣紮根在蘇真心裏,命運何其諷刺,在這生死關頭,竟是這青毛獅子捨去性命擋在了他面前!
瞬間。
仁德和尚的降魔拳打在了它的背上。
拳勁貫骨達胸,青毛獅子胸腹撕裂,炸開一個血洞。
仁德和尚面無表情地穿過大洞,挾着降魔拳的餘威砸向蘇真。
“逆氣生。”
蘇真輕輕地吐出三字。
這是決勝搏殺之術,若無功而返,他必死無疑。
青毛獅子用生命給他創造出了絕佳的機會。
仁德和尚感應到了一絲危險,危險的出現快的像幻覺,等他反應過來時,蘇真已消失在了原地。
可他去了哪裏呢?
仁德和尚眼睛翻轉了一整圈也沒找到。
眼睛爲什麼會轉圈?
妖僧這才意識到,自己的頭顱已經離開了脖子,正飛在空中打轉。
他的身體還保留着降魔拳的姿勢向前衝。
降魔拳的架勢依然一絲不苟,一如大招寺晨練時打的那樣。
筆直前衝的身軀撞碎在巖石上,頭顱也在抵達頂端後下墜,啪嗒一聲摔爛在地。
俊美的僧人屍首分離,就此死去。
蘇真踉蹌着起身,抬頭看向青毛獅子。
青獅眼中的幽碧火焰越來越黯淡,一口碎牙中鮮血流溢,卻大笑不止,豪氣衝雲:
“小友,說來慚愧,本尊其實並非有情有義之輩,可方纔不知爲何氣血洶湧,想到年輕時聽到的一句話,“士爲知己者死,哈哈,那時候聽,本尊還當他們是在講笑話哩!現在想想,若能爲知己者赴死,倒是慷慨豪邁,不能
再好了!”
“尊者......說的是。”
蘇真木立原地,言辭像是被幹了。
青毛天尊肉身盡毀,只餘一氣,縱是裁縫妙手神通,也回天乏術。
蘇真甚至無暇理清這複雜的思緒,另一邊,玉明霜的劍又到了,一柄雪雕玉琢的素白長劍。
記憶風吹落葉一樣飄上心頭,那是漆知的記憶。
記憶中玉明霜還是妙齡少女的模樣,她一如既往穿着紫色的百褶長裙,長裙飛舞間,素淨的小腿在落花中若隱若現。
她在前面奔跑,跑到花溪盡頭後驀地回首,抽出腰間的長劍,邀他合演。
那是伏藏宮的流雲劍法,本是不傳外人的內門劍技,玉明霜卻偷偷教給了他。
他如何能拒絕這位天真爛漫的少女?
第一式“風過疏柳”削來,他當即以“雲上飛鸞”招架,將其引到一邊,彼時恰如此時,玉明霜刺入漆知腹內的一劍,正是風過疏柳,蘇真扯下了漆知僅存的脊椎,再以雲上飛鸞相迎。
玉明霜的劍明顯一滯,她看不見腹內情形,卻認出了這一招式,蘇真見她不動,反倒出聲提醒:
“淺水臥龍。”
玉明霜果真低斜長劍,以淺水臥龍之式朝他刺來,他以招相還,也聽到玉明霜低聲自語:
“雲轉雁回。”
這並不是蘇真的過往,可這些前塵往事又分明地烙在他的心頭,令他感同身受般心生悲涼。
漆知的腹內,兩柄劍你來我往,演着名聲不顯的流雲劍法,往事也如流雲翩然遠逝。
青毛獅子開口,聲音裏也充滿了悲傷:“小友,本尊再與你講個妙言吧。”
“尊者請講。”
蘇真對這個殺人如麻的魔頭恨之入骨,此刻卻一個多餘的字也沒有再說。
青毛獅子沉重的身軀緩緩坐了下來,他沉思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三百年前,有個老頭子討了婆娘,他很稀罕這婆娘,上哪都帶着,婆娘也給他懷了個孩子,有一天啊,仇家找上門,老頭子帶着婆娘騎驢要逃,那老驢大不動,不肯走......小友,你覺得這老頭子該怎麼做?”
蘇真佯作思考,片刻後說:“我猜,這老頭子拔出刀子,將婆娘肚子剖開,挖出嬰兒扔了。這樣驢背輕了,就能撒開蹄子逃命啦,哈哈。
青毛獅子露出喫驚之色:“小友,你可知道,你所說的與本尊想說的,絲毫不差!”
“是嗎?”
蘇真又說:“可我覺得,這老頭子做的實在不地道。”
青毛獅子問:“哪裏不地道?”
蘇真回憶往昔,神色悵然,“一個嬰兒能有幾斤重?挖去一個嬰兒,這倔驢怎麼就肯跑了呢?我猜這嬰兒絕非凡物,這對夫妻後頭一定會後悔死的!”
青毛獅子讚不絕口:“小友不愧爲我平生知己!這嬰兒的確不是凡物,他長大後修佛有成,便將這對沒有良心的父母超度了,還將那頭老驢做成了燒餅,老驢被綁着四個蹄子的時候急的團團轉,可這又能怪誰呢,小友,你猜
猜這嬰兒是誰?你肯定猜不到!"
當年在妙嚴宮時,蘇真便猜到了答案,可他卻說:“我猜不到。”
青毛獅子心滿意足道:“是啊,你想不到,誰能想到呢?誰也想不到......那個嬰兒,就是尊者我啊,哈哈哈??”
風過荒野,草灰滿天。
青毛獅子不停咳嗽起來,聲音越來越微弱。
另一邊。
蘇真與玉明霜的劍已演過了三十餘招,九轉仙人負手立於一側,出奇地沒有阻攔。
兩柄劍你來我往,招式絲絲相扣,像是已融爲一體,不知要演練多少次,才能練到這水乳交融般的地步。
一百年過去,他們的默契竟更勝當年。
清亮劍鳴中,玉明霜追憶往事,黯然神傷,又瞧見漆知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心頭悲恨更無處訴說。
她不由回憶起花溪上的舞劍,那時四下無人,她拔劍相邀,兩柄長劍斜穿山色,映得清溪生輝,她的豆蔻年華就停在那裏,停在那個露水沾衣的清晨,杳然不返。
“其實啊,本尊也不是不能放過那頭老驢,它只是頭笨驢,懂什麼呢?”
草灰從青毛獅子的眼角飄過,他哈哈笑了兩聲,對蘇真說:“可是啊,本尊修佛的時候,師父總說我笨,還說我的腦袋肯定是被驢踢過了!師父不愧是高僧,一語中的,本尊還在孃胎裏的時候,就給那笨驢狠狠踢過啦!哈哈
......"
蘇真愣了一下,旋即捧腹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他很想告訴這老魔頭,自己現在還在“孃胎”裏呢。
蘇真笑着笑着,忽然不出聲了,他感覺到了,有什麼東西鑽到了身體裏來!
接着,糾纏了他一個多月的詛咒如遇天敵,忽然冰消雪解,蕩然無蹤。
......
他明白了!
蘇真終於明白了這離煞祕要是如何生效的。
??只要真心實意被這老魔頭的妙言逗笑,離煞法術就會生效!
當初青毛獅子行走荒山僻壤,帶回的第一批弟子恐怕就是被他逗笑的。
只是弟子們自己也想不到,這祕密藏在這笑聲中。
之後,青毛獅子性情越來越偏激,人人見他都怕,不哭都算好,誰又會因爲他那破爛笑話真心開懷?
詛咒消散。
蘇真同時也明白了另一個祕密。
他不只是感染了玄陰大稽的病,玄陰大稽對於詛咒有着可怕的操控力,它的分神藏入了身童子的咒毒裏,以此錨定了他。
難怪他會病的如此嚴重,也難怪漆知有難之時,玄陰大稽可以將他去救難。
詛咒解除,玄陰大稽對他的影響也隨之破滅。
流雲劍法演到了最後一式。
玉明霜會以“雪照雲光”橫劍擊出,他則應以“風流雲散”相迎。
那時,兩柄劍將十字相錯碰在一起,爲使這收尾劍招更爲融洽,他們還稍作修改,十字交錯之後,兩劍一左一右斜撇而去,兩人身軀隨劍擰轉,直至靠肩並立,儼然俠侶天成。
蘇真卻忽然收劍,對那尊與他同棲一體的遠古大魔說:
“我不奉陪了,你好自爲之。”
玉明霜的“雪照雲光”擊出,攔腰切入漆知的腹部,沒有任何攔阻,順勢切開了魔的身體,將他們一同腰斬。
漆知發出最後一聲低吟,再無聲息。
分不清是痛苦還是解脫。
玉明霜望着狼藉廢墟中的屍身,怔了許久。
她永遠也等不到最後一式的“風流雲散”,更無法再與誰並肩而立,往事早如這劍名一樣流散遠逝,只餘她對着舊招故劍自作多情。
殺死了舊情人,卻依舊沒能斬滅心劫。
玉明霜悽然一笑,背過身去,拖着長劍緩緩走出殘殿,外面不知何時飄起了雪,雲層罅縫間漏出光束,在雪花中反射,一片朦朧白亮。
兩行清淚滑過她的臉頰。
她悲時,青毛天尊正喜。
他爲自己最後的妙言逗笑了好友感到歡喜,碧綠的眼睛發出迴光返照般的耀眼光亮。
西景國的修士臨終時,總會望着老君而死,這是一貫的風俗,青毛天尊也不例外。
他疑惑地問蘇真:“小友,你說這老君怎麼越來越暗了呢?”
老君始終明亮,一點沒有黯淡。
是青毛獅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