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大的金身墜下雲頭,在波濤起伏的海面投下深深的陰影。
趙君威看得心旌神搖,但轉瞬間意識到這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旋即扭轉身形,周身血霧再起,化爲一道流光向林木深處遁入。
掾躉立於風中,這些呼嘯來去的物事親暱地舔舐着他的衣角。他收回瞥向後方的餘光,將視線重新落在面前那傾頹的金身上,淡淡開口:
“這一掌還要不了大士的性命,何不起身再戰?”
掾躉說到此處,又將目光投向金身之後的高天,冠幘旁那青黑色的翎羽閃動,爲其眼瞳矇上一層藍紫色的毫光,他繼續說道:
“還有太虛中的那位,也請現身一見吧。”
鑄威只感覺頭腦昏沉,周身上下無一處不疼,那些席捲而來的狂風像是銳利的尖刀在他金玉琉璃一般的經絡血脈中穿行,帶來錐心的苦痛。
他雙手撐在淺岸的礁石之上,一直作火焰騰發之狀的頂髻此時隨着半邊頭顱的受創而鬆散開來,狼狽之態透過海面映射進流淌着金血的瞳孔。
鑄威在劇烈的耳鳴聲中聽得面前那兇人冷淡的語調,心中大駭,退卻忌憚的念頭和欲要手撕敵酋的忿怒像兩條毒蟲相互撕咬。正猶豫之際,又聽那人後面一句,登時靈光一動,他抬首大喝道:
“鑄定,你還要看到什麼時候,你若怯戰不前,日後寺主怎能輕饒於你!”
滾滾聲浪在海面上響徹,激起一陣狂浪。片刻後,太虛洞開,一道體生靛光,長耳過胸的金身默默浮現而出。
這端坐蓮花之上的憐愍恨恨地盯了跪倒在地的鑄威一眼,然後看向掾躉,上前一步,如敷鉛粉的俊秀面龐上堆起笑容,開口道:
“不知掾躉道友在哪處寶地修行,所爲何來?”
“我等侍奉倥海清瀚萬里寺主人,日前寺主大人功成至大,轉世歸來,感悟前緣,算得當年成道之地萬里石塘今應迴歸,以成大妙緣法,了悟莫測真璣。”
“故特命我等前來傳法北儋,授五蘊玄道,散三乘妙典,以倥海梵音渡衆生罪厄。”
“我這師弟鑄威性情如火,傳法心切,看到上好根苗便生提點成全之心。不想此人竟與道友早生緣法。”
“鑄威他不識輕重,冒犯道友,那一掌也是他咎由自取,業報終顯。我這做師兄的代他向道友賠個不是,不知能否能將此事揭過。”
這賣相不俗的憐愍聲如潺潺流水,又帶鈴動之音,不急不緩地將話說完,竟使一直波濤起伏海面都有平復之意。
可他在前交涉,後面剛剛從巨痛中恢復些氣力的鑄威聽得他所言,胸中火起,心中大罵道:
“好你個鑄定,我讓你來幫我一同對敵,你卻虛以委蛇,還敢將罪責全推到我身上,看我回去之後不向寺主和寶罄大人稟明始末,治你這個光嘴葫蘆怯戰之罪。”
他站起身來,正欲發作,卻見得前方鑄定負在身後的左手捏起兩指,微微晃動,他目光一凝,終於還是強壓火氣,默默站定,只是那如火般的視線還是牢牢盯着前方掩在煙瘴之中的身影。
掾躉立於風中,靜靜地聽完鑄定的話語,右手拍了拍左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開口道:
“鑄定大士言重了,貴寺【淨海】摩訶之名,本座也早有耳聞。至此那小修士也和本座並無瓜葛。”
鑄定聽得眼前之人搭話,並未急於出手,心中一喜,有意拖延時間。面上笑容更盛,連忙道:
“道友知道寺主自然最好,倒是小僧孤陋寡聞,未曾聽聞掾躉道友之名,既然因果未結,那還請道友不要阻攔我等宣我釋教妙法。”
掾躉聽言輕笑,道:
“和諸位大士稱不上道友,本座不過南疆一妖物成道,多年不曾外出走動,大士自然少有聽聞。”
“至於不要阻攔諸位傳道,那恐怕不能成全大士之願。”
鑄定端立蓮花,面上笑容不變,背後指尖卻已亮起幽幽藍光,他沉吟片刻後道:
“那閣下既然出身南疆,對石塘應該無有執念,可是宋庭以寶物許之?事關緣法,我倥海寺主對石塘是勢在必得,閣下若能退讓,想來我大倥海寺也不會讓你喫虧……”
他話音方落,只見對面如煙飄渺的人影袖袍一甩,將環繞其周身的雲瘴收攏,化作一襲薄紗披覆於身,上有金線勾勒而成的蟲蛾之紋,隨着衣袍擺動仍作遊走之態。
霧氣消弭,鑄定兩人終於看清來人形貌,松綠罩衫下青年昂首而立,左袖手中反握一根棕黑色的木鞭,環節分明,頭上冠翎飄動,閃動着真?水火之光,又隱隱構連太虛。
鑄威在後怒目而視,並未多言,鑄定卻盯着掾躉頭上冠幘,似乎有所猜測。果不其然,待霧氣散盡,對面之人朗聲開口:
“本座掾躉,今受真陽詔命,職在太虛行走。爾等擅啓邊釁,意圖我境,本座職責所在,今日不能輕放二位了。”
鑄定面上笑容終於收斂,冷聲道:
“我等受命而來,豈能無功而返,閣下確要與我大倥海寺爲敵!”
掾躉聽言失笑道:
“大士會錯意了,我是說不能放二位離去,就請兩位大士把命留在這萬里石塘吧。”
此言既出,鑄定面色鐵青,鑄威更是騰身而起,腦後粉紫華光大放,喝道:
“兀那妖物,還以爲自己是在南疆稱王稱霸,如此輕視我等,你道爲何與你東拉西扯,如今我們師兄弟四人齊至,陣法一成,便叫你打回原形,拘入寺中作我倥海靈獸!”
似乎在印證他之所言,太虛之中靈機騰動,兩道金身即刻便要浮現而出。
‘鑄威你這蠢物,怎敢自曝其短,這妖物氣息難辨,神通未明,不知深淺如何……罷了,罷了,好在鑄真他們已經趕到。’
鑄定心中大震,亦騰身而起,咬牙道:
“動手!起陣!”
頃刻之間,只見天海驟分,兩者中間挺立起四座威嚴宏大的金身,將那渺小的身影圍在中央。
掾躉抬首四顧,只見華光大盛,滿目粉紫,天花雨降,幻相紛呈。
東方起一黃金?,其上金身大如山嶽,面色肅穆,手持一寶杵,飾以瓔珞,正放出沉沉烏光;
西邊升一白銀?,鑄定盤坐其中,體放靛光,那奇長的耳垂上釘着的耳墜飛起,迎風便長,原來是一對金鈴,相擊作響;
南側突出琉璃?,那獠牙乖張的鑄威在華光掩映之下,遍佈金身的裂紋不再醒目,披散的頂髻中飛出一顆烈焰熊熊的摩尼珠,大放光明;
北面兀一水晶?,上方金身最爲窄小,身長腰細,佝僂其上,雙手捧持一流光溢彩的海螺,兩腮鼓起奮力一吹,陣陣陰風從中飛出。
這四道金身氣息相交,威勢大漲,釋光充斥左右,太虛之中隱隱現出釋土之影,凝滯靈機,切斷退路。
掾躉饒有興致地看鑄威等人結陣佈勢,接引釋土,微微頷首,輕聲道:
“以身爲柱,盤根錯節,有如棟樑交錯,又似獨木成林。這釋修結陣之術果有『身夔』『集木』二道意味,妙哉,妙哉!”
南邊鑄威遠遠眺見其身形不動,以爲他被大陣神妙所鎮,咧嘴而笑:
“哈哈哈……此陣立成,釋土加持,我等氣機相交,渾如一人,任你神通再高,不能將我四人一併擊敗,便無破局之機……諸位,速速出手,降伏這外道妖魔!”
霎時間,烏杵破空,鈴聲大躁,焰光灼灼,陰風呼號,齊齊向陣中心的人影襲來。
掾躉看着這四面八方而來的迅猛攻擊,並不動容,只輕輕嘆了口氣,將肩上薄紗解下搭於左腕,右手並指於脣前,接着左手奮力一擲,將手中木鞭連帶外袍投向遠方。
隨後他低眉斂目,對着劍指敕道:
“移。”
轉瞬之間,青濛濛的光彩撒下,掾躉身影在灼灼光色中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剛剛飛射而出的道袍、木鞭,這兩物以衣爲形,以鞭作骨,竟又化爲一掾躉模樣的道人。
遠處,掾躉身形浮現,並不做停留,冠上翎羽閃動,生生在現世釋光照耀下撕開一條黑??的裂紋,掾躉投身其中,遁入太虛。
琉璃?上,鑄威感受着從釋土和大陣其餘三道金身上傳來的滾滾法力,心下愜意,只覺金身上密佈的裂紋都快彌合恢復如初,卻見前方一點黑斑浮現,從太虛中跳出那妖物的身影來。
“怎麼可能!他如何逃出大陣鎮壓?如何在釋土照耀下身入太虛?”
鑄威心頭狂震,肝膽俱裂,瞬息之間,只來得及將雙臂抬起,擋於面門之上。
可那人影沒有上前,依舊並指脣前,輕聲道:
“再移。”
鑄威聞言抬頭,不見那人蹤跡,半空之上只一件邊角焦黑的薄紗道袍飄搖而下,晃晃悠悠搭於自己臂上。
大陣中心,海水沖天而起,巨大的衝擊清空淺岸所有的礁石,露出光禿禿的海底沙地,那根其貌不揚的木鞭插於其上,一抹青光閃爍,掾躉身形現出。
這妖王眉眼帶笑,一手從海牀上撥出那木鞭,一手結印胸前,又是那青濛濛的神通響動。
『桑既蠶』
掾躉默數一息,脣齒翕動:
“三移。”
青光大盛,一座龐大的金身剎時現於水幕之間,獠牙外突的猙獰面龐上還殘留着未消去的驚愕和疑惑。
鑄威只覺身形一晃,面前不再是華彩四射的琉璃山體,而是海水激盪回湧的陌生沙地,他念頭電轉之間,忽然聽見上方傳來那讓他恨之入骨的嗓音:
“鑄威大士,本座說了,今日借你的性命揚我掾躉的威名。”
這憐愍下意識地抬頭循聲望去,只見迷濛釋光之中,一道身影從天而降,將一環節分明之物貫入自己瞳孔之中。
“嗷????”
……
海浪陣陣,拍石衝岸。
似琉璃所鑄的山體因其上主人的無故消失變得黯淡無光,失去釋土接引正一點點讓這虛影化爲飛灰。
而在這虛影之上,一件薄紗織就的道袍隨風拂動,其上金線遊走,描摹成狀。
是蠶蛻蛹,是繭墜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