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水晶吊燈潑灑下迷離曖昧的金光,將內廳映照得如同紙醉金迷的魔窟。
昂貴的波斯地毯上,昂貴的絲綢長袍與薄如蟬翼的紗麗半褪半掩,凝脂般的肌膚在燭火與水晶折射的光影下流淌着蜜色的光澤。
女人甜膩的嬌笑、男人放縱的低吼以及阿拉伯鼓點狂亂的節奏……
空氣裏浮動着一種近乎癲狂的末世狂歡氣息,彷彿要將一切理智與明日都焚燬在這片奢靡的慾海之中。
一門之隔的外廳,氣氛卻如同冰封的劍冢。
冷冽的中央空調風無聲地捲過,卻吹不散每個人肩頭的肅殺。
蘇德裏七雄的大管家們……
這些代表着王國最核心權力階層意志的鷹隼般的人物,並未落座。
他們如古老沙漠中的黑石般沉默佇立在落地窗前,冰冷的視線穿透強化玻璃,凝固在遠處的跑道。
來自九大鎮邊部族的實權話事人,則佔據着角落或長沙發。
他們或坐或靠,大多低垂着眼瞼,手指無意識地捻動着腕間粗糲的檀木或黑曜石念珠,沉靜得如同風暴來臨前凝固的沙丘。
空氣緊繃得幾乎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
只有偶爾,某個穿着白色長袍的侍者會如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過厚厚的地毯,附在某位管家或部族長老耳邊低語幾句,隨即又迅速隱沒在角落的陰影裏。
每一次低語,都讓周遭無形的壓力更添一分寒意。
在這冰與火的交界處,一張鋪着精美手工刺繡檯布的小圓桌旁,三個年輕王子的組合顯得格外扎眼。
穆罕默德倚在寬大的藤編座椅裏,眼簾低垂。
無人知曉那緊閉的眼皮下,是翻湧的權力算計,還是強自按捺的驚濤駭浪。
他雙手交疊放在小腹前,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與他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瓦立德。
此刻的瓦立德,姿態十分的放鬆,正捏起一枚深褐色、飽滿油亮的椰棗,慢條斯理地送入口中。
牙齒輕輕咬破那富有韌性的外皮,內裏蜜糖般濃稠的甜漿瞬間在舌尖化開,帶着一種陽光炙烤大地後沉澱的獨特醇厚。
他微微眯起眼,極爲享受這純粹的味覺愉悅。
接着,他端起面前那隻小巧精緻的、鑲嵌着藍色琺琅花紋的阿拉伯咖啡杯。
杯中的液體漆黑如墨,濃郁的、帶着小豆蔻獨特辛香的香氣嫋嫋升起。
他輕啜一口,滾燙的苦澀瞬間衝擊味蕾,恰到好處地中和了椰棗的甜膩,形成一種奇特的平衡。
又捻起一小塊撒着開心果碎的庫納法,金黃的酥皮在指尖發出細微的碎裂聲,濃郁的黃油和奶酪香氣隨之逸散。
他送入口中,細細咀嚼,感受着酥脆、綿密、鹹甜交織的複雜口感在口中融合、炸開。
這才叫生活!
瓦立德的意識深處,一聲滿足的喟嘆無聲地響起。
前世寢室裏抱着雷利雷啃都算過年的日子,那能叫生活嗎?
那充其量只是……生存!
看看眼前這一桌!
琳琅滿目的沙特傳統點心:鬆軟的瑪莫爾、裹滿椰蓉的巴克拉瓦、撒着開心果碎的庫納法、油亮的椰棗……
每一口都是歷史的沉澱,是這片富饒……
或者說,富得流油的土地最奢華的饋贈。
他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大廳裏那幾個同樣堆滿精美點心的小桌。
無人問津。
這羣人啊……真是暴殄天物!
瓦立德內心的小人翻了個白眼。
這麼一大桌,耗費了多少人力物力,凝聚了多少廚娘的心血?
結果呢?
大半都要原封不動地倒進垃圾桶!
他們的真主安拉,不是教導世人要珍惜食物,反對揮霍嗎?
這幫傢伙心裏,有個鬼的真主戒律!
內廳裏那些荒唐事,哪一樣符合教義?
祈禱的時候一個比一個虔誠,放縱起來比誰都瘋狂。
瓦立德在心底嗤笑一聲,充滿了對這些“虔誠”王公的鄙夷。
還不如我虔誠!
好吧,沒辦法,他已經徹底有神論了。
否則,他也無法解釋自己的穿越。
瓦立德喫得專注而認真。
享受這美食,享受這權力,享受這……被神蹟眷顧的人生!
至於那些糟蹋糧食的傢伙會不會遭報應?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誰知道呢?
也許真主的清算,在另一個維度早已開始。
而他,只需要專注眼前這杯咖啡,這盤點心,以及……
下一場更精彩的“遊戲”該如何佈局。
而旁邊的圖爾基就沒他那麼好心情了。
此刻的他如坐鍼氈,臉上寫滿了焦躁和按捺不住的好奇。
他搓着雙手,身體微微前傾,視線在閉目養神的穆罕默德和專心品嚐點心的瓦立德之間來回逡巡了好幾遍。
終於圖爾基壓低了聲音,帶着一種自以爲隱祕的猥瑣湊近瓦立德,
“喂,弟啊,到底怎麼回事?”
他朝那些沉默肅立的管家和部族大佬們努了努嘴,聲音又壓低了一個度,幾乎成了氣聲,
“這陣仗也太大了吧?天都快塌下來了?是不是父王……”
他做了個含糊的手勢,眼神裏混合着敬畏和不安。
見瓦立德只是又拿起一枚椰棗,似乎沒打算立刻回答,圖爾基的眉頭擰得更緊。
身體又往前蹭了蹭,幾乎要貼到瓦立德身上,聲音壓得更低,
“那個賭局……平局!你們倆都押了,還押那麼多!是不是……”
他擠了擠眼,露出一個心照不宣又充滿探詢意味的笑容,“知道點什麼內幕消息?穩贏?”
穆罕默德依舊紋絲不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彷彿已經神遊天外,徹底屏蔽了周遭的一切雜音。
瓦立德終於嚥下口中的椰棗,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轉過臉看向圖爾基。
他沒有立刻回答圖爾基關於內幕的問題,只是微微側了側身。
屁股悄無聲息地在椅子上往遠離圖爾基的方向挪動了小半寸。
“急什麼,哥?過一會兒,不就什麼都知道了?”
瓦立德的聲音不高,眼神卻示意這貨能不能看看周圍再說話的。
沒點兒腦子!
好吧,其實他想說,死Gay!離老子遠點!
圖爾基臉上的猥瑣笑容瞬間僵住。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不過目光掃過外廳那些如同雕塑般沉默、散發着無形威壓的身影,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他悻悻地靠回自己的椅背,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涼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試圖掩飾自己的心緒不寧。
苦澀冰冷的液體滑入喉嚨,讓他打了個激靈。
他當然明白“過一會兒就知道”意味着什麼。
這些平日裏難得一見的實權人物集體出現在這裏,本身就是天大的事。
絕逼是足以撬動王國根基的風暴前兆。
好事?絕無可能。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下巴,心裏那點因爲提前押注平局而升騰起的小慶幸又冒了出來。
加上瓦立德替他加註的兩千萬美金,一共三千萬美金!
這可不是小數目,即使對他這個王子而言,也足夠肉疼很久。
現在看來,這筆錢打水漂的可能性……
恐怕特麼的還不低啊。
但轉念一想,至少他站隊了。
而且是早早地、旗幟鮮明地站在了穆罕默德和瓦立德這邊!
也就是站在了王國主流意志這一邊。
這對他圖爾基來說,簡直是破天荒的英明決策。
想到這裏,他那點肉疼似乎減輕了些許。
至於穆罕默德的沉默?
圖爾基瞥了一眼身旁如同入定老僧般的兄長,嘴角不易察覺地撇了撇。
心裏湧上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無奈和淡淡怨懟的情緒。
嫉妒?
他太清楚這個親哥對自己那份根深蒂固的、隱藏在兄友弟恭表象下的嫉妒了。
就因爲母親那毫不掩飾的偏愛?
就因爲那個該死的“嫡幼子繼承法”?
他圖爾基有什麼辦法?
他既不是那套陳腐規矩的制定者,也沒本事慫恿母親改變心意。
而且,現在爭來爭去的,有什麼意義?
在他看來,在父親真正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之前,一切都是扯蛋。
自己和穆罕默德那五個因爲他們的母妃去世,就徹底失去繼承資格的哥哥,不就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鑑嗎?
何況,父親的王儲位置,不就是因爲排在他之前的兩個伯伯先後病逝,才落他頭上的?
特別是老納伊夫前王儲,去世時77歲,而今年父親也77歲了。
在圖爾基看來,父親沒坐上位置之前,一切皆有可能,一切也皆可傾覆。
解釋?
他在心裏嗤笑一聲,何必浪費口舌。
他重新把目光投向遠處跑道的起點。
時間的流逝,在此刻彷彿被賦予了粘稠的重量。
內廳的鼓點似乎敲在人心上,外廳的沉默則像不斷收緊的絞索。
沒有人希望這一刻被拖延。
無論是等待審判的班達爾,還是等待收割的獵人們。
終於,懸掛在牆壁上的那面巨大、鑲嵌着各色寶石的純金復古座鐘,其精雕細琢的黃銅指針指向了距離比賽開始僅剩三十分鐘的刻度。
一聲低沉而悠長的報時音,如同喪鐘的尾音,穿透了內廳的喧鬧。
班達爾親王推開纏繞在身上的肢體,毫不在意地抹了抹沾染了口紅印記的嘴角。
他臉上那迷濛放縱的笑容瞬間切換,如同戴上了一張無懈可擊的面具,洋溢着誇張的熱情與亢奮。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內廳中央,用力拍了幾下手掌,聲音洪亮得有些失真:
“尊貴的王子們!朋友們!時間到了!讓我們移步跑道!
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歡呼,爲我們的大玩具加油助威!
見證奇蹟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他的聲音如同一針強力的興奮劑,瞬間點燃了內廳本已熾熱的氛圍。
那些沉溺在享樂中的年輕王子、富豪們如夢初醒,爆發出更加狂熱的歡呼和口哨聲。
他們如同一羣被驅趕的、色彩斑斕的鳥雀,簇擁着班達爾親王,鬧哄哄地湧向內廳通往觀賽平臺的大門。
之前的緊張氣氛?
那點來自外廳的肅殺壓力?
在班達爾營造的狂歡氛圍和這些只看重眼前刺激的喫瓜羣衆眼中,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天塌下來?
自然有班達爾親王這種“高個子”頂着。
他們只是來玩樂的參與者,能有什麼大錯?
法不責衆嘛。
賭局有問題?
他們當然知道。
實權王室和九大部族的集體押注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反對。
可那又如何?
班達爾親王不是照樣我行我素,繼續開盤嗎?
這恰恰說明,他有恃無恐!
親王都不怕,他們這些跟着下注撈點油水的,怕什麼?
騷動的人羣湧向外廳。
當這些衣着華麗、帶着濃烈香水酒氣和亢奮神情的喫瓜羣衆穿過那道分隔兩個世界的雪松木門時,肅穆的外廳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冰湖,瞬間盪開無聲的漣漪。
大管家們冰冷的目光掃過這些“樂子人”。
九大部族話事人則大多面無表情,眼神深處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在看一羣愚蠢的羔羊走向屠宰場。
但這無聲的威壓僅僅持續了一瞬,便被更大聲的談笑和腳步聲淹沒。
人羣湧向巨大的落地觀景平臺,那裏視野開闊,能俯瞰整個跑道。
就在人羣移動的混亂中,一個聲音不高、卻極具穿透力的小道消息,如同沙漠裏最狡猾的毒蛇,悄然在靠近觀景平臺的區域蔓延開來。
它從一個侍者給某位小王子倒咖啡時的耳語,傳遞到另一個正整理頭巾的商人耳中,再迅速地擴散到幾個“消息靈通”的掮客圈子裏。
“聽說了嗎?班達爾親王這次真是被逼到絕路了……”
一個穿着考究金邊長袍的中年男人,用手半掩着嘴,對着身旁的同伴低語,眼神閃爍。
“高盛……對,就是那個高盛!在頁岩油收購案上給他做了個天大的局!”
另一個禿頂商人接口,聲音壓得極低,帶着幸災樂禍,
“前期上百億美金砸下去,眼看就要打水漂了!”
“4月30號!就剩幾天了!15億美金的股權轉讓款,拿不出來,前面的錢全泡湯!”
“借?找誰借?國內誰敢借?
誰不知道頁岩油是挖咱們沙特的根?
國際上的資本?哼,班達爾親王現在還有什麼像樣的抵押物能讓人家看得上眼?”
“所以啊,走投無路,只能找阿聯酋了……”
“阿聯酋那羣鬣狗開出的條件……嘖嘖,紅海的新月島!抵押!外加無償使用20年!”
沙特與阿聯酋沒有歷史恩怨,因爲阿聯酋1974年才建國。
但阿聯酋出現之前,甚至上溯到沙特建國之前,兩邊的部落是打生打死的關係。
而後又因爲英國的一貫攪屎棍操作,造成同一家族、同一綠洲被“國界”一分爲二……
“這跟賣國有什麼兩樣?!新月島啊!在紅海腹地!
阿聯酋鬣狗拿到手,轉手讓以篡聖餘孽(錫安人)在上面架個雷達站,咱們王國的腹地就全暴露了!”
“所以……班達爾親王這才搞出這個賭局當遮羞布……名義上是‘輸’給阿聯酋某個王室成員,實際上……”
“哼!現在想叫停也晚了!新月島是班達爾親王的私人領地,他想怎麼處置,理論上誰也管不着!”
“難怪……難怪王室和那些部族要集體押‘平局’!這分明是在表達反對!是在給班達爾施壓!”
“可惜啊,親王殿下不喫這套!賭局照開!
我看,這結果早就內定了,幻影必勝!布加迪必輸!”
先前那個禿頂商人眼中閃爍着貪婪的精光,
“兄弟們,機不可失!班達爾親王要填窟窿,不敢讓布加迪贏,但咱們可以跟着押幻影贏啊!這不明擺着撿錢嗎?”
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這個消息迅速在那些急於尋找“確定性”的投機者心中炸開。
之前的疑慮和恐懼,瞬間被內幕消息帶來的必勝幻想所取代。
竊竊私語變成了興奮的討論,許多人開始不動聲色地往投注點移動,眼神裏重新燃起了賭徒特有的、不顧一切的火焰。
原本還有些猶豫觀望的人,看到有人帶頭,也終於按捺不住,紛紛加入押注“幻影勝出”的行列。
觀景平臺上,氣氛詭異地再次升溫,彷彿之前的肅殺只是一個錯覺。
圖爾基自然也聽到了這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的內幕消息。
他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猛地扭頭看向身旁的瓦立德和依舊閉目的穆罕默德,他聲音都變了調,
“瓦立德!穆罕默德!他們說……他們說班達爾叔父他……
他要用新月島……抵押給阿聯酋?!
這賭局是…是個騙局?!布加迪…布加迪必須輸?!是真的嗎?!”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瓦立德臉上,尋求一個答案,或者說,一個支撐。
瓦立德正好喫完手中最後一點庫納法,慢條斯理地用雪白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又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他抬起眼,迎向圖爾基驚恐焦灼的目光,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這個動作,砸碎了圖爾基心中僅存的僥倖。
“安拉至大!”
圖爾基像是被抽了脊樑骨,“哐當”一聲癱進鎏金椅背
特麼的自己被班達爾愚弄了。
當然,更重要的是……
“我……我的一千萬美金啊!要被你們坑死了!”
圖爾基哀嚎了起來,雙手抓着捲髮,一副如喪考妣、痛不欲生的表情。
不過,他終究還是講義氣的,最終也只是發泄般地抱怨着,“你們倆……特麼的真是坑貨!”
看着圖爾基那誇張的表情,瓦立德的嘴角難以抑制地向上彎起一個極細微的弧度。
他努力想繃住臉,但眼底那絲促狹的笑意卻泄露出來。
他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穆罕默德。
一直閉目如同石雕的穆罕默德,此刻也是繃不住的睜開了眼睛。
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的眼神。
“哥,”
瓦立德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真誠一些,“錢嘛,身外之物。咱們得往寬處想。”
他身體微微前傾,“至少,你在最關鍵的時候,站在了該站的位置。
別的地方的利益,你已經收回來了。
蘇德裏七雄的管家們看着呢,九大部族的話事人也都看着呢。
你這一千萬,買的是未來無數個一千萬都換不來的‘位置’和‘眼光’。”
圖爾基被這番話堵得啞口無言。
道理他懂。
也知道自己這次其實是賺大了。
但向着天空飄去的小錢錢讓他心疼加肉疼。
最終他還是頹然地垮下肩膀,像被戳破的氣球,哭喪着臉,哀嚎着重複:“我的錢啊……就這麼沒了……”
就在圖爾基那祥林嫂一般的哀鳴聲中,巨大的電子計時屏上,猩紅的倒計時數字終於歸了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