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我記得你。”
他明明是在回答娜塔西的話, 可柳餘卻有種莫名的、彷彿他在對她說話的錯覺。
她率先垂下眼睛,擺出了一副溫順的姿態。
旁邊的娜塔西卻流淚了:
“對!對!就是我!娜塔西?倫納德,是我……”
一句“記得”, 讓她感覺自己漂泊的心終於停了下來。對萊斯利先生的愛意,從他變爲神那一刻起, 澎湃成了海潮。她從未如此明確過, 不論是路易斯 , 還是卡洛, 甚至是阿諾德,都無法給她這種感覺。
她願意爲了神,燃燒自己的一切。
他是那樣的強大和完美。
“我已兌現我的承諾。”
神再一次開口了。
“與黑暗爲鄰的羔羊,即使迷途知返,放逐已是最好的結局。”
“可,可是……”
娜塔西的臉一下子白了起來。
她知道, 神一定知道了一切!他知道她和路易斯的事,也知道她曾經對信仰有過動搖……噢,這一切,都糟透了,她爲什麼總是這麼不幸……
“我有話說。”爲避免娜塔西再一次放出炸?彈, 柳餘突然開口道,“神曾經承諾過的石像還未曾給我,還有我給您的金色徽章, 請一併還我。”
長久的、令人幾乎窒息的沉默裏, 神開口了:
“那些, 已經沉沒在了那斯雪山裏。”
“貝莉婭?弗格斯, 你可以向我提一個要求,不過分的。”
他道。
“我想留在神宮, 如果神宮內有圖書館的話,我想在那工作。”
記憶珠裏,她看過一個龐大的、幾乎將一整個偏殿都塞滿的書屋。
那裏的書浩如煙海,如果哪裏有成神之道的話,柳餘想,那裏也許會有――如果可能的話,她還能伺機學會神語。等她會解讀鐵片,明白鐵片上到底寫了什麼,她就會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
當然,她也可以要求留在神的身邊――
可面對着那張和蓋亞?萊斯利幾乎一模一樣、又華美精緻上許多的臉,柳餘突然不想了。
神長久地凝視着她,而後答應了:
“好,如你所願。”
“等、等等――”
就在這時,娜塔西突然開口。
她垂死掙扎般看向在神座旁飛來飛去的胖鳥:
“啾啾,我救過你,你記得嗎?那時,你躺在冰天雪地裏,快要凍僵了,是我將你撿回閣樓,用被子捂着你,用省下的穀子一點點將你救了回來……”
斑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胖屁股翹了起來,翅膀捂住腦袋:
“斑斑!”
[那、那你想怎麼辦?不會要將斑斑重新變成凍小鳥……吧?]
柳餘敢肯定,進了神宮後,斑斑的叫聲也被人聽明白了。
這大概是神的力量所形成的磁場鎖。
“啾啾,你幫我求求神……就一次,最後一次,這次過後,我們就扯平了…你讓我留在神身邊,噢不,不用在身邊,哪怕神宮也行。”娜塔西心中無比慌亂。
她終於知道,神座上那個男人對她毫無容忍,可她愛他愛得發狂,如果離開他在的地方,她覺得自己恐怕將了無生趣。
“斑斑……”
[噢這……]斑斑的黑豆眼試探性地看向神,它堅決地認爲,神非常喜歡它,它天生是個可愛小寶貝,神還會親自用穀子餵它,將它喂得飽飽,[神,您……]
“萊爾會安排你的工作。”
一個年輕英俊的青年走了過來,他對着哭哭啼啼的娜塔西微微屈身:
“倫納德小姐,請隨我來。”
看着面前發生的一切,柳餘有種塵埃落定的感覺。
即使細節不同,可事情的走向卻依然如小說中那樣,娜塔西到底還是留在了神宮。
那麼,她呢?
她抬頭,像神座上的男人看去。
隔着淺色的聖光,他似乎在注視她,卻又似乎不是。
柳餘還未看清,就感覺一股柔和的力量拂到身前,將她送了出去。等再有意識時,自己已經站在了大殿的門外。
金色的大門緊閉。
她和另外兩人面面相覷。
苔米和託塔眼睛紅得像只兔子,上一刻他們還在天堂,下一刻,卻彷彿墜入了地獄。
“……我們、我們怎麼辦?”
“我想,神之國度,應該是曾經的聖子聖女繁衍棲息的地方。”
柳餘試圖安慰他們,卻反倒讓他們眼淚漣漣。
苔米更是直接哭了出來:
“我以爲,從此後我們就能陪在神的身邊――”
“――不,神的身邊,沒有任何人能去。”剛纔引着他們進入大殿的女人走了過來,“我是麗娜?貝基,你們可以叫我麗娜。”
“您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苔米問,“沒有人能留在神的身邊嗎?那神座之下嬉戲的那些人呢?”
“那已經是最近的距離。”麗娜警告他們,確切地說,她警告地看着柳餘,“……少打神的主意,記住,你們的一切心思,在神面前,都無法藏匿。”
柳餘溫順地低頭應“是”。
託塔和苔米被送走了,柳餘則跟着麗娜神官去往住處。
這一路,她打聽到了不少消息。
神宮分內外兩宮。
內宮是神休憩的地方,不允許任何人進去;而外宮,則是神處理事務的地方。留下的聖子聖女都住在外宮,而能靠近神座的,都是“純潔可愛”的孩子。
“神喜歡看他們嬉戲。”麗娜神官帶着笑道,“神也允許他們之間彼此愛慕,甚至成家,可惜……”
她用唏噓而嚮往的語氣道:
“……在神的身邊,誰還能愛上別人呢?即使被放逐出去,在神之國度裏生活,也極少有新的嬰兒誕生。他們都愛上了神,再也無法與別的人結合。”
柳餘:……
“那我們平時做什麼?”
麗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不需要。”
“我們只需要保持純潔的身心,無憂無慮,神就會賜予我們一切。鮮花,果實……”
柳餘:……這不是養豬嗎。
她決定問問圖書館的事。
“不需要工作,弗格斯小姐,圖書館沒什麼人去。不過,如果您執意,也可以擦擦櫥窗。雖然每一天清晨,除塵的魔法陣會自動生效。”
麗娜當然也聽到了那位哭哭啼啼的女孩、不怎麼體面的話。
她打量了下這位金髮美人,認爲她確實美得不同尋常,可距離吸引神,還要差了一大截。
各個世界送來的聖子聖女們都快把神宮給擠爆炸了,如果不是每年都放出去一批,恐怕神宮就要吵雜得像嘰嘰喳喳的鳥籠了。這麼多年裏能媲美這位金髮美人的,不是沒有,可也不見神另眼相待。
“謝謝。”
柳餘已經被領到了一個佈置得極爲素雅的房間。
雪白的牆壁,靠窗的書桌小巧而精緻,桌上擺了一個藍色的細頸花瓶,瓶口扦插着一枝帶露的白色薔薇。
柳餘目光在那薔薇花上凝了會,纔去觀察別的擺設。
白色雕花柱子牀,歐式洛可可風格,天海藍的窗簾,壁櫥……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這是你的房間,”麗娜介紹,“一個庭院,住着四位來自不同世界的聖女。不過,我得提醒你一句,住你右邊的那位,脾氣可不怎麼好。左邊的……”
她頓了頓:“你碰到就明白了。”
麗娜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什麼需要繼續介紹了,轉身要走,卻聽身後傳來一道怯怯的聲音:
“我……想問一問神語,學習神術需要神語,我們……是去哪裏學神語呢?”
麗娜驚訝地轉過身來:
“神語?噢,弗格斯小姐,您在開玩笑?我們可學不會。那些字一放到眼前,就讓我們眩暈,所以……圖書館纔沒什麼人去。”
“……原來不能學啊。”
少女的表情有些失望。
“整個神宮,除了神會神語,其他人都只能記一些神術……”看着剛纔還精神煥發的少女突然間蔫得像宮門口的貓,麗娜又有些不忍心了,她改口安慰,“……不過我聽說,圖書館裏,放着一本神親自纂寫的神語教學本……你可以找一找,幸運的話,也許能找到。”
她這話,連自己都不怎麼信。
確實有這個傳言,可找到了,又能怎麼樣呢?
沒有人能直視神語超過哪怕十秒。
可這話去像是給蔫搭搭的少女澆灌了水源,讓她一下子笑了出來:
“謝謝您,麗娜神官。”
“噢,噢……”
麗娜神官得承認,這位金髮女孩富有活力的笑容,十分迷人。
她告辭離去,不一會,又送來一把金燦燦的、鑲着紅色瑪瑙的圖書館鑰匙,柳餘將鑰匙小心地串在項鍊上,來這之前,記憶珠被她重新串了上去,現在,正和那把鑰匙相碰,發出“丁零當啷”的響聲。
她握着珠子發了會呆,突然想起第一次見面時,萊斯利問她,“你有沒有見過一顆珠子”,她說沒有。
而後,他就相信了她。
似乎之後,也總是這樣被輕易地被說服。
真是……
傻呢。
柳餘眨去了眼底的水汽,笑着將項鍊重新掛回了脖子。
飯菜,是由一隻綠玉一樣剔透的大螳螂送過來的。
據說這半人高的螳螂是神隨手捏的。
柳餘喫完,又將籃子掛在螳螂的鐮刀臂上,看着它晃晃悠悠地走出門、消失在轉角。
到半夜,突然聽到庭院裏傳來其他動靜。
熱鬧的笑聲,歌聲,還有議論聲……
“有新人來了?”
“聽說是個美人。”
“噢,有伊迪絲美嗎?聽說,她是神親自指的,原來不在候選行列呢。”
這是柳餘第二次聽見這個名字。
她豎着耳朵聽了會,竟漸漸睡了去。
第二天,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海藍色的窗紗,照進房間時,柳餘醒了過來。
在神宮的第一個夜晚,她終於沒有再做弗格斯夫人被燒死的噩夢。
夢裏,不再有熾烈的火焰,而是脈脈的月光。
那月光照耀了她一整個夢境,以至於醒來時,有些恍惚。
噢,是神之國度啊。
該去圖書館了。
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