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喂喂,師尊好……我沒事,就是請個安……什麼?好,我就來。”
電話掛斷。
“汐,這裏交給你,我先走一步。”許源匆匆道。
“主人放心,我一定處理得非常好。”汐嫣然一笑。
許...
“冥河?”
許源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柄冰錐,猝然刺入空氣裏。
風停了。
連遠處山澗的溪流聲都消失了半拍。
灰色風衣人喉結微動,防毒面具後的呼吸節奏明顯一滯——他沒料到許源會問得這麼快,更沒料到,對方連一絲遲疑、半分試探都沒有,只兩個字,便將整場談判的主動權,從自己手中硬生生剜了出來。
“是冥河。”風衣人迅速調整語速,聲音壓得更低,“不是那條流經九幽舊域、貫穿三界縫隙、曾被列爲‘禁忌水脈’的冥河。”
許源沒接話,只是靜靜看着他。
風衣人頓了頓,終於抬手,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張沒有五官的臉。
準確地說——是一張被某種規則強行抹平、僅餘光滑皮膚與兩道淺痕的眼窩輪廓的面孔。沒有鼻樑,沒有脣線,沒有耳廓,甚至連發際線都融進了皮肉邊緣,彷彿整張臉被宇宙最原始的“空白”親手撫過一遍。
可就在他摘下面具的剎那,整片荒野的溫度驟降。
草葉尖凝出細霜,泥土裂開蛛網般的灰紋,連風都開始逆向流動——不是吹向他,而是從他身上潰散出去,如同某種不可名狀之物正從現實底層滲出。
“我叫‘無面’。”他說,“代號‘守閘人’。”
“守閘?”許源眯起眼。
“守的是冥河第七閘門。”無面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緩緩浮起一滴漆黑液體。它不反光,不折射,不蒸發,甚至不墜落——就那樣懸在半空,像一顆被強行釘在時間裂縫裏的星辰殘核。
“它本該沉在歸墟深處,萬古不動。”
“但三個月前,它醒了。”
許源瞳孔微縮。
不是因爲那滴黑水,而是因爲——他聽見了。
就在那滴黑水浮起的瞬間,自己腰間雪色長劍忽然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震鳴,不是殺意,不是戰意,而是一種近乎悲愴的共鳴。
像是久別重逢的老友,在廢墟裏認出了彼此的骨灰。
“它醒的時候,吞掉了歸墟邊境三座鎮魂塔。”無面聲音乾澀,“接着,它開始逆流。”
“逆流?”
“對。從九幽最底端,往人間界倒灌。”
許源沉默片刻,忽然問:“你們……攔不住?”
無面苦笑:“我們不是沒攔。八位合道巔峯,攜十二道天命符詔,於斷淵峽佈下‘鎖龍陣’,只撐了十七息。”
“十七息後呢?”
“陣破。人散。符詔焚盡。其中三人,當場化爲黑水,順着河道遊走了。”
許源緩緩吸了口氣。
他忽然明白了。
爲什麼歐陽羽會被盯上。
爲什麼陸青玄死得那麼幹脆。
爲什麼萬物歸一會最近突然加大了制皮訂單——他們不是在造裝備,是在縫補漏口。
爲什麼太子陸青玄會被勒令退學——不是懲罰,是隔離。皇室早察覺到了異常,卻不敢聲張,只能先把可能接觸過冥河污染源的人,一個個剔除出視野。
而楊小冰……
她身上那道法則,不是什麼“烹飪”,而是“調和”。
是唯一能中和黑水活性、延緩其侵蝕速度的宇宙級稀有法則。
——冥河在找她。
不是歐陽家在覬覦,是整條河流,正拖着腐朽的屍骸,朝羅浮山爬來。
“所以你們想讓我放了冥河?”許源問。
“不。”無面搖頭,“我們求您……斬斷它。”
許源怔住。
“斬?”他低聲重複。
“對。斬。”無面語氣忽然變得極其鄭重,“只有血聖之刃,才能切開它的‘不滅性’;只有冠冕之力,才能錨定它潰散時爆開的時空亂流;而最重要的是……”
他直視許源雙眼:
“只有您,能承受斬河之後,反噬而來的‘終焉迴響’。”
荒野徹底靜了。
連汐都收起了玩味神色,站在許源身後半步,指尖悄然燃起一簇幽藍火苗——那是她在第七重冠冕加持下,所能調動的最高階維度烈焰。
許源卻沒看她。
他低頭,盯着自己攤開的左手。
掌心紋路清晰,血脈微鼓,指甲邊緣泛着淡淡銀光——那是舊日術士血脈與血聖真血雙重淬鍊後的特徵。
可就在剛纔,當無面說出“終焉迴響”四字時,他左掌心最深處,那道從未示人的暗紅色胎記,忽然燙了一下。
像有人用燒紅的針,狠狠扎進靈魂。
他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初代血聖臨終前刻下的詛咒印記。
傳說中,所有繼承血聖之位者,終有一日將面對“河斷則身崩,河存則世傾”的宿命抉擇。
他一直以爲那是虛言。
現在才明白——不是虛言。
是預告。
“你們怎麼知道我能斬?”許源嗓音沙啞。
無面深深鞠了一躬:“因爲三個月前,冥河第一次甦醒時,它曾朝着羅浮山方向,流下一滴淚。”
“一滴淚?”
“對。黑水中,裹着一粒金丹碎屑。”
許源渾身一僵。
金丹碎屑……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射向無面:“誰的?”
“楊小冰的。”無面聲音平靜得可怕,“她在睡夢中吐納時,無意間引動了地脈殘響,被冥河感知。那一夜,她金丹表面,浮現出七道細如髮絲的黑線。”
許源腦中轟然炸開。
他想起那天食堂裏,楊小冰打完歐陽羽後,揉了揉右太陽穴,說了一句“有點暈”。
他以爲是靈力透支。
原來不是。
是冥河,已經悄無聲息,在她體內種下了第一枚錨點。
“它在等。”無面低聲道,“等她金丹圓滿,法則穩固,再一口氣吞掉整條‘調和’之鏈——那時,冥河將真正復甦,成爲橫跨三界的活體災厄。”
許源閉上眼。
十息。
再睜眼時,眸底已無波瀾。
“條件。”他只說兩個字。
無面立刻道:“第一,事後,‘調和’法則所有權歸您與楊小冰共同持有,任何第三方不得以任何形式索取、複製、剝離;第二,冥河潰散後溢出的‘源初黑質’,七成歸您支配;第三……”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冷:
“陸家,必須除名。”
許源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成交。”
話音未落,他右手已按在劍柄之上。
雪色長劍嗡鳴一聲,劍身竟自行浮起,懸於半空,通體透出溫潤玉光——這不是殺招,是禮器之相。
無面見狀,雙膝轟然跪地,額頭觸地,聲如洪鐘:
“恭請血聖,執刃斷河!”
幾乎同時——
荒野盡頭,天穹驟裂。
一道橫貫千裏的漆黑裂隙,無聲綻開。
沒有雷鳴,沒有風暴,只有絕對的寂靜,與絕對的下墜感。
彷彿整片天空,正在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緩緩撕開肚腹。
裂隙深處,傳來潮聲。
不是浪湧,不是奔流,而是億萬亡魂齊聲嗚咽的潮聲。
低沉,悠長,帶着鏽蝕鐵器刮過石碑的鈍響。
汐仰頭望着那道裂隙,忽然輕笑出聲:“主人,它來接您了。”
許源沒應。
他邁步向前,每走一步,腳下便生出一朵血蓮,蓮瓣層層綻放,又在離地三寸處倏然化爲灰燼,飄散如雨。
走到第十步時,他停住。
轉身看向汐。
“照顧好她。”
汐眨眨眼:“哪個她?”
“兩個。”許源說,“小冰,還有……我。”
汐愣住。
下一瞬,她忽然明白了。
——此去斷河,不是出徵,是赴死。
血聖斬河,從來不是勝利,而是獻祭。
“主人……”她聲音第一次帶上了顫音。
許源卻笑了。
那笑容乾淨得像個剛入學的少年。
“別哭。”他說,“替我多喫點雞腿。”
話音落下,他縱身躍入天穹裂隙。
血蓮最後一瓣凋零。
荒野重歸寂靜。
唯有風衣人仍跪在原地,額頭緊貼凍土,肩背劇烈起伏。
汐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許久,她忽然抬手,輕輕一握。
整片荒野的地脈,瞬間凝固。
她低頭,看着自己掌心——那裏,不知何時,多了一粒細小的黑點,正隨着她心跳,微微搏動。
像一粒……尚未孵化的種子。
她慢慢攥緊拳頭,將那黑點死死壓進掌紋深處。
“主人,”她對着虛空低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您放心去。”
“我會把所有人……都養得白白胖胖的。”
遠處,羅浮山鐘聲悠悠響起。
食堂方向,隱約傳來楊小冰清亮的笑聲。
她正把最後一塊糖醋排骨,夾進許源空着的碗裏。
全然不知——
她最愛喫的那道菜,從此以後,再沒人能爲她夾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