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亢尖銳的嘶鳴聲響徹山谷,那尺寸誇張的龐然大物發出的嘶吼聲,讓每個站在它們對面的人,都感受到了極強的壓迫力。
比這壓迫力更強的,是一隻接着一隻,都有着同樣誇張尺寸的巨獸們組成的陣列,正向着自己而來。
這是金聲桓藏了許久的獨門祕籍,數十頭從雲南和緬甸弄來的戰象!
儘管這些戰象只是體格稍小的亞洲象,但在這個時代的人們看來,依然如同從山海經中跑出來的怪物一般。
尤其是對於那些從河南、湖北、安徽和九江等處過來的新軍士卒而言,這樣的生物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讓他們本能地就感受到強烈的恐懼。
“昂嗎......”
“昂嗎......”
數十頭巨象仰鼻嘶鳴,發出滾滾悶雷炸裂般的聲音。
這聲音不僅高亢,更帶着一股穿透力極強的低頻震動。
受到這樣聲浪的干擾,對面爲湖北新軍打頭陣的王允成部,立刻就出現了不小的騷動。
不僅人害怕,馬更害怕。
無數的戰馬不安分地扯動繮繩,用前蹄刨着下面的土壤,表現出了強烈的抗拒。
“我日他個額孃的皇阿瑪啊!”
王允成坐在馬上,望着眼前的景象,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是北方人,到湘南的時間不長,只是聽說過原來明朝官軍還有雲貴的土司們會用戰象打仗,但還從未親眼見識過。
不想,今天就他奶奶的讓自己給趕上了。
“大哥,咋辦?好多馬都受驚了。”旁邊的副將聲音急切道:“弟兄們也有不少被嚇着的,要不,要不先撤回去休整整?”
王允成微眯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對面,那像是一堵肉牆般緩慢靠近的戰象陣。
別說手底下的弟兄們了,就連他自己也能感受到本能的恐懼。
但現在怎麼能撤?
他過來投靠襄陽王韓復,固然除了自保之外,也存着想跟在對方屁股後頭撿點戰功的心思。
但也不願被那韓再興給瞧得低了。
因此投靠過來之後,請戰,表示想要打頭陣,當全軍先鋒。
現在人家好不容易給你打頭陣表現的機會了,你一槍不發,來了個臨陣脫逃,臨敵撤退,那以後還混混了?
搞不好,那韓閻王脾氣上來,把你喀嚓了都有可能。
王允成雖是王八蛋,但也是個要臉的體面人。
他觀察了一會兒,見對面除了戰象之外,也沒什麼過人之處。
況且那戰象也就二十餘頭,也不是說就一定能怎麼樣的。
“不能撤!”王允成咬牙道:“傳令全軍,衝鋒向前,咱老子親自打頭陣!那大象雖然厲害,但畢竟行動緩慢,繞過去,攻敵後陣!”
王允成綽號鐵騎王,身上還是有幾分血勇在的。
他點選兵馬,親自帶頭衝鋒。
雙方相距數百步,騎兵很快就衝刺到了一半的距離。
然而這時,對面那羣戰象,又齊齊嘶鳴起來。
伴隨着距離的拉近,這嘶鳴聲更加強烈,更加震撼,尤其是那極具穿透力的低吼,在這樣近的距離下,根本無法忽略。
人還可以靠意志壓制恐懼,但座下戰馬則沒有這樣的能力。
王允成的騎兵隊裏,很快就出現了騷亂。
幾十騎戰馬出現了明顯的畏懼、驚嚇的症狀,並且伴隨着低吼的持續,距離的拉近,這樣的症狀越來越明顯。
任由那些經驗豐富的騎手如何操控安撫,都無濟於事。
很快,受驚的戰馬開始無視主人的命令,炸了窩般向着四面八方逃散。
不少騎兵措手不及之下,被自己的座駕甩到了地上。
還有人被腳蹬倒掛着,身子跌在地上,被驚馬高速拖行,很快就變得血肉模糊起來。
“昂......”
“昂嗎......”
戰象陣中,又甩鼻怒吼,聲若奔雷!
每隻戰象的背部都搭載着一個尺寸不小的象臺,象臺上身穿花花綠綠的馭象兵不斷地猛擊着大象的脖頸,使其持續不斷的發出怒吼聲。
每個象臺上還有兩個士卒,一個是手持長矛、標槍的主兵,另一個則是手持弩箭、火銃、小炮的副兵。
這時,伴隨着距離的拉近,那些主兵們紛紛將手中標槍投擲了出去。
儘管數量不多,但居高臨下,又有着慣性的作用,那些標槍又疾又遠,向着王允成的騎兵隊飛射而來。
王允成等剩下還未散的騎兵,本來在全力壓制着座下馬匹,但這時見到標槍飛來,不得不機動躲避。
誰知終於得到機會動起來的戰馬,再也不聽使喚,奮起四蹄,遠遠的跑開了!
見一擊得手,江西清軍更加振奮,那些象兵加速拍打象頸。
在馭象兵的催促下,連成一排的大象同時加快了腳步向前奔馳,一時間大地都跟着震顫了起來。
每一次象的抬起與放下,都會帶來巨大的震動。
而這巨大的震動中,一股又一股的煙塵捲了起來。
像是一堵高速移動的,迎面而來的城牆。
雙方距離抵近到百步之內後,象臺上的副兵們紛紛舉起手中的銃炮,噼裏啪啦的向着對面的步兵陣傾瀉着火力。
跟隨戰象陣上來的江西清兵黃天雷部,趁勢殺了上去。
“砰……………砰砰....”
對面的王允成部陣列中,零星響起了幾聲銃炮,也有不少羽箭飛來,但根本無法阻擋這樣的攻勢!
“嗷昂......
巨大的響聲再度傳來,聲如號角,奪人心魄!
數十頭戰象一齊嘶鳴,向着敵人發起了不可阻擋的衝鋒。
“噗嗤…………
幾十頭大象在無數步兵的掩護下,衝入到了王允成部的陣列當中。
隨即橫衝直撞起來。
象鼻橫甩,頓時數名手持腰刀的士卒被掀翻在了地上。
“啊”的慘叫聲裏,又有一名校官被象牙挑起,他穿在身上的甲冑在這樣的穿刺中似乎沒有起到任何防護作用,鮮血噴湧而出,混雜着各種東西的腸子隨着象鼻的擺動在空中不住飄蕩。
大象猛地一甩,那校官跌到了人羣當中,又帶倒了不少來不及躲避的戰友。
更多的大象奮起巨大的象蹄,不停地踩踏着摔倒在地的敵人。
每一次起落,都會製造一塊新的血肉模糊的東西。
在湖南明軍當中很有戰鬥力的王允成部,瞬間就潰散了。
無數士卒丟盔棄甲,口中發出意味不明的驚恐的喊叫聲,丟掉手裏的一切東西,只想快速逃離這個人間地獄般的存在。
這場不期而遇的遭遇戰,來得很快,去得也很快。
也就只是不到一個時辰的功夫,剛纔還陣列齊整,戰意高昂的王允成部,轉眼就完全地潰散了。
他們剛纔站立的地方,滿是各種各樣破碎的,已經看不出是什麼部位的屍體。
鮮血的味道混雜着屎尿的腥臭味,被風一吹,很快就飄蕩在整座山谷中。
那些立下奇功的大象,低頭用象鼻翻卷着地上的戰利品,將那些屍體的碎塊翻開,捲起,又甩掉。
樂此不疲。
而身穿花花綠綠衣服的馭象兵,則在象臺上手舞足蹈地又蹦又跳,唱着沒有人能聽懂的歌曲。
但這些蹦蹦跳跳的馭象兵看到遠處的景象,一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王得仁的小舅子黃天雷下馬從地上撿起一口品相相當不錯的寶刀,一看就是哪個將軍倉促間丟棄的。
他端詳着此物,忍不住哈哈大笑。
接着又道:“驢毬日的鐵騎王與咱姐夫還是本家咧,不想着到咱們這邊,光想着去貼那姓韓的冷屁股,現在好咧,兵馬都給打光咧!”
說話間,王得仁點了支菸,就着濃烈的血腥味,美滋滋地抽了起來。
過不多時,就有個穿着綵衣的馭象兵從戰象上跳下來,奔至黃天雷面前,手舞足蹈的比劃道:“黃老爺,黃老爺,那邊,那邊又有大隊兵馬來到,瞧着,瞧着像是那韓再興的兵!”
“韓再興來了?好哇,好得很,老子就怕他不來咧!”
黃天雷猛嘬了一口,屈指一彈,半截香菸在空中劃出道拋物線後,落在了血泊當中。
“列陣列陣,一會兒還是象兵打頭陣。咱要看看,王允成招架不住的東西,他韓再興擋不擋得住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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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槽,還真他媽的是大象啊!”
望着眼前的景象,韓復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任他兩世爲人,見多識廣,可這樣的場面他真沒見過。
不僅僅是他,張維楨、黃家旺、周培公等幕僚也都張大嘴巴,露出一副被震撼到的表情。
他們都是長江以北的人士,大象對於他們來說,只是存在於隻言片語當中的生物,從未想過會與自己真正的有什麼交集。
更從未想過,將來有一天會在戰陣之上與這些龐然大物們對壘。
這誰能想得到啊?
剛纔接到王允成部潰散的消息後,很多人還大罵這些官兵難堪大用,但此時見到幾十頭大象組成陣列向他們靠近過來的景象,衆人不由心中暗想,確實很嚇人。
“少爺,要不俺們撤到後頭的山上結陣防守吧。”石玄清挺着個大肚子,有些傻眼,“感覺這些牲口能一腳把他給踩死。”
“恐怕不必如此。”黃家旺仍是那副職業軍人的裝扮,腰板挺得筆直,目不斜視道:“賊人之戰象雖然雄壯,但畢竟數量不多,且再雄壯的戰象也是血肉之軀,放手去打便是了。”
“是了,正是這個道理!”
韓復拍手笑道:“正所謂武功再高,也怕菜刀。看着再吊,一槍撂倒。區區二三十頭大象而已,怕他作甚?”
這位堂堂的王爺說話間忍不住在心中又吐槽起來,大象而已,放在後世,哥們花幾十塊錢買張票,能從早看到晚,看到吐!扔它個胡蘿蔔,它還得給哥們跳舞呢!也就是金聲桓這幫人少見多怪,還拿它們當個寶貝呢!
在場的張維楨、石玄清等人都是跟隨韓復多年的近侍,對自家這位主公時不時冒出來的驚人之語,已經見怪不怪了。
前者試探着說道:“那......仍是照舊打?”
“自然是照舊打。”韓複道:“不過,讓炮營做好準備,準備持續給對面實施火力壓制。另外讓各部火銃手集中起來,等大象一進入射程,就立刻齊射!一輪不行就兩輪,兩輪不行就三輪,那些巨獸同樣怕火怕光怕劇烈爆炸。
到時嚇也嚇死它們了!”
視線的盡頭,傳來一陣陣低沉的轟隆聲,彷彿有悶雷在地底滾動。
過不多時,數十頭身上沾滿血跡的戰象從原野中現身,灰色的巨大的身軀彷彿移動的小山。
在那小山上,在上下起伏的象臺上,遠遠能看到幾點黑影,同樣在往這邊眺望。
那些大象組成的陣列,邁開厚重的步伐,緩緩向前。
每向前一步,地面就跟着微微震動。
它們速度雖然不快,但步子很大,沒過多久,身軀就變得清晰起來。
“昂……………”
“昂嗎…………………
這些大象就如同剛纔一般,仰鼻嘶鳴,發出低沉的極具穿透力的聲響。
持着盾牌、長槍、腰刀、弓箭、火銃、小炮的江西綠營兵跟在象羣的後頭,蜂擁着向這邊殺來。
這些人一邊移動,一邊同時發出吼叫,似乎在與大象做着某種呼應。
忽然。
一聲銅號響起,象臺上的馭象兵們紛紛猛烈拍擊着大象的脖頸,受到刺激的戰象立刻齊聲嘶鳴。
數十頭戰象同時嘶吼,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下一刻,戰象們驟然加速。
大地震動得更加厲害,煙塵滾滾而起,這數十頭巨獸邁開步伐狂奔起來。
長鼻甩動,象牙深深,有着難以言說的威勢。
湖北新軍第四旅的前排士卒尚未接敵,就已經被這狂奔來的巨象深深震懾。
“額滴娘嘞……………”
第二十二營的陣列當中,郭志平手持長槍,張大嘴巴,口中不住說道:“這是他孃的什麼畜生啊,這是他孃的什麼畜生啊......”
林小武也有些傻眼,他也沒有見過這種東西:“狗日的十個老子加起來都比不上人家一個,看着就要嚇死人......哎喲……………”
他話還未說完,腦袋上就結結實實地捱了一巴掌,只聽耳邊有人罵道:“林瘦子,你他孃的怕個啥,大帥說了,這玩意和豬狗牛羊馬騾驢一樣,都是牲口,只是長得大了些罷了。只要是牲口,那就沒有咱們火槍打不死的!”
林小武一回頭,正見本營幹總袁惟中站在自己身後。
他正要開口說話,卻見袁惟中將手中旗槍扔到了他懷中,自己卻從背上卸下了一杆擦得光亮的新式自生火銃。
袁惟中檢查了一下擊發裝置與銃管後,取出紙彈裝填起來,動作嫺熟無比。
“看什麼?老子就是火銃兵出身不知道?”袁惟中取出通條在銃管裏使勁地摘着,“當初在魯山縣,那個韃子頭目就是老子用火銃射殺的。”
他裝填好了火藥,做好了射擊前的一切準備,又道:“王爺說了,要儘可能地集中火力,爭取第一輪就將象陣摧毀。林瘦子,你暫時接替指揮陣位,老子來發銃!”
在袁惟中身周,無數的第四旅士卒做着與袁惟中相同的動作一一檢查、裝填,取出通條搗實火藥。
當他們做完射擊前的所有準備後,這些士卒們就手拄着火槍,站到了整個陣列的第一排,直面着對面的咆哮着衝刺過來的戰象羣。
一動也不動。
這些穿着相同服飾的士卒們,就靜靜地立在緩緩起伏的原野上,再也沒有別的動作。
只有無數的旗幟在隨風招展,發出獵獵聲響,彷彿是這紅色海洋裏不斷翻捲起來的浪花。
對面。
壓着隊伍向前衝鋒的黃天雷見狀有些傻眼,大聲咒罵道:“他奶奶的韓再興這廝果然從武當山道姑那裏習得了妖術,練出來的兵都是傻的......讓大象再快些,把他們衝個稀巴爛!”
袁惟中自然不知道對面主將在想什麼,他靜靜地立在前排,等待着最終的號令。
忽地,一聲急促的短號傳來。
“各兵舉銃!”
“各兵舉銃!”
第四旅的大陣上,所有指揮官同時喊了起來。
在這喊叫聲中,袁惟中舉起了手中的火銃、無數個袁惟中們舉起了手中的火銃。
嘩啦嘩啦的響動中,一支火銃,兩支火銃......一百支火銃,兩百支火......足足兩三千支火銃同時舉起,將黑洞洞的銃口對準了前方。
黃天雷實在沒有想到賊人竟有如此多的火器,臉色一變,大吼道:“衝擊,速速衝擊,衝爛他們......”
可他聲音剛剛發出,就淹沒在了對面更大的聲響當中。
湖北新軍陣地上,一連串的號角持續不斷地響起!
袁惟中渾身一激靈,條件反射般的扣動了扳機。
“轟隆隆………………
幾千支火銃同時發射,無數條火舌向前奔湧時,又與其他火舌交匯在了一起,形成了烈火交織的死神之網。
在這樣驚天動地的聲響裏,那幾十頭猛獸的可笑嘶鳴,早已被淹沒得再也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