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子來了!”
“韃子來了!”
湘水之畔的長沙街頭,一片亂糟糟的樣子。
長沙自去年開始,就始終處在戰火的威脅之下,好不容易把金聲桓給熬走了,大家都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可誰知道,惡狼剛走,猛虎又來。
只是大家泄下去的那口氣,一時半會很難再提得上來了。
自從得知清軍沈志祥、金礪部正在北犯的消息後,長沙一日數警,人心惶惶。
軍民毫無固志。
因此,當何騰蛟帶着兵馬跑路武岡州的消息傳開之後,城中守軍僅有的意志頓時蕩然無存。
百姓拖家帶口,向湖北新軍統治區域逃命。
短短幾日內,十去六七。
不僅僅是百姓在跑,士卒、衙役、胥吏乃至各級衙門官員,也找各種理由加入到了逃難的大軍當中。
一時間,湘江上滿是發往下遊的船隻。
五月十三日清晨,上百騎清軍先頭部隊進抵長沙南門外,城中最後一點守軍頓時作鳥獸散。
留守長沙的恢剿巡撫章曠、知縣王宸、縣丞楊日新走湘陰。
湘陰亦有警,守將王進才大掠全城,爲後續趕到的新軍十二旅所阻,遂遁走。
五月十四日午間,清軍兵不血刃由黃道門入城,大掠城鄉。
不過,清軍剛剛入城不久,自湘陰而來的新軍第十二旅也由城北的湘春門入城,兩軍在城中爆發激烈的巷戰。
巷戰持續兩日,起初,在沈志祥、金礪的督戰之下,在大掠全城的激勵之下,清軍爆發出頑強的戰鬥力,一度佔據了上風,將第十二旅壓縮到營盤街以北的狹長區域內。
按照這樣的勢頭,將十二旅徹底逐出長沙,也就是一兩天的時間。
但好景不長,正在長沙清軍高歌猛進的時候,沿着湘江順流而上的新軍大部隊,正在快速地逼近。
清軍在長沙盤踞數日,雖然一直在交戰當中,但搶掠也頗爲豐厚,此時見有被內外夾擊,困死孤城的風險,沈志祥、金礪等人當即決定撤兵別走。
隨即,清軍從城南突圍,魏大鬍子率領的新軍第三十一、三十二旅等部立足未穩,沒能成功阻擊。
清軍突圍成功後,也不敢停留,渡江往寧鄉、益陽等縣逃竄。
戰後殘破不堪、烽煙遍地的長沙城內,南北兩路新軍,實現了勝利會師。
當然,氣氛並不是那麼的愉快。
“何大哥......”
“何大哥......”
駐紮在岳陽的第十二旅就是由原來調關鎮獨立幹總營擴編而來的,都統孔大有、參謀官文廷舉、營長梁天賜等軍官,都是何有田的老部下。
這時見到老長官,孔大有他們紛紛過來見禮,態度很是親熱。
但與同何有田一起來的魏大鬍子,就沒那麼熱情了,態度冷冷淡淡,甚至還有點愛答不理的樣子。
十二旅騎兵營的孔豁子是個直脾氣,忍不住抱怨道:“有田哥,你們這是咋打的?兩個旅外加幾個江西來的營頭,五六千人堵在南邊,咋還能叫沈志祥他們給跑了呢?”
“就是,咋還能給放跑了!”宣教官劉應魁也一肚子的火氣:“何大哥你看看,這長沙讓那幫狗韃子給糟蹋成了什麼樣?城南繁盛之地,幾乎都被韃子給毀了!”
“公允地說,沈志祥、金礪部還是相當有戰鬥力的,能突圍的話也,也算情有可原吧。但是..…………”
參謀官文廷舉話鋒一轉:“但是,就目前的局勢而言,這已經是我們能夠就地殲滅該部的最好機會了。如今沒有抓住,放韃子過了湘江,那麼岳陽、寧鄉,乃至常德、辰州等處,就都要被韃子給糟蹋了。某種意義上來說,這
就是在犯罪!”
十二旅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表面上在向何有抱怨,實際上,話裏話外,矛頭對準的都是魏大鬍子。
原因也很簡單,魏大鬍子是這支援剿聯軍的總指揮,兵是他帶的,結果沒能堵住口子,把人給放跑了。
讓先期抵達長沙,與清軍戰數日,遭受了很大損失的十二旅衆人,感覺很是不滿。
“哎呀,嘶......”何有田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吸了一口氣。
韓復到南昌之後,對在江西事變中做出突出貢獻的有功人員,都進行了表彰和提拔。
尤其是第六標第十七營的那幾位,都官升級。
被髮配貶黜的何有田、張麻子,也終於迎來了鹹魚翻身的春天,前者被任命爲了新編第三十二旅的都統。
主要兵員就是他們自己在江西招募、操練和收編的兵馬,還有一部分兵備司送過來的接受過完整正規訓練的新兵。
戰鬥力應該說還可以。
第十七營千總、張維楨的小舅子李伯威,升任新編第三十一旅都統,原來第七局百總黃大壯,升任十七營千總。
張麻子任聯軍總軍法官。
而提前潛伏入城,提着腦袋幹革命,爲光復南昌做出巨大貢獻的魏大鬍子,被任命爲援剿聯軍總指揮。
統一指揮第三十一、三十二旅,以及部分江西官軍。
聯軍是韓復到了南昌之後,爲了應對接下來的戰事需要,所做出的改革。
由於湖北新軍地盤擴大,軍隊也在收編了大量部隊後急劇膨脹,旅、標一級的編制越來越多,有的時候爲了完成較大的軍事計劃,往往要出動數個旅標。
這個時候,就需要在都統之上,有一個更高層級的統一指揮層。
於是聯軍指揮部,就應運而生。
算是軍級編制的雛形。
但韓復爲了防止領兵官做大,對聯軍做出了很多限制,聯軍只有指揮部,並無直接統轄的兵馬。
聯軍指揮部只負責制定戰略,下達需要兩個旅以上協調的命令,具體的部隊,具體的執行,具體的仗,還是由原來各旅各標的都統負責。
有點像明初的總兵官。
聯軍指揮官位高權重,在一衆都統中相當耀眼。
開始大家也覺得沒什麼,畢竟,只要瞭解內情的人都知道,南昌能夠光復,甚至江西能夠光復,魏大鬍子提前潛入,然後豁出命去打跑了江西都司柳同春至關重要。
如果沒有在廣潤門內的勝利,僅僅靠軍情司的探子以及宋士題等書生,是很難做到這一點的。
誰知道。
魏大鬍子這個聯軍指揮官上任以後打得第一仗,就把屁股漏出來了。
聽着孔大有他們的抱怨,其實何有田也很納悶。
北上救援長沙的任務,按理來說,應該是急如星火,日夜兼程。
但魏大鬍子不知怎地,非常害怕被埋伏。在他的指揮下,聯軍進度相當緩慢,每日行個四五十裏就要紮營。
好不容易到了長沙外圍,又擔心立足未穩,被清軍突破,仗打得畏手畏腳,十分不堅決。
接戰之後,在勝負未分的情況下,居然又主動收了回來,說是要穩固大陣,不能放清軍南下。
即便在沈志祥部渡江的時候,也毫無襲擾的念頭。
一門心思的就守着大陣,看着好像是怕韃子突圍往南驚擾了大帥的王駕,實際上,好像是生怕韃子不渡江西去一般。
這仗打得既不合理,又很憋屈。
一點也不像魏大鬍子之前能豁出去的激進風格。
這種龜派打法,放在以前,何有田高低得火力全開,噴上一天。
但大起大落之後,何有田也學乖了,不敢再隨便罵人了,摸着下巴,給魏大鬍子說起了好話:“咱們援剿聯軍別看聲勢浩大,其實全是新兵蛋子,能打個屁的仗?你當還是咱們原來那個獨立千總營呢?能把南邊守住就不錯
了!況且,大帥就在湘水上遊,保衛王爺周全,那纔是第一要務。至於韃子嘛,跑就跑了唄,咱們後面再打他孃的不就成了?”
不遠處。
“鬍子哥,那幫人是不是罵咱呢?”濃眉漢子龔德全耳朵有點尖。
一聽這話,李伯威不樂意了:“誰,誰罵的,爺爺我找他去!”
“少爺,少爺,算鳥,算鳥......”李三連忙扯住了自家少爺的衣袖,苦勸道:“出來之前,姑爺交代過的,可不敢惹事啊。”
李伯威的姐姐乃是張維楨的側室,本來他對這個小舅子也不太重視,沒想到,此人憨憨了些,但居然還是能打仗的,又趕上了江西之變的紅利,搖身一變成了都統,讓張維楨這個總參事在軍中終於有了自己的影響力。
但他知道自己小舅子的性格,出來之前交代的不能再交代,千叮嚀萬囑咐,絕對不能惹出什麼事來。
“鬍子哥......”黃大壯捅了魏大鬍子的胳膊,低聲道:“咱是不是真做錯了?反正我覺得,咱們要是再努力些,豁出去打,應該能把沈志祥他們給拖住。”
“錯啥,沒錯,你懂個屁!”
平日最愛拉着別人討論戰術的魏大鬍子,這時煩躁地甩了甩手,竟是懶得與衆人廢話,徑直走開了。
邊走邊在心中罵道:狗日的黃皮鞋,日你孃的黃皮鞋,生娃娃沒屁眼的黃皮鞋,盡給老子佈置這種得罪人的任務,我日他奶奶的!
兩路新軍光復長沙後,先前逃難的長沙軍民士紳陸續返回家園。
恢剿巡撫章曠本就有疾,又受了驚嚇,病死在了湘陰縣,比歷史上少活了一年。
在棄城逃跑的長沙知縣王宸迴歸,以及督軍府官員進駐後,長沙漸漸恢復了秩序。
在這期間,任由孔大有、文廷舉等十二旅指揮官,以及馬蛟麟等嶽州投誠將領如何要求時不可失,速速渡江追擊西的清軍沈志祥部,魏大鬍子都不爲所動。
甚至連何有田、黃大壯這些人,也提議趁機追剿清軍,可魏大鬍子始終就一句話:當前首要任務,是替大帥守好星沙。
直到五月下旬,清軍接連破寧鄉、益陽、沅江、逼近常德,湖廣巡撫堵胤錫派馬進忠接戰不利,棄城遁走的消息傳來之後,魏大鬍子才下令渡江追擊。
但速度始終不快,一直跟在清軍屁股後頭,撿清軍留下的寧鄉、益陽等縣。
六月初,援剿聯軍終於抵達常德境內,卻沒有從東向西進攻,也沒有在城南佈置防線,防止清軍逃竄,魏大鬍子反而出人意料,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堅持將兵馬擺在了常德以北的區域。
理由是防止清軍竄入湖北腹地。
結果毫無意外,沈志祥等部清軍從容撤出武陵,瀟瀟灑灑地往南邊去了。
而魏大鬍子光復常德後,再度反應遲鈍,預判失誤,堅稱清軍一定會向東南撤退,過寶慶府,與金聲桓部匯合。
直到數日之後,傳來了清軍攻克西南辰州的消息。
魏大鬍子這才領兵去追,但爲了防止中伏,速度依然不快,等援剿聯軍抵達州的時候,敵人早已跑得無影無蹤了。
孔大有、文廷舉、馬蛟麟等人強烈要求魏大鬍子立刻下令向南追擊,防止清軍攻破州,但又被魏大鬍子以後勤乏力,需要等待糧草輜重爲由給拒絕了。
見魏大鬍子幾次三番如此,連何有田、李伯威、黃大壯他們都瞧出不對勁了,質問魏大鬍子是不是有什麼私心。
但魏大鬍子說來說去,還是那套穩重、避免中伏,等待糧草的說辭。
孔大有等人怒不可遏,差點率部獨走,得虧有老長官何有田在,好說歹說的給勸下來了。
但何有田也跟魏大鬍子明確表示了,說如果再不行動,等有下一次的時候,自己可就勸不住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魏大鬍子拖拉了幾天,才下令南下。
果不其然,剛剛出城,就收到了沈志祥部攻克州的消息!
魏大鬍子這才下令加快行軍速度。
可經過沈志祥部這麼一出千裏大轉進,明廷在湖南的勢力,幾乎被他掃蕩一空。
更爲重要的是,沅州距離大明皇帝的行在武岡州,只剩下了兩百多裏的路程了!
......
在援剿聯軍追擊沈志祥部的同時,襄陽王韓復率領以第四旅爲主力的新軍部隊,同樣在緩慢地進軍當中。
先是駐紮在株洲一帶,按兵不動,遣使招撫地方。
明廷冊封的瀏陽總兵英,率部過來歸順。
五月中旬,在得到了魏大鬍子光復長沙,並開始向湘江西岸進軍的消息後,韓復下令拔營沿湘江南下,攻克了有少量金聲桓部兵馬駐守的衡陽。
金聲桓部過境的時候,明廷沿線府縣投降,棄城者衆多。
韓復光復衡陽後,分兵攻略地方,先後收復了永州、茶陵州等地。
明廷岳陽伯王允成、保昌伯曹志建、總兵周思仲、副將周金湯等率部前來投靠。
在此期間,湖北新軍通過一連串的穿插迂迴,不僅收復了被金聲桓部攻佔、盤踞的州縣,還漸漸地將金聲桓、王得仁數萬大軍,壓縮到了寶慶府一帶。
於是。
到了差不多七月底的時候,大明朝廷所在的武岡州,地緣已經險惡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
在武岡州的外圍,西北兩百裏左右的沅州,是虎視眈眈的沈志祥、金礪部清軍;在東北同樣兩百裏左右的寶慶府,則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的金聲桓、王得仁大軍。
而在沈志祥、王得仁的外圍,則是襄陽王那雙冰冷到無情,正默默注視着這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