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聞殷憂啓聖,多難興邦。自東房憑陵,神州板蕩,先帝龍馭賓天,朕以渺躬,倉促紹統於危難之間。踐祚以來,宵衣旰食,惟恐墜祖宗之基業也!”
“今有爾韓復,起於襄漢,糾合義旅,數載以來,轉戰大江南北之間。披堅執銳,克復名城,撫軍民,紀律肅然,海內鹹稱賢明。”
“比者逐房酋、復南昌,全收江右之封疆,蔚然可比中山、開平之奇勳也!”
“自太祖高皇帝定鼎以來,非皇親宗室不可王也。然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賞;非常之功,亦當膺非常之爵。朕遵皇明祖訓,亦順天下人心,今破格殊恩,進爾爲襄陽王!世襲罔替,與國同休!”
“爾疏中所奏,請統七省兵馬以圖中原,朕心甚慰。今加授爾爲欽命總督鄂、豫、陝、川、贛、皖軍務,總統各路討房大軍。此六省內一應文武黜陟、錢糧刑名,皆由爾便宜行事,先行後聞。”
“然湘、桂、粵、閩諸鎮,地連海疆,情勢複雜,舊鎮尚存,總期仍遵舊制爲善,以觀彼等後效。”
“朕聞爾‘五年掃清大江’之議………………”
南昌城北的大校場內,欽命司禮監太監王肇基站在高臺之上,扯着公鴨嗓子,大聲唸誦皇帝的冊封詔書。
在他之下,以韓復領銜,一衆江西文武、耆老、鄉紳、軍民代表近萬人,僕伏跪於地面,聆聽着聖訓。
王肇基還沒有唸完,底下就已經有了嗡嗡然的議論聲。
雖然大家早有心理預期,但真聽到皇上特進韓大帥爲襄陽王,還是感覺很震撼。
大明朝自太祖高皇帝定鼎金陵開始,近三百年間,就沒有活着的異姓王。
詔書當中,雖然援引了中山王徐達、開平王常遇春的例子。
但徐達和常遇春的王爵都是死後追封的。
活着的異姓王,毫無疑問,他韓大帥是頭一遭。
並且歷來勳貴只管打仗,並不掌握除此之外的實際權力,更不能統治地方、節制文武。
而如今,永曆朝廷開業大酬賓,將河南、陝西、四川、湖北、江西、安廬六省的地盤通通劃給了韓大帥作爲封國。
等於說這六省之內,韓復就是毫無疑問的最高統治者,一切文武軍民人等,陟罰臧否,悉由一心,可謂與皇帝沒什麼區別了。
雖然說,這些地方本來也就不在朝廷的管轄範圍內,但如今朝廷在法理層面完成了對韓復權力邊界的確認,賦予了韓大帥充足的合法性。
從此之後,韓大帥在大江南北發號施令,就是完完全全的名正言順了。
聽着這封詔書,不論是姜廣這樣的前朝老臣,還是宋士這樣的後起之秀,都清晰地認識到,這天下是真的變了。
他們熟悉的那個大明朝,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朕巡狩武岡,周垣未固,禁衛單薄。爾既授藩王,當念君臣之義、父子之恩。詔至之日,着襄陽王速選麾下精銳兵馬數萬,星夜兼程,馳奔武岡入衛扈蹕!朕將親倚爾之長城,共襄中興大業!”
“王其體朕殷殷之意,簡練兵馬,速赴行在。欽此!”
“永曆元年春。”
高臺上,司禮監太監王肇基搖頭晃腦,抑揚頓挫的唸完了詔書上的最後一個字,挪開視線,望着高臺周圍隨風招展的各色旗幟,望着甲冑鮮明一看就很能打的軍士,望着那些僕伏在地上,撅着屁股,表示絕對臣服的衆人們,
感覺心中格外的舒爽。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這就是人上人的滋味。
雖然這權力是暫時借代的,但並不妨礙王肇基品嚐其中的美妙。
他擁戴永曆以來,也出使過不少地方,開讀過不少詔書,但那樣的場景,顯然與此處有着巨大的差距。
而劉承胤之流,更是與韓再興無法比擬。
王肇基眸光移動,落在了韓復身上,打量起了這位威震荊楚,居然能打得八旗王爺抱頭鼠竄的襄陽王。
儘管早有耳聞,但這位王爺的年輕俊朗,還是讓王肇基感到驚訝。
今上永曆天子,是他日日侍奉的主子,瞿式耜曾評價說“質地甚好,可以比肩堯舜。”
王肇基自己也覺得,皇上相貌堂堂,可稱美男子也。
但公允地說,與眼前這位襄陽王相比,確實還是有着一定的差距。
不僅僅是相貌上,在氣質上,韓復也更有人主之姿。
怪不得湘楚到處都有傳聞說,此人心懷異志,跋扈自雄,確實頗有領袖風采。
王肇基打量了一陣子,享受這片刻君臨天下的快感,這才略略彎腰,微笑道:“老奴恭賀王爺晉爵,如今國家多事之秋,正該王爺這般國之幹城,掃清妖氛,再建奇勳的時候。”
“臣韓復叩謝聖上洪恩!”
韓復大聲喊了一句,咚咚咚叩頭有聲,然後站起來,接過詔書,同樣向着王肇基笑道:“皇上西狩,亦是有賴內相輔佐之時。”
兩人都是官場上的人精,商業互吹了幾句之後,同時哈哈大笑,頗有點狼狽爲奸的意思。
王肇基爲韓復介紹此行的其他成員,韓復大多都不認識,只是照例客套兩句。
但有兩個,卻是韓復知道的。
一個是傅作霖,此人原先是堵胤錫的幕僚,代表堵胤錫出使過忠貞營和襄樊營,和韓復是老熟人了。
永曆朝廷建立之後,晉升他爲實際管事的兵部左侍郎,算是比較受皇上信賴的大臣。
另外一個則是錦衣衛指揮使馬吉翔。
南明史是冷門史,能夠被人們知曉的重要人物並不多,除了史可法、馬士英、鄭成功、何騰蛟、李定國、孫可望這些之外,馬吉翔算是有點知名度的那一個了。
但風評不太好,屬於是奸臣之一。
最後跟隨永曆帝入緬,死在了咒水之難中。
馬吉翔長得五大三粗的,看着就是個赳赳武夫,不過此君出人意料,對韓復倒是相當的客氣。
甚至可說有些諂媚,姿態放得相當低。
韓復不知道對方打的什麼主意,也就哼哼哈哈的應付了過去。
當晚,韓覆在滕王閣擺酒百餘桌,大宴王肇基、傅作霖、馬吉翔,以及江西文武耆老。
宴罷,對王肇基這些天使都各有表示,讓王太監他們很是滿意。
“哎呀。
"
晚間,城中的東湖別業內,新晉襄陽王、七省總督、大明上柱國韓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先是嘆了口氣,繼而笑着向張維楨道:“含章先生隨我到豫章來,這些日子喝了不少酒,倒成了個苦差事了。”
領導說跟自己出差是苦差事,這話可不好回答。
張維楨臉露苦笑,同樣感慨一聲:“哎呀,下官老矣衰矣,惟願上蒼再許五年光陰,許下官攀鴻附驥,助主公掃清妖氛,再造中華。如此,下官即可於玄武湖畔起草廬三間,做一垂釣翁,安享太平世界也!”
“欸,含章先生此言差矣。”韓復連連擺手:“先生當壯年,本王保守估計,先生還能爲人民再服務十到二十年。’
“王爺端的是無情喲。”張維真正的笑了起來:“那老朽便只能如駑馬奮蹄,不到最後一刻難言松套了。”
“如此則國家之幸也!”
“哈哈……………”
兩個老狐狸對視一眼,全都放聲大笑。
笑過之後,張維楨端起茶盞,緩緩言道:“這位司禮監的王公公,原先名喚王坤,崇禎時監軍宣大,爲人貪酷無比。弘光時督餉浙閩,催迫甚烈,幾釀成民變。隆武時爲先帝棄用,不知如何兜兜轉轉,又到了永曆朝廷之中。”
“那位馬指揮,也不是省油的燈。”李狗子插話道:“這人原先就是個無賴武夫,隆武時押送粵省稅銀到福州,自稱是世襲錦衣衛,這才搖身一變,成了錦衣衛僉事的。此君在湖南,甚事不做,專門弄權。對內蒙蔽皇帝,對
外巴結勳鎮,反正不是個好東西。”
張維楨接回話茬,嘆道:“朝廷新立,皇上用的就都是這樣的人,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王爺。”坐在下首的周培公拱了拱手說:“皇上到了武岡之後,託庇於劉承胤,誰知劉承胤更不是個省油的燈。此人跋扈,遠勝左良玉、馬士英、鄭芝龍之流。在下今日有意與傅大人交流,從少司馬口中得知,如今劉承胤總
斷朝綱,隔絕內外,比那曹操不遑多讓。”
“哦?竟有此事?”
韓復挑了挑眉頭,他知道朱由榔到了武岡去投靠一個軍閥頭子,日子肯定會不好過。
但沒想到,雙方之間連蜜月期都沒有,直接就快進到傀儡這一步了。
從弘光到隆武,再到今日的永曆,大明天子的權威,確實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連劉承胤這種土蠻都能當曹操了。
恐怕曹孟德聽說了,都要從墳中爬出來說,別來沾邊。
從九江趕過來的參謀總長黃家旺聞言道:“今日詔書裏面,皇上幾次三番要王爺親率兵馬,速速入衛武岡,恐怕就存着讓王爺將皇上救出來的心思。”
數月之前,朱由榔死活都要去武岡是真的,現在,他死活都想跑也是真的。
這其實並不難理解。
對於朱由榔來說,在武昌、南昌、或者長沙任何一個地方,都要比在武岡好得多。
就算是當傀儡,在韓復手底下當傀儡,也比在劉承胤手底下當傀儡要好得多。
畢竟韓復可是能大敗滿清王爺的當世第一強藩,而他劉承胤是個什麼玩意?
綽號劉鐵棍的一介武夫罷了。
被這等人擺佈,朱由榔只覺屈辱百倍。
“王爺!”張維楨迫不及待道:“皇上既然有此明旨,實乃我新軍入湘之天賜良機也!皇上雖然不以瀟湘爲我封疆,卻命我新軍入衛,乘此良機,咱們正好可以名正言順的剪除湖南宵小,讓我荊襄腹地,再無後顧之憂!”
張維楨這話一出,黃家旺、周培公等幕僚都表示贊同。
這次的冊封詔書裏面,朝廷看似大方,但卻沒有像韓復之前奏請的那樣,將湖南、廣東和福建作爲韓復的督軍範圍。
因此從法理上說,韓覆沒有正當理由,是不能隨便帶兵入湘的。
但在詔書結尾,皇上又說讓韓復速速領兵入衛,顯得有點左右腦互搏。
這隻能說明,朝廷在武岡的境況相當相當不好,詔書結尾的那道命令,大概率是在朱由榔的強烈要求之下才加進去的,並且搞不好還沒敢讓劉承胤知道。
這樣一來,新軍入湘的法理障礙,就被掃除了。
韓復思片刻,也覺機會難得。
雖然他對迎駕之事不感興趣,但對湘楚這個魚米之鄉還是相當眼饞的。
與衆人商議後,決定讓第四旅、第六標等江西兵馬做好入湘的準備。
同時派人將皇帝詔書傳閱九江、安慶、湖北、四川等地方。
尤其要與在四川的忠貞營和王破膽他們取得聯絡,在必要的時候,也可派一支兵馬經四川、貴州進入湘西,形成合圍之勢。
......
湖北新軍要進入湖南的消息,比韓復受封襄陽王的消息更早傳遍瀟湘大地。
頓時,爲本就混亂到極點的湖南局勢,更增添了一把烈火。
長沙城外,原江西綠營的大營內。
“督鎮,督鎮,事危矣,事急矣!”
金聲桓的首席幕僚吳尊周從外頭急匆匆的走了進來,一見帳中的金聲桓就連忙說道:“督鎮,那韓再興已經命所部整軍備戰,不日就要發往湖南來了!”
“竟然如此之快?”金聲桓與王得仁都喫了一驚。
吳尊周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又道:“半月之前,明廷使者持敕書往南昌,不單晉封韓再興爲襄陽王,更有傳說,永曆急命韓再興領兵入衛武岡,保朝廷周全。”
“入湖南的是新軍哪部兵馬,你可曾探聽明白了?”金聲桓又問。
這幾年,湖北新軍在大江南北弄出那麼大的動靜,大家對於這支兵馬的結構,或多或少都有了一定的瞭解。
知道新軍中有野戰旅、鎮守標的劃分,還知道目前最能打的,除在嶽州的第十二旅外,當屬第二、第三、第四這幾個王牌部隊。
“不用打聽,人家江西行轅已經明明白白地說了,是那個第四旅和第六標!”吳尊周說出這兩個番號時,自己都先心頭一顫。
“啊?!”
果然,金聲桓與王得仁等人也同時大驚失色。
第六標的都統是張應祥,此人原先不論在左軍還是在清軍,金聲桓都從未放在眼中。
即便歸順湖北新軍,其部改編爲鎮守第六標,也屬於三線部隊。
但南昌之變後,第六標吸收招募了大量江西兵馬,兵力膨脹了數倍,戰鬥力也有所提升,算是能打仗的了。
而如果說第六標是不可小覷的話,那麼第四旅就又不一樣了。
這可是能夠直接與八旗兵野戰而不落下風的存在。
放眼整個湖南,能與之相較的,還真不多。
如果拋開其他不談的話,金聲桓感覺自己拼盡全力,未嘗就完全不能打。
可問題在於,自己爲什麼要拼盡全力呢?
這買賣太虧了。
“督鎮,督鎮!”見主公不說話,吳尊周勸道:“如今局勢如此,實乃我等天賜良機也!”
“先生說的是......復歸明朝之事?”
這個議題,之前他們已經討論過很多次了。
得出的共識是,與其歸順韓復受人節制,不如直接向大明朝廷投降。
“然也!”吳尊周道:“永曆急詔韓再興入衛,劉承胤得知之後,必然要想方設法阻撓,否則,等韓復到日,他劉承胤如何立足?可以劉承胤之力,又豈能抗拒新軍?所以,爲今之計,我等應該速速棄長沙而走寶慶,與劉承胤
聯合!屆時,不僅我兵馬可以保存,便是督鎮,封爵又有何難!”
不得不說,金聲桓的這個幕僚確實很有水準。
爲陷在泥沼中的金王聯軍指出了一條明路。
先是與劉承胤聯合,借朝廷大義,抗拒新軍西進。
而金王兵馬又遠勝劉承胤,因此等他們在寶慶、武岡站住腳以後,就能巧取豪奪,威逼利誘,將永曆弄到自己手中。
屆時,金聲桓就搖身一變,成了大明的擎天之柱,不比陷在此間不上不下的局面強上百倍?
金聲桓與王得仁當下就動了心。
因爲新軍隨時可能殺到,兩人也沒有太多時間猶豫,當即決定,撤軍往寶慶而去。
持續了半年的長沙之圍,就如此無疾而終。
可還沒有等長沙軍民稍稍喘息,沈志祥、金礪部兵馬就聞風殺到。
沈志祥、金礪等部清軍原本屯駐在衡陽、攸縣、醴陵一帶,受到新軍的壓迫,也有轉移的念頭。
恰聞金王聯軍走寶慶,長沙空虛,當即決定全軍北上,想要搶在湖北新軍到達之前,奪得此城,給自己回血。
沈志祥、金礪清軍的戰力自然強於金聲桓等部,戰意更是比金軍堅決萬分。
長沙軍民本以爲重獲新生,未料又遇強敵,鬆懈下來的戰鬥意志,一時間又如何能恢復?
與清軍接戰數次,皆大敗而歸,很快就被兵臨城下。
何騰蛟一面派人到嶽州請求新軍第十二旅速速南下救援,一面藉口覲見新皇,將長沙事務交由章曠全權處置。
然後在郝搖旗的護送之下,趁着夜色撤出了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