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上,易道三、王光淑等義軍將領兵敗殉國,張縉彥投降變節之後,蘄黃四十八寨的義軍仍然在英霍山區堅持抗清。
不僅配合了金聲桓、王得仁的江西反正,甚至順治十六年鄭成功進攻南京之時,英霍山區還有義軍響應。
此時,伴隨着襄樊營在湖北取得的輝煌勝利,英霍山區的形勢一片大好,各路義軍在督軍府的資助之下發展壯大,精神面貌煥然一新。
天堂寨自古就是有名的造反窩子,寨子規模不小,裏面不僅有倉庫、炮臺、營房,還在東南角開鑿出了一個巨大的石洞作爲議事廳。
此刻,奉天督軍湖北的鄂國公韓大帥坐在議事廳上首的虎皮交椅上,望着立在洞中的衆人,頗有一種當山大王的感覺。
好懸沒喊一嗓子“孩兒們,把那唐僧給老子押上來!”
“大帥。”
石洞之中,戴進當先出列,介紹道:“按照明制,安慶營原來有守備一員,管水師五百,統轄安慶、九江官兵並本營戰艦,原是專防江上水寇的。崇禎末年流寇犯境之後,又增設陸兵幹總,然後又升爲總鎮。清廷竊據安慶之
後,改鎮爲協,設副將。如今安慶副將名喚梁大用,水陸兵馬大約二千多。李棲鳳任安慶巡撫之後,標下又有左右二營,左營遊擊爲汪義、右營遊擊爲孔國元,又大約有兩到三千人的樣子。”
戴進原先在白雲寨,就是個毫無地位的小嘍囉,跟着軍情司混之後,雖然開始在荊山、武當山過了一段時間的苦日子,但如今到了大別山,作爲軍情司的特使,那真是相當了不得。
由於他能直接與軍情司的韓文說上話,因此不僅是各大山寨的頭目,就連地方官員都將其視爲座上賓,混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
當然,戴副司長這一年來在英霍山區整合義軍,積聚力量,建設根據地,發展同志,工作還是相當得力的。
天堂寨就搞得有聲有色。
直接受天堂寨指揮的義軍,就有小一萬人,屯墾的山寨加起來,也有數萬人口。
如今戴副司長往那裏一站,確實有幾分人模狗樣了。
不過韓復的關注點卻不在進本人身上,他耐心地聽完介紹,不由問道:“那安慶營守備可是姓龐?”
安慶營守備姓?
戴進將自己掌握的信息在腦海裏全部過了一遍,拱手道:“大帥明鑑,如今已經沒有了安慶營的編制,先是改爲總鎮,後又改爲總協,總協中設有副將,就是小人剛纔說的梁大用。李棲鳳的標營裏頭倒是有守備之設,但左營
守備叫李有運、右營守備叫沈鵬達,卻都不是姓龐。”
“桐城縣你去過沒有?”韓復還是不死心地問道:“桐城縣裏有沒有一個姓的胥吏?”
“呃……………”
戴進打死都不會想到,大師居然會關心桐城縣的一個小小胥吏,一下子被問懵了。
緩了好一會兒才試探着說道:“大帥在桐城可是有親?小人等在桐城亦有內線,若大人有故舊在彼處,小人可派人將其接來。”
“那倒沒有。”韓復微笑道:“只是先前在書上看到安慶有個姓龐的守備是桐城人,治兵打仗頗有能耐,與之神交日久,便想着有緣相見。不過書上的事做不得數,許是無聊小說家杜撰的,不提也罷。”
扯了幾句閒話,話題又轉移到接下來的作戰計劃之中。
從天堂寨下山的話,首當其衝就是安慶府潛山縣,據此只有四十五裏的樣子。
潛山原先在安慶府並不突出,但因爲此處扼守山口,而山上又有許多不服大清王化的義軍,是以這一二年來,安慶府逐漸增加此處的防禦。
甚至還有傳言說,李棲鳳要將安慶總鎮的駐地移駐到潛山來。
雖然這個提議還沒有落實,但此處兵馬還是不少的。
根據軍情司的情報,大約有兩到三千人的樣子,佔整個安慶兵力一半以上。
潛山巡檢司還有步兵二百,馬快二十,弓兵三十,民壯若幹,林林總總差不多四五百人的樣子。
除此之外,潛山附近還有孔有德帶來的八旗兵。
這些八旗兵大多都是從遼東帶過來的,平日駐守汛地,不與地方上往來,軍情司的人也很難滲透,瞭解的不如安慶本地兵馬詳細。
但無所謂,八旗主力都被牽制在了鄂東,分守地方的兵馬並不會太多。
潛山附近即便有,韓復也能應付得來。
戴進接着又介紹說,潛山原本沒有城牆,崇禎年間爲了防禦流寇,時任安廬兵備道史可法與知縣柯有桂才商議要建城。
但還沒完工,就先遇流寇,後遇洪水,只好作罷。
如今安慶副將梁大用打算修建土城,但孔有德來了之後,安慶府供應大軍開銷的壓力相當大,既無錢也無民力支持梁大用。
“嗯,彙報翔實,掌握牢靠,可見你戴副司長在英霍山區一年來,是下了功夫的。”韓復衝着戴進點點頭,讚許道:“不錯。”
韓復到大別山來,是高度機密的事情,戴進也是半日前纔剛剛得知的。
短短半日的時間,又要準備接駕,又要整理情報,能夠做到言之有物,“君前不失儀”確實相當難得。
聽聞此話,戴進瞬間一臉的嚴肅。
他撩起衣袍,撲通跪在了地上,咚咚咚磕起頭來,口中大聲說道:“於私,小人年少無知,誤陷賊氛,若非大帥搭救,早已不知死在何處;於公,這襄陽,這湖北,乃至這偌大的天下,當此亂世,又不知有多少個小人,大帥
興義旅,伐無道,拯救天下萬民於水火之中,豈止‘功德無量”四字?於公於私,大帥於小人而言,於天下萬民而言,都是再生父母。父母有命,爲人臣子者,豈敢不竭忠盡智,肝腦塗地?!”
說話間,戴進又磕了兩個頭。
該說不說,戴副司長在大別山還是頗有威望的,他這麼一跪,石洞中嘩啦啦又跪倒了一大片。
一下子把李來亨、田虎他們搞得很尷尬,心想,要不也跟着跪一跪?
“戴進啊戴進,你小子這番話是師爺教的吧?老實交代,背了多長時間?”
“嘿嘿。”被大帥一語戳破,戴進也不辯解,賊眉鼠眼的臉上露出憨憨的笑容:“真是什麼事都逃不過大帥的火眼金睛......不過,這話算是師爺教的,但亦是小人心中真實想法。設使天下無有大帥,不知又將是何等景象。大帥
拯濟斯民,在小人心中,便如再生父母一般!”
“起來吧,本藩沒有你這麼大的兒子,天下萬民再生父母這八字,也非本藩可僭越的。”
韓復站起來走下石椅,親手將戴進扶了起來,又轉頭對衆人說道:“如今坊間有訛言,說什麼本藩在湖北自成一家,儼然爲一國之主。又說我練兵強藩,開府建衙,目中無朝廷法度,又不奉南粵正朔,使得湖北軍民只知有
韓大帥,而不知有大明皇帝,爾等都是我湖北新軍之人,知我最深,你們說,有這樣的情況嗎?”
這話一出來,石洞內衆人全都沉默了。
大帥這道送命題,讓他們怎麼回答都感覺不太合適。
戴進這會兒手正被韓復握着呢,別人可以迴避,他卻不能讓大帥的話掉在地上。
只是有心想說咱們確實只奉大帥命令,但如此一來,不就做實坊間訛言了嗎?
要說效忠大明皇帝,那他這個軍情司副司長也就不用幹下去了。
一時之間,急得戴進是心焦如火,額頭冷汗涔涔而下。
就在這時,石洞中忽有一道聲音響起:“大師奉天討逆,重光日月,乃是朝廷明旨昭告天下的。既是如此,大帥與朝廷本爲一體,我等效忠大帥,就是效忠朝廷,又何來內外之分?便以軍隊而言,先皇令大帥鎮守地方,討伐
無道,早已授以全權,既是如此,喫大帥的飯,聽大帥的話,又有何不可?”
這話音雖然稍顯稚嫩,但聲量甚是嘹亮,在石洞內不停地迴盪。
衆人循聲望去,見到說此話的乃是個穿青衫的少年郎,正是一路之上,爲韓大帥牽馬的荊門周培公。
“好,好,甚好!”
聽聞這話,韓復滿臉激動,忍不住一連叫了三聲好。
隨着大明朝廷“去中心化”,隨着襄樊營的攤子越鋪越大,韓復已經很難完全像光頭校長那樣,將精力全都用在軍事上了。
尤其是湖北新軍遲遲不奉永曆正朔,在朝野確實引來了許多非議。
同時也給了一些人“揣摩上意”的機會,這幾個月來,韓復已經不止一次遇到明裏暗裏勸自己自立的諫言了。
現在的局勢就很微妙。
自立在現階段而言,屬於是隻能做不能說的事,但這麼不明不白的,又會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內部思想的混亂,也會在一定程度上影響韓復吸納人才。
舉個簡單點的例子,韓復如果打着大明的旗號招降納叛,對某些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來說,實在缺乏吸引力。
因爲到頭來,不過是給朱家打工而已。
既然如此,那爲何不直接去找朱皇帝呢?
可既然都去找朱皇帝了,細細一想,朱皇帝又是什麼東西?給朱皇帝賣命,還不如給愛新覺羅家賣命呢。
而如果韓復有自立門戶的想法,那就不一樣了,給韓大帥賣命,將來大家就是從龍之臣,這個誘惑力是很大的。
既要自立,又不能說自立,既要打着大明的旗號,又要在大明後頭加個韓氏的括弧,如何平衡就很考驗政治智慧了。
需要有一套理論體系。
這段時間以來,韓覆在大山中打轉,腦海中想的最多的不是怎麼打潛山,怎麼打安慶,而是想着怎麼弄一套理論出來,做點微小工作。
但始終不得其法。
因此,周培公剛纔那番話,簡直就是振聾發聵,妙到毫巔!
自己之前陷入到了思維誤區之中,總想着將自己與南粵的那個小朝廷區別開來,但周培公一針見血,什麼你的我的,什麼襄樊鎮永曆朝廷,根本不需要做這樣的區分。
你的就是我的,效忠我韓大帥就是效忠大明朝廷!
這一下子對了,全都對了。
韓復兩眼發亮,撒開戴進,快步走到周培公面前,指着對方向陳孝廉說道:“培公這番話記下來沒有?你們文書室順着這個思路,弄篇文章出來,將來要見報,一定要見報,要向全軍傳達,向我湖北新軍所到之處傳達!”
陳孝廉仍是那副萬年不變的打扮,聞言立刻躬身稱是。
心中卻是起了激盪,隱隱意識到,可能親眼見證了某件歷史大事的誕生。
搞不好將來追溯新朝誕生歷史時,人們就會追溯到大別山深處的這個石洞當中。
“這邊,這邊,還有這邊......”
大別山口,李鐵頭將一張草圖攤開在樹樁上,指點着說道:“潛山縣只有迎恩、回鄉、皖公、朝天四個城門,沒有城牆。可能有些土牆,但沒什麼用,不需要爆破作業。就是這四個城門,也都坍記得差不多了,起不到什麼作
用。”
歷史上,潛山縣的土城是順治六年修建的,現在頂多就是有點雛形而已。
“還有這裏,看到沒。”
李鐵頭手又指着一處地點:“這個地方有橋,叫同安橋,可能是個需要爭奪的要點。潛山東邊是皖江,西邊是潛江,天然是座孤城。在城池東門外有演武場,乃是副將梁大用的駐地。進攻之時,可以派遣一支兵馬從東邊繞過
去,直撲此處,直接瓦解潛山的防禦。咱就說這麼多,具體怎麼打,幾位將軍都是宿將了,你們來說說。”
韓復現在只管定調子、提要求,像是打一個小小潛山這種事,已經不需要他去操心了。
完全放權給部隊。
圍繞着樹樁的還有李來亨、田虎、戴進、周從和周培公他們。
幾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又都聚集到了周培公身上。
沒辦法,周公子雖然級別最低,年齡最小,但架不住他如今是韓大帥眼前的紅人。
在韓大帥那邊得寵,比什麼職位、資歷都好使。
“打仗之事學生是個門外漢,大帥叫我過來學習觀察,是以只帶了耳朵和眼睛。”周培公繃着一張小臉,表情很嚴肅:“所以具體怎麼打,還是幾位將軍商量。”
“那好,咱先來說!”
李來同樣是少年心性,在周培公面前多少有些較勁的意思,當先說道:“潛山兵馬既然不多,又沒有城牆,那自然怎麼打都可以。我的意思是,田將軍領一支兵馬從東邊繞過去,周將軍則順着潛水而下,封鎖住西邊,然後
我自領一個千總營,從正面直插潛山,大家三面合圍,就地將這股清軍殲滅。咱是這麼看的,不知你們咋說?”
這幾人當中,雖然李鐵頭職位最高,但潛山沒有城牆,不需要搞爆破,用不到工兵旅,對他來說,怎麼打都行。
周從劻、田虎對視一眼,雖然覺得小侯爺把主攻的差事攬到自己頭上,多少有些不講究,但誰叫人家是大帥的從子呢?
想到這裏,大家也就沒啥要補充的。
衆人又商議了幾句,確定好了一些細節之後,就各自散去,厲兵秣馬,準備下山。
到了第二日,天還未亮,湖北新軍工兵第一旅、第十六旅一部,第九、二十鎮守標一部,先後下山,沿着潛江快速向潛山撲去。
潛山就在山下,又是潛江下遊,湖北新軍各部有如猛虎下山,行動非常迅速。
當天拂曉就進抵潛山城外。
正如軍情司掌握的消息那樣,潛山並無城池,駐紮在外圍的清軍毫無防備,被新軍一舉擊潰。
在李來亨部與清軍交戰之時,周從、田虎等部也包抄到位,封鎖了清軍退路。
正面被擊潰,後路又被包抄,整個潛山城防立刻瓦解,大量清軍選擇放下武器向新軍投降。
整場戰鬥從拂曉打響,至清晨已經宣告結束。
軍情司提前潛入城中的探子、發展的內線,聞訊組織士紳喜迎王師。
李來部隨即進入城中。
清廷設立的潛山知縣胡繩祖、縣丞朱應瑞、主簿李輝春等還未來得及應對,就已經做了俘虜,無奈之下,只好請降。
只有典史謙之當時在軍中,與安慶副將梁大用遊泳渡過潛江,向安慶方向逃竄。
中午時分,督軍湖北鄂國公韓復率領衆人抵達了潛山縣,知縣胡繩祖、縣丞朱應瑞、主簿李輝春,以及潛山士紳軍民人等,在迎恩門外跪迎。
韓大帥隨即宣佈了幾條命令:
第一,湖北新軍奉天討逆,只打韃子,不傷害百姓;
第二,所有官員人等,不論過往如何,只要誠心歸順,倡率來降,一律既往不咎;
第三,城中人民一律剪辮。
同時,命令湖北新軍第十六野戰旅李來亨部,將潛山防務交給後續抵達的工兵第一旅,與田虎、周從劻部立刻向安慶進發。
當天傍晚,湖北新軍先頭部隊順着潛江南下,在石碑口擊敗安慶右營守備沈鵬達部,攻佔了這座潛江、皖江、馬路河交匯的重要港口。
繳獲輜重無算。
從此處順江而下,距離下遊的安慶府城,只有不到七十裏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