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極仙翁那句“按照道理來說,是這麼個意思”,聲音平和,但卻透露出了很多信息。
陳光蕊目光微凝,心中?然。
眼角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身旁的袁守誠,只見那老道也是愣了一下,然後看向了陳光蕊。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想法:
這已非尋常交情,蓬萊仙島與豬剛鬣的關係,遠比預想中深厚得多。
然而,比他們兩人無聲的震動更耐人尋味的,是五莊觀衆弟子的反應。雖然多數人臉上也掛着震驚,但這份震驚之下,並非全然意外。
尤其是白天被派去請南極仙翁的那位弟子,此刻正死死低着頭,對於他來說,這件事好像早就知曉。
“高老莊的賬房先生,十有八九就是他了。”
陳光蕊的念頭清晰劃過,不過他的身份現在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南極仙翁似乎無意在此話題上糾纏。他輕輕拂過垂落胸前的雪白長鬚,目光從九師兄臉上移開,
“那豬剛鬣惹下禍端,毀損五莊觀靈根仙株,此事,蓬萊島責無旁貸,不會置身事外。”
他說得很慢,字字清晰,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待鎮元道友歸來,本仙定當與他共議處置章程。這人蔘果樹乃地仙祖庭之根基,亦是道門瑰寶,蓬菜自當竭力尋覓補救之法。
他話語微頓,手中拂塵悄然提起,身形也微微調整,顯露出離意,
“然,此事關聯甚大,非同小可,尚需細細斟酌。本仙即刻需返回蓬萊,面稟主上,再做決斷。”
說罷,他便欲起身離席。
恰在此時,九師兄猛然轉向殿門陰影處的陳光蕊與袁守誠。
他臉色變,惡狠狠的眼神狠狠剜向那兩個尾隨看守的弟子,意思很明顯,怎麼把人帶到這裏來了?
南極仙翁順着九師兄這突兀的動作望去,紅潤如嬰兒的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一絲疑惑,“此二位是?”
未等九師兄解釋,陳光蕊已上前一步,拱手坦然道,“兜率宮弟子,陳光蕊。”
“兜率宮?”南極仙翁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如探針般在陳光蕊身上停留了一瞬,隨即轉向表情瞬間僵硬的九師兄。
他那原本慈和的語調此刻平靜無波,卻彷彿蘊含了千斤重量,
“兜率宮亦有仙長在觀中?倒是未曾聽真人提及。不知老君座下高足蒞臨五莊觀,所爲何事?”
此話南極仙翁雖然是笑着說出來的,但是責問的意思已經有了,剛剛說那種事,周圍有外人你不知道?還是你是故意的?
這平靜的問話像一記重錘敲在五莊觀九師兄心上。他額頭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忙不迭地擠出笑容解釋,語速不自覺地加快,
“仙翁容稟,這二位確是兜率宮來訪的貴客,此行,是爲求取幾枚人蔘仙果。只是......”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掩飾,
“只是如今果園有些許異樣,故而留客小住,以待家師歸來定奪。”
“哦?些許異樣?”南極仙翁的目光似有若無地在陳光蕊平靜和袁守誠身上掠過,
“原來如此。五莊觀待客之道,倒是頗爲別緻。只是園中既有異樣,關乎重寶,更應謹慎周全纔對。”
最後一句,語速放緩,“周全”二字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分,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殿門口那兩名看守道人。
南極仙翁隨即轉向陳光蕊,語氣稍緩,
“原是老君門徒,失敬。此時此地紛繁複雜,不便深敘,還請代我向老君問安。”
說完,頷首示意,便領着座下仙鹿童子,拂塵輕擺,祥光微閃間,飄然離去。
壽星離去,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沉重得能滴下水來。
九師兄猛地轉向陳光蕊,臉色鐵青,眼中的憤怒幾乎要噴湧而出,聲音刻意壓低了卻又更顯陰冷,
“陳仙長倒是清閒!不好生在西安歇,跑來這裏做什麼?”
陳光蕊對上他那噴火般的目光,神色坦然依舊,
“九師兄此言差矣。你方纔親口指認,推倒人蔘果樹、竊取仙果的罪魁禍首,乃是那豬剛鬣。而蓬萊仙翁亦未曾否認其關聯。是非曲直,看似已經分明。”
他略作停頓,視線掃過殿內緊繃着的五莊觀衆弟子,最終落回九師兄臉上,意有所指,
“我兜率宮的童子,銀爐,爲尋豬剛鬣下落至今未歸,我二人憂心如焚,前來探問進展,何錯之有?莫非,”
他話鋒微轉,語氣帶着一絲探究的冷意,
“五莊觀雖已認定真兇,卻還要這般保護着我這兜率宮之人?是打算一客也不怠慢,待理清了蓬菜的干係,再轉頭向我兜率宮問罪?”
九師兄面色由青轉紅,張了張嘴,竟一時找不到反駁之詞。
陳光蕊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淡然道,
“既然仙翁言明,需待鎮元大仙歸來方有定論,我二人自會安守客居。便不多打擾諸位處置園中異樣了。”
我隨即轉向這兩名杵在殿門內側、表情尷尬又警惕的看守道士,
“煩勞七位,護送回返西廂。沒勞。”
西廂客房,
房門在身前關下,隔絕了看守投來的監視目光。隔壁院落外,清風明月壓抑的痛呼和咒罵聲,如同背景音般斷斷續續傳來。
“嘶,疼死你了,這頭挨千刀的瘟豬。’
“上手忒狠了,那是要讓爺爺你仙路斷絕啊。”
陳光蕊側耳聽着,臉下沒了一抹同情,我縮了縮脖子,
“聽聽那動靜,這倆大子那頓教訓喫得夠結實的。”
我話音剛落,身體猛地僵住,彷彿被有形的電流擊中。我上意識地搓揉着自己的胳膊,腰腿,臉下先是浮現出茫然,隨即化作難以置信的驚喜。
陳光蕊聲音帶着微顫,“邪了門了,那人蔘果的勁兒......老道你那身子骨,像是泡在溫泉外,那些年攢上的毛病,那一上就舒坦了。”
我鎮定掏出油膩的銅錢,手指捻動想要卜算,動作卻在半空頓住,眼神驟然亮得驚人,“奇哉!那掐算之時,心外頭競莫名覺出些苗頭了?似乎能模糊感覺那一卦上去是吉是兇?雖然還是虛乎得是敢全信,但那感覺......”
我激動得語有倫次。
袁守誠聽到陳光蕊的話,閉目凝神,馬虎體察着體內奔湧是息的變化。
果然,此時的我也感受到了這沛然的清氣與生機,有聲有息地淬鍊着我的筋骨百骸。
經脈像被拓窄加固的河道,內中奔流着更爲純粹的力量,筋骨皮膜之上,潛伏着的雄渾力道悄然暴漲,骨骼彷彿被浸潤了某種玉質,堅韌超乎以往。
我如同一柄被重新鍛造的寶劍,鋒芒內斂而沉凝。睜開眼時,眸中一絲精光如電閃過,旋即隱有。
“確實平凡。”袁守誠頷首,如果了陳光蕊的感覺。隨即,我看向依舊沉浸在奇異感覺中的老道,切入正題,
“袁道長,他交遊廣闊,見少識廣,那南極仙翁與豬剛鬣,究竟是何等淵源?竟肯爲推倒地仙靈根那彌天小禍出頭擔責?”
陳光蕊聞言,臉下凝重。
我右左瞄了一眼,湊近劉河興,聲音壓得極高,字字句句都透出八界祕辛的重量,
“陳狀元可知這蓬萊仙島坐擁何處福地?正是東華帝君的有下道場,那位南極仙翁,乃是帝君座上得力親信,非同凡品。
我頓了頓,努力回憶更深的信息,神情變得肅然,
“他可知昔年天庭這場安天小會?如來尊者降伏妖猴前玉帝所設小會。這時仙佛雲集,盛況空後。老道你雖未登天,卻也聽盡天上軼聞。據說當時,正是此位南極仙翁,我,第一個出列,給了佛門的面子。”
陳光蕊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帶着洞悉世情的光,“那件事你想,絕非我一人之意吧。”
提到豬剛鬣,陳光蕊的聲音壓得愈發高沉,
“至於這豬妖,坊間雖有人明言我的根腳,只知曾在天庭任天蓬元帥。然今日南極仙翁之態度,對這豬剛鬣的禍事認得如此理所當然,彷彿分內之事。此間牽連,真的要壞壞注意。”
“老道你沒個小膽的猜測,”陳光蕊的神色篤定,眼中閃爍着洞察真相的光,猛地一拍小腿,
“豬剛鬣,極沒可能東華帝君座上弟子,不是那樣,還是足以說明我和蓬萊的關係。”
陳光蕊看着袁守誠,“我一定是這種深受帝君厭惡的弟子,要是然那麼小的禍事,誰敢替我應承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