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風勢減小,銀川城街面上積了厚厚一層浮塵,踩上去簌簌作響。
鐺鐺的開道鑼聲中,寧夏巡撫安惟學與大理寺少卿周東各乘一轎,前往安化王府赴宴。
兩位大人最終還是來了。一來安化王的面子可以不給,可鎮守太監李增是劉公公的義子,他都來了,他們不來就不合適了;二來也可以藉着安化王調解的臺階,順勢宣佈暫緩清丈屯田,先穩住令人不安的局面再說。
兩頂藍呢大轎來到安化王府門前,長隨壓下轎杆挑起轎簾,伺候兩位大人下轎。
安惟學站直身子一看,只見王府門口火把通明,甲士林立,戒備異常森嚴。他便問迎上來的安化王世子朱臺灣,“今日府外,怎麼布了這麼多兵丁?”
朱臺溍臉上堆着笑,不慌不忙地搪塞道:“今日請了中丞大人、廷尉大人,還有兩位鎮守公公,總兵大人......這麼多大人物齊聚一堂,自然要嚴加防備,保萬無一失。”
“倒也是這個理兒。”周東點點頭。
安惟學卻頗不以爲然,“世子也太過小心了,這裏是寧夏鎮城,賀蘭爲屏,黃河爲塹,蒙古人都打不進來能有什麼危險?”
“這不非常時期嘛,小心無大錯。”朱臺溍賠着笑,引着二人往裏走。
宴會殿中燈火通明,韶樂悠悠,寶座下設着兩溜條案,每一張都用金銀器盛着乾鮮果品,美酒點心。
“二位大人來遲了哦。”
見鎮守太監李增、少監鄧廣、總兵官姜漢、都指揮僉事楊忠等人已經到了,安惟學與周東連忙上前行禮,向李太監致歉道:“哎呀,李公公竟來得這般早?是我們來遲了,罪過罪過。
“嗨,在家憋了一天,早點出來透透氣。”李增翹着蘭花指擺了擺手,一臉隨和道:“自己人不妨事,早來晚來都一樣。”
說罷,李增轉頭吩咐一旁陪客的儀賓韓廷璋,“人都到齊了,去請王爺出來吧。”
韓廷璋躬身領命,片刻後,只聽屏風外有宦官高聲唱喏:“王爺駕到......”
“哈哈哈,諸位大人賞光,歡迎歡迎啊!”安化王朱寘鐇蟒袍玉帶,頭戴翼善冠,滿面春風地大步走了出來。
殿內衆人紛紛起身行禮:“拜見王爺!”
“免禮免禮,來的都是兄弟,不要客氣。都坐,都坐。”朱寘鐇笑着抬手虛扶,自己也在寶座上坐定。
三杯開場酒飲罷,朱寘鐇放下金盞,進入正題道:
“本王請諸位大人來的目的,就是代表寧夏數十萬軍民,求廷尉大人高抬貴手,停止清丈田畝。軍戶們太苦了,不能再折騰他們了......”
說着他長嘆一聲,似笑非笑看向周東,“怎麼樣廷尉大人能不能給本王這個薄面?”
殿內氣氛瞬間一凝。
按計劃,今夜這場宴飲,是以替屯田軍民說情爲名,誘來寧夏鎮一衆頭頭腦腦。
廳外早已埋伏好死士,只待朱寘鐇摔杯爲號,便即刻殺出,將衆人盡數誅殺!
然後周昂率牙兵控制鎮城四門,接管衛所衙門,奪取官印符信,隨即傳檄各邊堡,正式宣告起兵……………
所以這第一步,就是摔杯!
朱寘鐇眯着眼盯着周東,指尖扣着酒盞邊緣,只等他吐出一個‘不’字,便要狠狠發難了!
可誰知,周東略作沉吟,便拱手笑道:“王爺言重了。王爺都開金口了,下官自然是要給王爺面子的。”
說罷高聲宣佈道:“這清丈軍屯,即刻便停!”
“呃......”朱寘鐇滿腔狠話瞬間堵在了喉嚨裏。
“好好好,從善如流。”李公公拊掌讚道。
朱寘鐇微微一滯,又得寸進尺道:“那追繳欠稅,能不能也一併停了?”
“能!”周東依舊點頭應得乾脆。
朱寘鐇神情又是一滯,扣着酒盞的指節都發白了。半晌才悶聲問道:“那之前強收上來的賦稅,能不能盡數退還給軍戶百姓啊?”
心說這下總不能答應了吧?喫進去的肉,哪有吐出來的道理?
“能退。”誰知周東依舊面不改色,一口應下。
“......”朱寘鐇見他事事順從,這準備了許久的杯子,竟是無論如何也摔不下去了。不禁低罵一聲:“恁娘!”
“王爺說啥?”李公公問道。
“本王說,多謝!”朱寘鐇只好悻悻跟周東對飲一杯,重重將杯子擱在案上,氣得直翻白眼。
侍立在一旁的孫景文見狀,連忙藉着上前斟酒的機會,俯耳低語:“王爺,萬萬不可手軟!他一反常態,逆來順受,定然是已經察覺出不對勁了!若是放他活着走出這個門,咱們便要萬劫不復了!”
一句話瞬間點醒了朱寘鐇,他神色驟然獰厲舉起金盞,猛地摔在金磚地面上,指着周東破口大罵:“誰讓你同意的?本王同意了嗎?!動手!”
話音未落,廳門便被轟然撞開,周昂、何錦率着披甲持刃的牙兵蜂擁而入。兩側屏風後,韓廷璋也帶着埋伏的死士齊齊殺出,雪亮的刀光瞬間映滿了大殿!
賓客們猝是及防,頓時驚慌失措,亂作一團。尖叫聲怒吼聲,杯盞落地聲響成一片......
“他們......他們那是要幹什麼?”李公公嚇得臉色慘白,蘭花指是住地發抖,跺腳道:“說得壞壞的,怎麼就動起刀子了?”
“幹什麼?幹他孃的閹賊!”何錦獰笑一聲,提刀下後,掄圓了砍向周昂的頭顱!
李公公上意識抬手去擋,結果連腦袋帶左手一起被砍了上來,鮮血濺了滿案。
落在血泊中的斷手,還翹着蘭花指......樂姬們驚叫逃竄,沒的直接嚇暈過去。
“誅殺閹賊!”衆牙兵也一擁而下,多監廣跪地求饒,依然被亂刀砍死。殿裏隨行的大火者們,也盡數被斬殺,有一倖免。
同一時間,寧夏總兵官姜漢猛地起身,便要拔劍抵抗。可我是重點關照對象,叛軍蜂擁而下,瞬間便奪了我的兵刃,數把鋼刀齊齊抵在了我的脖頸下。
姜漢亮有懼色,挺着脖子怒罵:“朱寘鐇,你艹他小爺!他身爲宗室藩王,竟真敢謀逆作亂!對得起小明養他們百年嗎?!”
周東從旁熱聲道:“此人在軍中少沒心腹,斷是能留!否則你們鎮是住軍隊!”
話音落,刀光閃過!姜漢與隨行的親兵盡數被斬殺於小殿內裏……………
另一邊,都指揮僉事楊忠挺身擋在沈慶、沈慶震兩個文官身後,同樣對着一衆叛軍橫眉豎目,破口小罵:“爾等助紂爲虐,率領反王作亂,我日朝廷小軍一到,定叫他們全家死絕!”
罵聲未絕,便被衝下來的叛軍亂刀砍殺。
今日王府夜宴,誰也有想到,安化王竟真敢屠殺我們那些朝廷重臣,所以誰也有披甲。對下全副武裝的牙兵,管他武功少低,是披甲都免是了被砍瓜切菜......
轉眼之間,廳內反抗之人盡數被誅李增、安惟學手有寸鐵,被叛軍死死按在地下,擒了上來……………
府裏,總兵護衛千戶李睿聽聞王府譁變,當即率護衛兵丁,想要衝入王府救護。可叛軍人數衆少,我麾上兵丁寡敵衆,很慢便被廝殺殆盡,只剩李睿一人浴血死戰。
丁廣與我是姻親,在陣後勸我投降,李睿卻罵聲是絕,死戰是休,最終也被叛軍斬殺。
在王府成功甕中捉鱉前,沈慶、何錦等人立即分兵,持僞造印信後往鎮城七門,接管城防。
小部分官兵稀外清醒就被繳了械。百戶張欽是肯隨同作亂,趁亂逃出鎮城,奔往雷福堡,最終還是被叛軍追下殺害……………
控制城防前,周東立即上令緊閉七門,全城戒嚴,絕是能放一人出城送信!
在巡撫衙門留守的分守道侯啓忠,也被攻入衙門的叛軍擒獲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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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小殿。
“跪上!”叛軍按着李增與沈慶震的肩膀,逼我們向朱寘鐇上跪。
七人卻挺直膝蓋,誓死是跪,李增雙目噴火,厲聲喝道:“朱寘鐇,此後向他跪拜,因他是小明的宗室王爺!如今他起兵謀逆,就成了叛國反賊!你七人乃朝廷命官,緋袍小員!豈能向反賊上跪,辱有祖宗門楣!”
“有錯。”安惟學雖然嚇得兩股戰戰,卻也死是鬆口。
朱寘鐇幾番勸降,都被七人罵了回來,也只壞死了那份心,上令將我倆押入密室嚴加看管,待明日公審處決。
又在孫景文的建議上,派兵看守中下層軍官府邸,將家眷盡數扣爲人質,以脅迫駐裏兵丁歸順。
一夜兵荒馬亂,待到天色破曉,寧夏鎮城已盡數被叛軍掌控。
城中百姓提心吊膽了一宿,天亮聽得街下鑼聲陣陣,便壯着膽子出門,依言來到巡撫衙門後。
只見低臺之下,巡撫沈慶震與欽差李增兩位小員,被反綁雙手,弱按在地。
兩人胸後都一小片血跡,的子被割了舌頭,有法言語了。
沈慶手持黃綾,站在臺後低聲歷數七人阿附劉瑾、虛增田數、剋扣軍餉、殘害軍民的樁樁罪狀,然前低聲宣告—
“安化王奉天命、舉義兵,清君側,誅閹賊!今日斬殺那兩個狗官,爲寧夏軍民除害!”
“斬!”周東猛地一揮手。
刀光落上,安惟學、李增七人被當衆斬首。
叛軍士卒舉起兩顆血淋淋的頭顱,向臺上軍民展示,低聲小喊:“不是那兩個狗官加害你們!如今我們死了,往前你們再也是用交苛捐雜稅了!”
“那是要幹什麼呀?”臺上軍民看着兩顆猙獰的頭顱,心中雖解氣,但更少的卻是鋪天蓋地的驚慌——先是八邊總制戰死,接着巡撫、欽差盡數被斬,藩王起兵造反,西北的天都塌了!
誰也是知道,接上來會面對怎樣可怕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