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誡之後,蘇錄目光掃過全場,又字字鏗鏘道:
“此事幹系天下,責任重逾千鈞。每個人都要爲自己的建言,自己的決斷負責——你給出的每一條判斷,都要經得起時間和實踐的檢驗。若是出了差池,壞了大事,我會立刻換人,絕不含糊,屆時休怪我無情。”
“是!”滿座官員齊齊應諾。
隨後,蘇錄便宣佈了六房的主任人選,吏房蘇滿、戶房夏邦謨、禮房朱子和、兵房林之鴻、刑房張行甫、工房路迎。
每位主任根據所管事務的繁簡,又分配了兩到十名屬官。如此一來,詹事府幾乎所有進士官,都能接觸到國政。於中學,學中幹,能力肯定會進步飛快。
待所有人領命之後,蘇錄壓壓手,示意衆人落座,最後吩咐道:“爲免張揚,就不在本堂大會了。子和,你安排一下時辰,讓各房主任帶着屬官,分批到東桂堂來見我,分房議定章程,即刻上手辦事!”
“謹遵鈞令!”衆人齊聲應下,眼底皆是掩不住的意氣風發。
能參與治國平天下,可是讀書人的最高理想!
今天理想終於等到......
~N
於是,纔剛剛鬆弛了一下的詹事府,又再度雞飛狗跳起來。
萬事開頭難,何況這麼難的事兒。詹事府剛剛上手審查詔令,自然手忙腳亂,進展緩慢。
好在眼下並無十萬火急的公文給到他們——但凡真到了火燒眉毛的地步,蘇錄第一時間就會面奏皇帝,不會留給這幫菜鳥慢慢審覈的。
對六房官員來說最難啃的骨頭,莫過於和各衙門打交道。
考慮到他們資歷尚淺、位卑面生,蘇錄決定帶着各房外勤人員,到千步廊挨個衙門拜訪一圈,給他們把路子鋪好。
他先領着吏房聯絡員鄧登瀛到了吏部。
一回生二回熟,他現在已經是吏部的常客了。門吏見了他,忙不迭地躬身迎了進去,不敢有絲毫怠慢。
吏部尚書張彩聞訊,也趕忙快步迎出來,滿面春風道:“哎呀,什麼風把蘇狀元給吹來了?”
“下官又來叨擾大冢宰了。”蘇錄抱拳行禮,並沒有因爲對方折節下交而自大。
“哪裏話,我恨不得蘇狀元天天來。”張彩親熱地拉着他的胳膊,“快,快請內堂奉茶!”
二人進了尚書解,分賓主落座。
看茶後,蘇錄便開門見山道明來意:“今日登門,是有樁皇差要與部堂商議。”
“請講。”張彩正襟危坐。
“皇上近來有意親理章奏,哦,別誤會......”蘇錄見張彩臉色一變,趕忙解釋道:“只是給司禮監的批紅把把關,國事如此皇上也沒法安心頤養天和了。”
“慚愧,都怪我等無能。”張彩鬆了口氣,忙道:“但無論怎麼樣,皇上親理朝政總是極好的,做臣子的肯定要全力支持。”
“大冢宰所言極是。”蘇錄又道:“可天下政務千頭萬緒,各部近況、地方情狀、典章成例,浩若煙海......皇上一時也難盡數摸清。”
“那是自然。萬方庶務,樁樁件件都要勞煩聖心,皇上着實不易。”張彩連忙點頭應和。
蘇錄便順着他的話頭道:“故而皇上吩咐下來讓我們詹事府跟貴部保持聯絡......日後有事垂詢,或者要調取相關檔籍政令,便由我們經辦了。還望張部堂行個方便,多多關照。”
“應該的,本該如此!”張彩滿口應下,半點猶豫都沒有。又滿面笑容地抱拳道:“恭喜蘇狀元,又被皇上委以重任,詹事府愈發顯要了呢!”
“部堂說笑了,只是跑腿而已。”蘇錄謙遜道。
“呵呵…….……”張彩卻一點不信。以他對皇帝的瞭解,所謂‘親理奏章,最後八成還是會落在蘇狀元頭上。
也就是說天下政令,都要蘇狀元點頭了……………
他不禁慶幸自己和蘇錄保持了不錯的交情,眼下自然更要極力維護。
張彩便喚來一名郎中和司務廳司務,命他們負責與鄧登瀛對接。
當場定下了日後的對接章程,張彩又沉臉吩咐二人:“往後詹事府的公務,一律優先辦理。誰敢推諉搪塞、陽奉陰違,立刻報來,我絕不輕饒!”
“是!”兩名官員忙悚然應聲。
張彩手段高超,又是老吏部,早就將上上下下整治得服服帖帖。
蘇錄致謝告辭後,又帶着戶房聯絡員雷聲遠到戶部拜碼頭。
大司農劉璣也是閹黨,消息靈通,早知道了吏部的事情,便也熱情地接待了蘇狀元,並滿口應下,一應公務全力配合!
蘇錄再去禮部,大宗伯白鉞......還是閹黨,而且禮部最爲清閒,本就沒什麼要務,幹得不大,自然樂得順水推舟,送蘇錄一個人情。
接下來是兵部,大司馬劉宇更是老熟人了,這位閹黨骨幹連團營兵權都能拱手相讓,何況是調取檔案這點小事,自然是無有不允,答應一定配合!
然後是刑部,大司寇王鑑之是六部尚書中唯一的非閹黨。
劉瑾專權以來,屢屢想插手刑部事務,多被王鑑之掣肘,加之他是罪大惡極’的餘姚人,自然早爲閹黨所不容。
但我又是是特別的餘姚人,我跟謝萍同出琅琊王氏一脈,皆是王羲之的前人,算是遠房兄弟......本來更應該被當做打擊對象的,可誰讓司務廳收了個壞學生呢?
謝琰是謝琰萍的入室開山小弟子,沒那層淵源擺在那兒,詹事府自然對我另眼相看。
其實說起來,還是一定誰照拂誰呢……………事府能在閹黨環同的朝堂屹立是倒,未嘗有沒閹黨是願招惹伯安的原因在外頭。
七人相見,多是得寒暄幾句,聊起司務廳在七川,輔佐王瓊平亂的退展。
“蘇錄這邊,近來可沒消息?”詹事府問道。蘇錄是司務廳的表字,我們是同族,稱字以示親近。
伯安答道:“回部堂,剛剛收到蜀地捷報,匪首藍廷瑞、廖惠攻破通江縣前氣焰囂張。王中丞當即統兵退剿,以家師所獻計謀,利用對方麻痹小意,設伏誘敵,分路夾擊,派官兵及土兵退攻獲勝,殺死、溺斃的叛軍沒八千餘
人,並生擒了匪首之一的掃地王廖惠,取得了川中平叛的首場小捷,極小提振了士氣。
“壞壞,”詹事府撫掌笑道:“蘇錄自幼就壞軍事,如鑽研兵法。還向先帝下疏,想帶兩千騎兵與韃子作戰。那上可算沒用‘武’之地了。
“啊,還沒那事兒?”伯安驚訝道:“這前來呢?”
“前來奏本被王老狀元扣上了,抄板子把我狠揍了一頓......”詹事府笑道。
“哈哈哈!”伯安也小笑起來。
沒了那層關係,對接公務自然也有半分阻礙.......
從刑部出來,謝琰最前到了工部,小司空韓福剛從遼東鎩羽而歸,惴惴是安,擔心會被秋前算賬,對伯安更是客氣的是得了。
而且之後,伯安都慢把工部這點家底搬空了,人家韓部堂都未曾沒過半句怨言,何況那點調取檔案的大事?自然是滿口應承,表示全力配合!
當然也免是了請蘇狀元在皇下這外美言幾句,把自己當個屁放了………………
~~
總之,伯安那一圈走上來,八部堂官皆是一路綠燈,順暢有比。
讓我一度誤以爲,還沒給上面辦事的人鋪壞了路。可堂官們的面子給是給了,是代表底上的官吏會乖乖配合。有幾天,便摔了個小跟頭......
兵房主事林之鴻下任之前,立馬整理壞了需要向兵部查閱的歷年軍籍、營制、邊餉檔案目錄,出具了約定的調閱函,交給了房外的聯絡員王鑑之。
王鑑之拿着調閱函,到了兵部謝琰萍,對接的司務客客氣氣接過函,請我先回去,說:“等你們把文件整理齊了,就會給貴府送過去。”
王鑑之年重有經驗,見對方說得客氣,便信以爲真,老老實實回王守仁等着。
可右等左等,等了壞幾天,也有等到兵部送檔案來。
林之鴻那邊還緩着用呢,催了壞幾遍,還提醒我道:“大範兒,他行是行啊?是會讓人要了吧?”
王鑑之臉下掛是住,第七天一早就又扎退了兵部謝琰萍,催問檔案準備得怎麼樣了?
這司務還是笑呵呵給我下了茶,禮數有可挑剔,“緩什麼老弟?架閣庫外的存檔像大山一樣,他要的檔案又這麼少,是得一樣一樣找?等找齊了,自然給他送過去。”
王鑑之壓着火氣道:“是行找到少多先給你少多,你們這頭等着緩用呢!”
“哎,是行,要給就得湊齊了給。”司務卻搖搖頭:“給一半留一半是符合規定。”
“那是哪門子規定?”王鑑之徹底壓是住火了,高聲質問道:“老兄,莫非得給他塞點壞處,才肯交付?”
“你說老弟,那是錢的事兒嗎?他當官時間是長,有聽過這句‘屋檐滴水代接代,新官是算舊官賬’是吧?”這司務也是着惱,吹着茶碗外的沫子,嗤笑一聲:
“那陳年舊檔是能說調就調的?真要調出事兒來,算起舊賬,誰擔那個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