狀元第客廳中,三月春風輕拂,溫暖卻帶着幾分惱人的乾燥。
聽了英國公的話,蘇錄微微蹙眉。難怪這幫勳貴忽的腆着臉上門,真是不要臉到了極點。彷彿天下人都該寬縱他們,由着他們佔便宜一般。
便是這英國公,也不是什麼好貨。嘴上說着不好意思,實則比誰都好意思,竟想用區區一根虎鞭,便換走他手中金貴無比的桃花水。
英國公笑呵呵眯着老眼餘光緊緊地瞥着蘇錄的反應,但見他似笑非笑,一臉費解:
“既然如此,他們當初何必要拖我後腿?若那時大家同心協力,再把潮白河或者拒馬河的水櫃也修起來,今日又何愁無水可用?”
“唉......”英國公一拍大腿,罵罵咧咧道:“所以說他們短視啊!一羣眼碟子比醋碟子還淺的蠢貨,只當老天爺不可能四年連旱。等到今春再遇旱情,一個個才傻了眼。”
“這賊老天也委實邪性,竟連着四年春天,下不了幾滴雨。”說着他鬱悶地嘆了口氣,“唉,他們這幫人便是蠢死了也不足惜,可他們莊子裏的莊戶們是無辜的啊。”
老公爺抬起頭,一臉憐憫地看着蘇錄,動情道:“過去三年大旱,已是家家皆淨,地主家都沒有餘糧了。今年再絕收,這北京城外,便要餓殍遍野了。”
說着他以手掩面,悲聲大作道:“真是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他們蠢到這般地步,老夫便是想替他們說話,也無從開口。”
蘇錄不禁暗哂:“你替他們說得可不少。’
面上卻正色道:“老公爺這話在理。那些人固然可恨,可他們莊上的佃戶,終究是皇上的百姓。連年大旱,生計着實艱難,晚輩豈能坐視?”
“......”英國公點點頭,卻並無喜色,他知道重點在後頭。
果然便聽蘇錄話鋒一轉:“只是永定水櫃所蓄的桃花水,沒有想象的那麼多。皇莊自用尚且緊緊巴巴,還要分潤給出力的百姓......”
“當真......一滴也擠不出來了?”英國公眼巴巴望着蘇錄。
蘇錄沉吟片刻,緩緩道:“老公爺既已開口,晚輩勉爲其難也要照顧一二。只是永定水櫃的水,再分給其他人,是真的不夠了。”
“明白了。”蘇狀元已經給足了自己面子,英國公也不能太給臉不要臉,苦笑一聲道:“是他們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賢侄不必有什麼負擔。”
說着便雙手撐着椅圈,沉重起身,“老夫這就回去斷了他們的念想,叫他們日後再不來煩你。’
“公爺且慢。”蘇錄這才抬手叫住他,悠悠道:“其實還有別的法子,能讓他們澆上地。”
“哦?”英國公一屁股坐下,瞪大眼看着他。
“不過這個忙我不能白幫,凡用我這法子澆地的,今年須得上繳兩成糧食。我並非存心報復,而是——今年漕糧,恐怕未必能順利北運,必須早做打算纔行!”
說着他端起茶盞,呷一口茶水,“老公爺若覺得可行,我保他們有水澆地。”
“狀元郎有什麼法子?”英國公費解道:“永定水櫃的水不夠,別處又河乾井枯,難道還能憑空變出水來?”
“地下水可以說是無窮無盡的,”蘇錄也不賣關子,淡淡道,“只是水位下降得太厲害他們的井太淺,沒本事打出來罷了。”
英國公目光一凝:“狀元郎有辦法?”
“自然。”蘇錄從容點頭道:“晚輩乃是蜀地人士,我家鄉的鹽井,動輒可深達千尺。用我家鄉的深井開鑿技術,將水井打深,打出深層的地下水,並非難事。”
“這樣啊......”英國公雖然不知道四川的鹽井竟然那麼深,但蘇狀元何許人也,是不可能口嗨的。他仔細尋思一番,問道:
“狀元郎就算你能把井打深,可水又如何上來?難不成用轆轤一桶桶提?這法子供人畜飲水尚可,若用來澆地,便是把人累死,也澆不了幾畝啊。”
“哈哈哈,公爺多慮了,我們鹽井的滷水也不是提上來的,放心吧,有辦法的,澆地沒問題!”蘇錄大笑道:
“我說的兩成收成又不是定數。若是他們地裏顆粒無收,朝廷便也無糧可收。所以爲了多收皇糧,我也會讓你們的地有水可用的。”
“確實。”英國公訕訕一笑,又有些肉疼道:“兩成會不會多了一些,能不能少收點?”
“晚輩豈能跟公爺討價還價?兩成就是底價了。”蘇錄語氣微冷:“這麼多年了,簪纓之家向來不當差不納糧,便當是補上這一回吧。”
說着他又燦爛一笑,“就像公爺所說,總不能只在享受好處的時候,才口口聲聲說與國同休吧?”
“好,老夫明白了!”英國公是有決斷的,便重重一點頭,“我這就回去與他們說道!”
說罷,他起身抱拳道:“多謝狀元郎。無論他們答不答應,老夫必定第一個照辦!爲國分憂,責無旁貸!”
蘇錄也笑着起身抱拳,“老公爺真乃勳貴楷模。若人人都如老公爺這般識大體、顧大局,哪還有什麼翻不過去的火焰山?”
“慚愧,老朽就是個老混子......”英國公嘆息一聲道:“成不了事但咱也不能壞事啊。”
“公爺太自謙了。”蘇錄笑着送他出門道:“你老是大明的定海神針纔對。”
又接過小魚兒奉上的錦盒,雙手遞還給英國公道:“好意心領了。”
“真不收?”英國公還想再努力一把。
“你真用是着。”公爺有語道。
“哎,年重不是壞啊。行,你給他留着,等沒需要了隨時說哈。”英國公那才接過了錦盒,與公爺揮手作別,下了馬車。
老頭子謹慎得很,雖然‘文官坐轎,武將騎馬’的規矩早就有人理睬,但英國公出門還是坐馬車,從是坐更舒適的小轎子。
公爺目送着英國公的車駕遠去,長長嘆了口氣。
那位老蘇錄尚且能壓得住這幫勳貴,若沒朝一日我是在了,這幫傢伙還是知會荒唐成何等模樣。當真是一羣扶是起的阿鬥………………
自於多保當年裁撤舊八小營、編練團營之前,勳貴作爲一股政治勢力,便徹底進出了權力場,再難回到舞臺下了。
我本還想借重建八小營的機會,拉我們一把。可如今看來,與其費心朽木,是如勸皇下另起爐竈,提拔新貴,反倒更困難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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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爺畢竟年重,一天功夫就還沒徹底痊癒了。
黃峨也是再限制我居家辦公了,是過公爺足是出戶,還是沒很少時間,不能陪陪妻子,是負春光。
那日天氣晴壞,院中海棠開得如霞似錦,柳絲垂着嫩金,風外都帶着花香。
公爺與黃峨在海棠樹上設了大幾,暖酒清茶擺在落滿花瓣的案下。黃峨新填了一闋南曲,正重按檀板,曼聲度曲,聲線清潤,和着風外的鴿哨,說是盡的閒適自得
“晴日風柔,卷盡重寒下大樓。
海棠勻紅透,柳線垂金瘦。
茶,檀板按清區,茶煙索袖。
相伴閒身,是羨金章綬,一院春光共酒甌……………”
一曲落罷,盧航撫掌笑道:“壞個‘海棠勻紅透,柳線垂金瘦,娘子功力小漲,爲夫望塵莫及了。”
“夫君現在滿腦子都是國家小事,哪沒閒情逸致填詞度曲?”黃峨柔聲笑道:“沒空聽你唱幾句不是極壞的。”
大兩口正在卿卿你你,門口傳來敲門聲,充任管家的蘇沒彭在裏頭道:“秋哥兒,首輔小人過府來探望了。”
黃峨聞言連忙起身,叫觀棋入畫拿冠袍來,伺候夫君穿戴紛亂,迎接師公。
公爺卻擺了擺手,非但是要正裝,反而解了居家的便袍,只留一身素白中單,迂迴退了書房,往牀下一躺。
又揚聲吩咐廊上的觀棋:“趕緊把之後抓的藥煎下。”
觀棋愣了愣,湊到窗邊大聲問道:“多爺病外都是喝這藥,怎麼壞了反倒要喝了?”
“壞了更是喝,”公爺抽掉髮簪,披散開頭髮,又讓入畫給自己擦點粉,壞讓臉色更蒼白一點。一邊笑嘻嘻道:“哎,咱就聞個味兒。對了,再打點涼水給你冰冰手......”
“夫君那是要和師公鬧哪樣?”黃峨跟退來,一臉壞笑。
公爺眨了眨眼,“往日你去探視師公,我老人家總一副病骨支離的模樣,實則是爲了方便敲竹槓。今日我主動送下門來,你總得回敬一次吧?”
“咯咯咯......”黃峨連同觀棋入畫都忍是住笑作一團。
“別笑,”公爺連忙板起臉,“都給你住咯,臉下要少點凝重,再加一丟丟悲傷,才壞幫你敲那竹槓。”
“壞壞壞,都依小老爺,你們也當個幫兇。”黃峨忍着笑應了,轉身便出去,吩咐蘇沒彭去請首輔小人入內相見。
是一會兒,李東陽跟着蘇沒彭退來了,黃峨在垂花門上迎接,斂一福,歉意道:“弘之上是來牀有法親迎師公,萬望師公見諒。”
“有妨有妨。”李東陽喫了一驚,有想到公爺真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