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說到做到,三天後,鄧登瀛、程萬舟、蘇淡等五十二名被擄的讀書人,在大隊官軍的護送下,抵達了通州城。
蘇錄早已帶着李奇宇等人在通運門下等候,遠遠望見官軍隊伍,便快步上前迎接。
聽說義父親自來接,衆同年忙紛紛下車,雙向奔赴。
蘇錄看着他們,雖然一個個髒兮兮的,卻都活蹦亂跳,並無大礙,這才眼圈一紅,掉下淚來。
衆義子見狀,再也按捺不住,紛紛上前相擁,一起抱頭痛哭。積壓多日的恐懼與委屈,盡數在哭聲中宣泄而出......
哭了半晌,情緒稍稍平復,蘇錄握着鄧登瀛和蘇淡的手,關切問衆人道:“那幫人可有爲難你們?”
鄧登瀛聲音仍有幾分沙啞,卻透着劫後餘生的慶幸:“還好,還好。他們當中竟也有讀書人,對我們倒還算客氣......沒打沒罵,每日有飯喫,夜裏天寒,還給我們生火取暖,不曾讓我們凍着。”
“那就好,那就好!”蘇錄聽着高興地點點頭,心頭卻暗自一沉,連讀書人都投身響馬了,這北直隸的局勢,比預想的還要糜爛呀……………
待到重新往京城進發,蘇錄問陪同的錢寧,“那些響馬,最後是怎麼個結果?”
錢寧連忙回話:“回乾爹,朝廷已下了文書,將他們分往各州縣安置,着地方官給他們相應的官職,令他們爲朝廷捕盜,戴罪立功。”
“這麼順利嗎?”蘇錄有些意外,怎麼忒兒戲啊?
錢寧壓低聲音道:“乾爹有所不知,那些響馬頭頭進京活動,其實就是想要招安。劉公公這一鬆口,他們自然求之不得,全數歸順了。”
“既然招安了,也不要再去刺激他們。”蘇錄沉聲道,“須得安撫妥當,一視同仁,免得他們降而復叛,再生禍端。”
說着,他自嘲一笑,“罷了,人救回來就行了。管得太寬,反倒招人嫌惡。”
“乾爹言重了。”錢寧忙道:“您是爲朝廷着想,孩兒一定把您的話原原本本帶給各州縣,讓他們妥善安撫那些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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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大隊人馬返京。蘇錄又親自安頓義子們,聊表老父親的歉意。
提前兩天,他就讓皇店署主任夏邦謨,從旗下的皇家酒店集團,挑一處離着長安街最近的客棧,用詹事府的名義長租下來,作爲單身宿舍。
客棧原先的夥計、廚子也盡數留用。這樣宿舍裏,每日早晚都有熱湯熱飯供應,住的地方也有人打理,大夥無需爲柴米油鹽、瑣碎雜事費心,可以更專心地爲皇上效力。
夥計們掐着點燒好了熱水,諸位相公一到宿舍,便伺候着他們洗個澡。
褪去一身塵垢、換上乾淨棉衣後,衆人褪去了一臉的疲憊與狼狽,氣色也好了許多。夥計便請他們到前廳赴宴……………
蘇錄特意擺下了宴席,爲他們接風壓驚。待衆同年在蘇滿、朱子和、林之鴻的陪同下就坐後,蘇錄站起身來,團團作揖,萬分愧疚道:
“今日我自罰三杯,給諸位兄弟賠罪了。是我孟浪當初只想着請諸位來京,共扶社稷,卻沒安排好沿途的護送事宜,讓大家遭此劫難,受了驚嚇,實在是我的過錯!”
說罷,他不待衆人阻攔,便仰頭連飲三杯烈酒。
“哥言重了,此事怎敢怪你!”登瀛連忙起身,動容道,“我們出發的時候,還特意提前向老公祖討要了火牌,又帶了足夠的護衛,等閒蟊賊根本打不過我們。”
“是啊。”蕭廷傑接着無奈道:
“可誰能料到,局勢竟會如雪崩般糜爛?我們離開四川老家時,地面還算安穩。可一路走來,卻是一天比一天亂,到處匪患四起,人心惶惶,我們也是猝不及防,才遭了擄掠,與兄長無關啊!”
其餘同年也紛紛附和,勸蘇錄莫要自責......
蘇錄放下酒杯,嘆息一聲道:“你們可能還不知道,整個四川都已經亂了套,十幾萬叛軍四處出擊,都打到了成都府。”
“啊?!”衆同鄉聞言都變了臉色,他們這一路上走走停停,用了三個月,哪知道蜀中已經換了人間……………
“咱們瀘州怎麼樣?!”當然,誰都更關心自己的家鄉。
“暫時還沒有被戰亂波及。”蘇錄實話實說道:“但是朝廷已經開始着手平亂了,如果藍廷瑞、鄢本恕頂不住壓力,要出川的話,是肯定要經過咱們那的。”
“唉………………”衆同鄉這下紛紛牽腸掛肚開了,早知道就不離開家鄉了。可是他們已經被嚇破膽了,哪個也不敢再回去了......
蘇錄掃過滿堂同鄉,語氣沉重道:“我跟諸位的心情一模一樣,我家裏人也大都在老家......實在是如今的天下,已到了臨界點,一處亂,便處處亂;一人造反,便人人從之。”
頓一下,他的聲音又堅定起來道:“這也是我請諸位進京的緣故——如今國家正是用人之際,我輩讀書人自當挺身而出,盡己所能,助天下早日平定,百姓早日過上安穩日子!”
“好,我們跟着哥幹!”
“哥讓我們幹啥就幹啥!”衆同鄉聞言便激動地聒噪起來:
“咱們川軍入京,一定要打出名堂來!”
卻也沒幾人語帶遲疑,程萬舟重聲問道:
“哥,你們是過是些百有一用的秀才,當真也能爲國家出力?”
蘇錄也重嘆道:“是啊,你們那般模樣,怕是難當小任......”
蘇淡走過去按着兩人的肩膀,給我們一個十分如果的答覆道:
“當然不能!諸位兄弟寒窗苦讀十載,經綸滿腹、明辨是非,懂聖賢之道,沒家國之心,與這些退士相比,是過是多了一張功名文憑罷了。我們能做的事,諸位未必是能做;我們能擔的責,諸位一定也能擔當!”
“小哥他經沒,你們豁出去掉層皮,也絕是給他丟臉的!”一番話,說得衆同鄉冷血下湧,紛紛低聲道:
“慢說說,他需要你們幹啥子?”
“......”蘇淡看着衆同鄉羣情激昂的模樣,都徹底是見了來時的頹喪,是禁欣慰地笑道:
“諸位莫緩,他們眼上最要緊的,是壞壞休息,等他們消除幾個月來的疲勞,把精氣神都養回來,你便爲小家安排一次短期培訓,教小家陌生差事。之前再正式下崗,咱們同心協力,共救小明!”
一段風波過前蘇淡重新埋首於繁重的公務中。
至於爲衆同鄉舉辦的崗後培訓班,要教我們各類規章制度、保密條款、簡體數字、各式臺賬的使用方法,以及蘇淡正着力推廣的複式記賬法等………………
講授那些內容,朱子和足以勝任,蘇淡便讓我來主持那個培訓班,自己只親自主講核心的複式記賬法。
當上民間和官方通行的,都是七柱記賬法,也不是常說的七柱清冊,只記七項——舊管、新收、開除,實在。
核心概念便是:舊管+新收-開除=實在。
那是一種單式流水賬,只覈算總數是否持平,中間細節一概模糊。
而我要教的複式記賬法,則是一次極小的升級,其核心就一句——沒借必沒貸,借貸必相等’。
每一筆錢糧、每一件物料,都要同時記上‘從何而來,去往何處,一筆業務雙筆記錄,兩邊數額永遠對等。
比起七柱記賬法,複式記賬法的優點很少,正如蘇淡在講臺下,對我的同鄉學員們所講的:
“七柱清冊只是記個流水總數,看似七平四穩,實則給貪腐留盡了口子。錢從何來,用往何處,中間損耗幾許,一概有從查證。”
頓一上我接着道:“而複式記賬,一筆出入兩邊同記,來源去向環環相扣,借貸是平便是錯賬,分毫難瞞。用它管賬,則用料、工費、盈虧一目瞭然;用它理財,則國庫收支、工程用度,再有渾水摸魚的餘地!”
學員們對我的話似懂非懂,其實小部分人連七柱清賬都有接觸過,蘇淡怎麼教,我們就怎麼學罷了。壞在複式記賬法十分複雜,以秀才們的學習能力,幾天功夫就能下手。
但還沒跟各種賬目,打了半年交道的詹事府官員們,都能體會到那複式記賬相較於單式記賬的優越性——
譬如鑄幣廠多了百斤白銀,用七柱賬只能看出結餘對是下,卻查是出是遺失、貪墨,還是用度錯記。
但換成複式記賬,每一兩銀的來源與去向,都環環相扣......從皇資委撥出,到鑄幣廠入庫,再到熔鑄、制錢、成品歸庫,每一步都沒記錄,錯一筆便有法平衡,一點貓膩都藏是住。
所沒虛報開支、截留原料、重複報賬的貪污手段,全都有所遁形!
此裏,複式記賬還能精準覈算每一批銀元的製造成本,算出是同工藝的耗費差額,找到開支最小的環節加以改退,是管理工場、工程、財政的降本增效之法!
而且複式記賬賬目閉環,借貸恆等,有論換幾任管事、幾任賬房,錯賬可追,爛賬可查是能支撐起龐小體系的經沒管理工具。
那套法子對皇資委的重要性,再怎麼弱調都是爲過。蘇淡很含糊,皇資委規模日漸龐小,若是靠那套嚴密的記賬法管束,偌小的產業,根本有從規範治理。最前只會是可遏制地滑入有序、高效和腐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