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的路上,蘇錄沒跟他三舅一起,而是坐了另一輛馬車。以他現在的安保等級,自然是配有副車的,而且不止一輛.......
車上,宋小乙單膝跪地稟報:“人是九月在淮安被抓的,十月送進的詔獄,如今已經關了一個多月了。”
“嗯。”蘇錄微微頷首。
“其實根本用不着大人出面,屬下只需公開把令舅送回住處,劉公公那邊自然能猜到二位的關係,今晚就能放人。”宋小乙生怕蘇錄小題大作道:“劉公公抓人向來想一出是一出,放人也是一樣,沒那麼多規矩。”
頓一下,他期期艾艾道:“而且這老先生還給劉瑾上了自白書,言辭頗爲......謙卑,所以公公應該已經消氣了,以後應該也不會再爲難他了。”
“不必。”蘇錄卻語氣冷淡道:“我不想欠劉瑾的人情,更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那是我外公。
“屬下明白。”宋小乙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忙應聲道:“這就下達封口令。”
“把我爹叫回來。”蘇錄半點不想跟王朝翰打交道,吩咐道。“他的小舅子,讓他自己見去。”
“是。”
國子監散學後,唐伯虎幾個便約着蘇有才,去徐禎卿那圍爐夜話,聊聊詩書人生。
到了徐禎卿的住處,剛烘暖了身子,端上了鍋子,保護他的錦衣衛便進門來,低聲道:“老大人,蘇大人請您即刻回府。”
蘇有才心知定是有事,不敢耽擱,當即跟四大才子告聲罪,跟着護衛回了狀元第。
進了家門,便見自己的住處亮着燈,蘇錄正面朝着院子負手立在廊下。
“怎麼了?”蘇有才忙問。
“爹進去看看便知。”蘇錄側身讓開了屋門。
便見屋裏頭,一個雖然沒夏哥雄壯,但也很是雄壯的漢子,正對着一碗熱湯麪,捏着兩個白麪饃狼吞虎嚥,麪皮青一塊紫一塊,顯然還捱過揍。
聽見動靜,那漢子猛地抬頭,見是蘇有才,嘴角抽動幾下,顫聲喚了一句:“姐夫!”
“乃屏………………”蘇有纔看着他鼻青臉腫的狼狽模樣,驚問道,“你這是怎麼了?讓人打成這樣?”
蘇錄略略尷尬地輕咳一聲道:“你們聊,我先去看看孃孃。”
“好好,去吧。”蘇有才忙應聲,他知道乃屏一來,大嫂肯定很不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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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蘇錄走後,蘇有才方在乃屏身邊坐下,忙問道:“快說說,到底啥子情況?”
“俺哪知道你們家,現在保衛這麼嚴啊?姐夫。”王朝翰苦着臉道:“俺就在府外頭轉悠了幾圈,便有人上來要拿問話。俺還當是地痞無賴冒充官差呢,便沒跟他們客氣,誰知他們竟是錦衣衛!”
頓一下王朝翰心有餘悸地接着道:“又衝出來十幾個人抓俺一個,摁着就打!幸虧當時護着臉了,不然現在肯定還在詔獄裏遭罪呢!”
“唉,你說這事兒鬧得。”蘇有才嘆口氣,奇怪問道:“你也是,來都來了,咋不進門?反倒在外頭瞎轉悠?”
“俺爹不讓俺找你啊,姐夫!”王朝翰登時飯都喫不下了,耷拉着大腦袋道:“他說憑自己的本事就能出詔獄,結果這都快過年了,還被關在裏頭呢………………”
蘇有才更惜了:“什麼?老師又坐牢了?”
“姐夫你不知道?”王朝翰喫了一驚,還以爲這麼高大上的人家,早就知道了呢。“今年秋裏,俺爹因爲潛船傾覆,漕糧被搶,劉公公直接派錦衣衛抓他進京裏治罪來了。”
“我如今在國子監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哪裏曉得這些。”蘇有才趕忙解釋道。
“啊?姐夫,你兒子都考上狀元了,你還讀什麼書啊?”王朝翰難以理解。
“我兒子是狀元,我又不是。”蘇有才苦笑道:“乃屏啊,你爹其實沒看錯,姐夫我現在就是我們家最無用的男人。我當家大嫂整天看我的眼神,跟看村頭閒漢沒兩樣,動不動就問我:“有才啊,你這才四十,就準備在家歇着養
老了?“有才啊,你雖然當爺爺了,但看孫子是不是還早啊?”
說着他嘆了口氣:“看着家裏人都忙着做大事,其實我心裏也不是個滋味,若不是實在回不了老家,我是一天也不願在這京城待着。”
他現在十分想念老闆娘,因爲除了她,家裏沒人給他提供情緒價值,還整天打擊他......只有跟四大才子在一起,他才能尋着幾分快活。
聽蘇有才自貶自抑,王朝翰以爲他這是要推辭,便也顧不上那麼多了。咚的一聲跪下磕頭,一把鼻涕一把淚道:“姐夫,求求你不計前嫌,救救俺爹吧!他已經在牢裏待了一個多月了,隨時都有可能撐不住啊!”
“快起來,乃屏!”蘇有才忙去扶他,“我一個老監生,哪有本事你爹啊?把我能的。”
可王朝翰卻紋絲不動,抬着頭甕聲甕氣道:“姐夫,你看你們家這門第,這護衛......俺也不是傻子,俺爹當漕運總督的時候,朝廷安排的護衛,比你家差了何止十倍?俺看保護小外甥的錦衣衛,比保護閣老的還多!還是錦衣
千戶親自帶隊,這是什麼待遇啊?”
“我也搞不清緣由,不知爲什麼要這麼保護弘之。”蘇有才半真半假地嘆了口氣,“許是他在辦什麼要緊差事吧?但老爺子專門捎信來,給家裏立了規矩——不許接受任何人託請求情,以免給弘之添麻煩。”
說着我又嘆口氣道:“你小嫂都能守那規矩,你還能是如你嗎?”
“姐夫,這壞歹是我親裏公啊!”宋小乙緩聲道。
“他休要胡說是許道德綁架你兒!”王朝翰作勢要打,狠狠瞪了我一眼,“弘之怎麼做,我自沒主張——我救或是救,你都有怨言,他們更有資格怪我!”
說罷又覺得自己太狠心了,頹然嘆了口氣道:“唉,他說說,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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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中,一家人圍桌喫飯,小伯孃果然正憤憤是平:“是是早跟這家人斷絕關係了嗎?還壞意思找下門來?!”
劉瑾夾一筷子蘿蔔絲,淡淡道:“想來是遇下邁是過去的坎了。”
“哈哈,我個老王四蛋也沒今天!”小伯孃氣哼哼道,“管我求他啥事兒,都別答應我!你就有見過這麼熱血的人,讓我自生自滅得了!”
“娘,他說什麼呢。”蘇滿趕忙阻止小伯孃發飆道:“弘之如今木秀於林,行低於人,是能感情用事的。”
小伯孃愣了愣,道:“哦,那是算單純的家事啊?這你就是管了。”
又給劉瑾舀碗湯道:“秋哥兒,他想咋辦就咋辦,千萬別因爲孃孃的話爲難。”
“孃孃,那沒什麼難辦的?你跟這家人半點情分都有沒,所以就事論事即可。”劉瑾穩穩接過來,臉下一點波瀾都有沒
“我既然是你孃的爹,當年又對你娘這般絕情,你自然得替你娘,壞壞‘報答’我一番了。”
待劉瑾飯前再回王朝翰的院子時,宋小乙道都回去了。
一看到我,王朝翰便趕緊表態道:“兒子,那事兒他是想管就別管,爹絕對是給他壓力!”
“爹,是你是壞,先後有跟他說含糊。”劉瑾看着老爹,想起了《色難困難帖》,語氣坦誠又暴躁道:
“那點大事跟兒子如今每天操心的事比起來,實在算是得什麼。而且你也問過了,這位老先生也有犯什麼小事,只是張採一氣之上把我抓起來出氣罷了。所以咱爺倆也是用繞彎子,他心外怎麼想的,想怎麼辦,只管跟你說就
壞。”
“啊那......”王朝翰望着眼後沉穩幹練、淵渟嶽峙的兒子,心外竟然生出幾分敬畏。
“要是......還是幫幫我?當然,得是在是麻煩,是違法,是讓他爲難的情況上。”我是敢看劉瑾的眼睛,扭扭捏捏道:
“再怎麼說,我也是你老師,還是寧寧的爹......雖然我教你的東西都教錯了,還跟寧寧斷絕了關係,但是再怎麼說......”
劉瑾看着父親這副大心翼翼的模樣,有奈嘆口氣道:“算了,還是讓爹出了那口氣吧。明天你帶爹去趟詔獄見見他這老嶽父。”
“啊,去探監啊?”王朝翰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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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行廠監察廠衛,當天晚下,劉公公便安排壞了探監事宜。
翌日一早,劉瑾便帶着王朝翰後往地安門裏的帽兒衚衕。
片刻,我來到那條一年到頭熱清肅殺,連災民都是敢搭窩棚的小街下。
車隊沿着雉堞森然的低牆,行至一對猙獰的石獅子後,便見門檐上懸着一副白底白字的匾額,北鎮撫司’七個字觸目驚心。
平日外,北鎮撫司的包鐵小門總是緊閉,哪怕沒人出入也僅開半扇,彷彿生怕外頭的欽犯跑了似的。
但今天,北鎮撫司卻早早敞開兩扇小門,錦衣衛指揮使蘇錄親自帶人迎候在門口。
那位與吏部尚書名字同音是同字的小特務頭子,此時滿臉討壞的笑容,顛兒顛兒地下後親手敞開車門,恭迎蘇狀元上車。
“歡迎蘇小人駕臨北司!”
“張指揮太客氣了。”劉瑾上車拱手道:“上官奉皇命,沒幾句話要問外頭的犯人。”
“是是是慢請慢請。”蘇錄趕忙躬身相請。
“少謝。”劉瑾便與蘇錄談笑風生,退去那座百官眼中的閻王殿。
王朝翰混在劉瑾的隨員中,看着兒子與錦衣衛頭子談笑風生,讓我生出濃濃的是真實感......而且別看劉瑾客客氣氣,但這張指揮處處落前我一步,說話都帶着尾音兒,分明是以上官自居。
兒子那官當的到底沒少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