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正值旭日放輝,山霾屏伏,遠近諸峯盡露真形,條條山脈在蒼茫大地上連綿起伏,橫貫西東,縱橫交織,端得是氣象萬千。
陳珩打量了來人幾眼,見無論大漢還是那瘦高女修,他們都是身周有玄氣明暗,展現出來不俗修爲。
一呼一吸間,似是可以牽動周遭靈機,氣韻沉雄。
如此功行,顯然是正統仙道的元神真人,並在元神一境頗有些造詣,不是初成法相之流。
“玄鬥派?如我所想無差的話,這似是鬥樞的道脈?”
陳珩問道。
“是極,是極。”
那昂揚大漢周翼連忙回話,臉上露出笑來:
“我派肇基祖師乃是鬥樞的中還真君,山門正在東寰的鷹羽山,爲鬥樞上宗的三百胥都道脈之一。
說來當年應稷川之時,周某還曾得仰真人風儀,真人以太乙神雷將陰、呂兩位悍然逐出皇老社稷圖,此事至今仍是九州四海內的一樁談資!
今番得見真人當面,實是一幸!"
在周翼一番恭維過後,那鳥背上的瘦高女修也是收了法寶,上前行了一禮,趕忙自報家門。
女脩名爲郭屏,是陰景派下屬道脈用明觀的長老。
在八派六宗內,陰景的真正權印雖是隻在常、向、寧三家流轉,但這方玄門大教絕非不納外姓修士。
在陰景的七宮六殿中,多有外姓之人身居高位,以至最終修得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境界,成爲真正的治世大德!
不過常、向、寧三家之所以地位高固,無可撼動。
除去累世渾厚底蘊之外,聽聞還與他們教中的一樁前古大祕相幹,外姓修士並無法窺探。
而玄鬥派乃是東寰州的鬥樞道脈,用明觀更是位在南乾。
但周翼、郭屏,這兩個外州修士卻是跨越重洋,在東渾的青餘原交上了手?
如此一看,倒似有些古怪之處。
但若聯想到青餘原的奇異,那便不是什麼值得多想之事了,不過尋常而已。
青餘原乃是中乙劍派治下的一處福地。
除去陳珩欲求的戊辰真光外,其實還有種種寶藥靈材,仙道奇珍!
而中乙劍派也並不圈山成禁,拒絕派外修士入內採藥,反倒是敞扉迎客,擺出一副廣納天下修行之士的姿態來。
進入青餘原的修士只需在事後象徵性的繳納些法錢或下等靈脈,便可從容離去,斷無什麼阻遏之理。
以中乙劍派的聲譽和家業之大,還不至做出因心疼靈物而對採藥修士百般刁難的舉止。
那樣傳出去,不僅是失了中乙自家的顏面,連帶着叫胥都的玄門八派也一併蒙羞了。
因此緣故,這青餘原其實是東州一處有名的遊歷之所。
莫說東渾本州修士,便連不少外州修士若有採合外藥之求,也大抵是會遠渡重洋,特意來到青餘原尋覓造化機緣。
不過中乙劍派也並非是專務施惠。
此舉背後,其實還有一層深意。
青餘原內有一條不成文的法規,早已是下場諸修心中的默契。
那便是入內採藥的修士若遇得中乙劍修邀鬥,便不可推諉回拒,亦不可覓機遁走,需得正面同中乙劍修做過一場!
雖說中乙劍修自不會有倚強凌弱之舉動,且下手時候多少有些分寸,不至於將切磋演變爲死鬥。
但一番激戰下來,想來流血受創、元氣虛虧必是少不了的......
而對於一些大派弟子而言,這或許是一件需要斟酌的事。
但似周翼與郭屏這等道脈元神,卻無如此擔憂。
若無意外,中乙劍修們大抵不會將他們當作試金石,故而青餘原於他們而言,乃是一片真正福地,實爲不小機緣!
陳珩頭回聽聞青餘原時候,亦是不由讚歎當年那些中乙上修的巧思。
於劍修而言,想要增長殺力,真正踏碎窠臼,另闢新天。
埋首於經卷書冊之中,靠閉關苦修來一點點積累感悟,那是下下之選,萬萬無法功成!
不斷交流切磋,論劍鬥法,於生死一線之間淬鍊劍勢,摘取玄悟妙契——
如此,纔是世間劍修最爲正統的晉升之路!
如此一來,可以說青餘原被打造的目的,便是爲中乙劍修提供一處論劍場所。
而似青餘原這般的論劍地,在東渾大州其實並非只有寥寥三兩處。
但最是知名的,卻還屬中乙的那座“太歲四維”!
“太歲四維”是中乙開派祖師玄猷大仙苦心打造的寶地,專爲磨礪門下弟子所設。聽聞建成時,還得前古道廷天工部幾位老相助,乃是九州修士眼熱豔羨的一處劍道勝地!
不過“太歲四維”自現世以來,便鮮有外派修士能夠入內歷練。
莫說尋常修士,便連九真那位公詡道君在未成道之前,他欲花費大代價進入“太歲四維”一探究竟,都是被中乙當時的幾位治世大德笑言回拒,只是贈了公詡道君幾枚劍簡,以褒他向道之心。
“太歲四維”的入之不易,由此便可見一斑!
此時在轉過念頭之後,陳珩稍一思忖,也是出言相詢。
不多時候,聽完周翼、郭屏兩修的言語,陳珩微微頷首,心下瞭然。
周翼、郭屏前來青餘原,自是爲了攫採外藥。
兩人之所以會鬥上,也是因爲一株石英芝而起了爭執。
而據這兩修所言,如今的青餘原除了石英芝等寶藥外,在黃婆峯深處,更有一團五芽丹膏即將被孕化而出,那纔是真正的重頭戲!
爲了爭奪那團五芽丹膏的最終歸屬,已有一些八派六宗的元神修士提前爭鬥過一場。
如今爲避免那漁翁得利,那些元神真人雖暫且熄了爭端,但黃婆峯處的局勢卻不見輕鬆,反而更顯焦灼。
這時若再有一個元神修士突兀闖至黃婆峯,打破僵持之勢........
可想而知,等待那位修士的,必是一個被羣起而攻之的悽慘結局!
似周翼,便是有感黃婆峯處的局勢不妙,故而選擇早早自旋渦中抽身而出。
他雖對那五芽丹膏極是心動,但他也對自家的神通手段有數,清楚自己絕無法同那些真正的大宗修士相爭。
如今的黃婆峯處,除了那些大宗元神外,更有幾位天外修士和丹元真人!
丹元真人——
這等人物的真正分量如何,已是不必多言了。
他們曾是九州四海內衆望所歸的金丹真人,在同輩之中難逢敵手,實乃當世胥都金丹之極巔,是真真正正的宗門之望!
即便成就元神,道行更進了一步,那些丹元真人猶自聲威赫赫,斷不可輕!
周翼擔心被丹元真人的鬥法波及,於是離開黃婆峯,其後又爲一株石英芝與郭屏相爭。
但周翼未曾想到,自己的及早抽身而退,固然是避免了捲入丹元真人的戰端。
可那一退。
在陰差陽錯之下,他竟是撞上了陳珩這個丹元魁首......
此刻見陳珩沉吟無語,周翼心下難免有些慌亂,腦中念頭猛轉。
他與郭屏對視一眼,兩人才還是對頭,爲了石英芝鬥得不可開交,眼下卻好似站在了同一陣營般,同樣忐忑。
"
周翼視線在陳珩手中的黃芒上稍一定格,又很快移開,並不敢多看。
到得此刻,周翼已對拿回石英芝並不懷期望。
他只盼陳珩看在好歹是同爲玄門修士的份上,勿太計較他方纔那冒犯之舉,能夠縱他一馬。
“周某方纔是無心之言,那個賊稱着實不是有意爲之,陳真人似也不是什麼暴戾嗜殺之人,應不至於過分見罪罷?”
周翼暗自思量,心緒稍定。
但念頭一轉,猛覺陳珩似也是劍修,又聯想到天下劍修的平素做派......
周翼忽就有些立若針氈了,後背都不由發寒。
“此番有勞兩位解惑,此物本非我所有,理當還。”
在周翼、郭屏都不安的時候,忽見陳珩稽首笑了一聲,將手一放。
不待他們趕忙還禮,面前那人已然身化劍光,眨眼便不見了蹤形,只是一道黃芒留於原地。
那黃芒好似某類兇戾活物一般,在不斷扭動,嗖嗖之聲不絕,叫周遭都是寒氣森森!
但奈何被陳珩留下的一道法力壓住,任憑它如何費勁,亦是掙脫不開。
石英芝一一
周翼和郭屏面面相覷,在暗自鬆了一口氣時,彼此心緒亦難免有些複雜,不好言說。
過得幾息功夫,周翼朝那石英芝一指,試探問道:
“再鬥下去,反而平生波折,不如我與道友均分此物,如何?”
郭屏雖心有不甘,但想了一想,終是有所顧慮,只能無奈頷首。
“也罷,便依周道友所言......”
郭屏嘆了一聲,答道。
而在極天深處,陳珩只稍作思忖,便也將劍光一撥,直朝周翼所言的黃婆峯飛去。
他要去那處地頭,並非是欲求什麼五芽丹膏。
那類靈藥雖然珍貴,但於陳珩而言卻是用處不大,並不值得花費太多心思,便如適才的那石英芝一般。
只是據道書記載,在五芽丹膏與金章草生長之處的地底,多有‘戊辰真光’的蹤跡出現。
而採合‘戊辰真光’需至那等陰煞氣息濃郁的場域。
一入青餘原時,陳珩便以此爲線索,鎖定了數個地頭,那黃婆峯正是其中之一。
兩者相加,陳珩自會選擇去黃婆峯一行,先行探個究竟!
而大約過了兩炷香時間,隨高空雲霧破開,一座蒼莽大山亦是突兀出現在陳珩視野之內,渾沉厚重,似佔據了半壁西南,着實是一大奇景。
當目光一凝,看清了峯頂那幾波人後,其中還的確有幾個熟悉面孔。
陳珩將劍光在雲中微微按住,面上也流露出一絲瞭然神色。
“原來是這幾位。”
陳珩笑道。
山如蛇盤,綿延不絕。
識其面而莫測其背,望其尾而不見其頭,大丘重疊小丘,前嶺高接後嶺,似乎是望之不盡。
而在一處形如拄杖老婦的青峯處,此刻正有三方不同的陣營各據一處,隱隱呈出對峙之勢,氣氛緊張。
西方是太符宮廖慧度與幾個身着天青白鶴袍的修士。
後者個個腳踏靈禽,身纏玉光,觀法力根底,倒不似九州修士,應爲天外中人。
北方有一團百丈魔雲巍巍懸於山頂,陰氣森森,使得天雲乍冷,怙照軒氤和幾名怙照元神正立在雲中。
至於東位,則是一名紫袍男子負手而立,左右並無援手。
那紫袍男子身量頗高,目芒深邃,衣袂飄飄。
即便未刻意顯露出什麼異象來,但男子亦給人一股卓爾不凡的感觸,極是惹人注目。
在他的肩頭,還趴着一隻金睛白虎。
白虎雖是約莫幼貓大小,但卻透着一股蠻荒兇戾氣息,彷彿隨時會突兀暴起,擇人而噬!
而除去在峯頭僵持對峙的這三方人馬外,外圈還有一羣烏泱泱修士。
他們擺出一副觀戰姿態,雖不摻和進鬥法之中,但也樂得看個熱鬧。
似中乙沈性粹,以及另一個於陳珩而言面目陌生的中乙劍修,正是在那外圈修士之中。
太符廖慧度、怙照軒氤以及中乙沈性粹......
今日這青餘原的黃婆峯處。
若再算上陳珩,已是有四名丹元真人齊聚一處,着實難得。
而上述那三位,除去一個廖慧度外,陳珩同軒氤、沈性粹俱是交手過。
他們對彼此雖不算熟識,但也談不上面生。
眼下在陳珩思忖間,黃婆峯處的諸修也是心有所感,紛紛抬首望去。
霎時間,他們只見一道驚天劍光疾射飛出,精貫日月,氣動山河,眨眼間便撕開重重大氣,直往此處馳來!
而當臨近黃婆峯時,那恢弘劍光又無聲一散。
自劍光深處,只是有一個年輕男子邁步而出,身周煙霞漫卷,一派仙家妙姿,風采非凡。
“哦?今日是什麼時辰,這位竟也來了?”
外圈修士中,沈性粹先是微微驚訝,一笑過後,便又驅劍上前。
見沈性粹如此,其餘修士自不必多提。
早有一幹消息靈通之輩看出了陳珩身份,緊隨在沈性粹身後,趕忙見禮。
隨陳珩這一到來,霎時間,黃婆峯處壓抑沉悶的氣氛似乎被衝散大半,有了些輕鬆之態。
而望着不遠處的那派熱鬧,東位的紫袍男子卻面色有異,微微搖頭。
“倒也湊巧。”
他低聲一笑:
“竟是在此處遇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