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搖曳,寶釵望着他,驀地憶起玄墓寺月夜。
那時節,瑞大哥也是這般立着,說着相似鼓勵的話,自己卻只當是尋常慰藉之語。
此刻,又經歷了一番世事,寶釵心頭豁然雪亮——她終於明白了兄長真正欣賞的是什麼。
只可惜......
好像有點遲了......
而且自己,也很難做的那麼好呀......
一絲幽微嘆息幾不可聞在心底漾開。
然而這點漣漪旋即被她按捺下去,前塵已矣,多想何益?要緊的是將來。
寶釵面上覆又浮起溫婉笑意,螓首微垂,聲音清柔道:
“兄長此言,倒是醒豁。”
頓了頓,寶釵又道:
“這月餘在金陵,諸事皆賴兄長運籌,我不過略盡綿力,何敢當沾光二字。”
她辭意懇切,贊得極有分寸,既不失謙卑,亦不顯諂媚。
侍立一旁的五兒聽了,心下也不由暗贊:薛姑娘言語熨帖,句句都敲在鑼心子上,叫人聽着舒坦,卻不落俗套。
賈瑞卻隨意擺了擺手,只笑道:
“這些虛言不必再提,你這趟來,既送了東西,又把我誇成一朵花兒,想必另有正經事體。”
“直說罷。”
他掠過寶釵沉靜的面龐,忽地話鋒一轉:
“況且,這月餘在金陵,許多關節,我倒還沾了你的光。”
“你畢竟是內務府掛了名號的人,金陵城裏這些公公們,哪個不給你三分薄面?”
寶釵聞言,倒是笑道:
“兄長說笑了。內務府的名頭,不過是虛應故事,哪裏及得上兄長實實在在的功勞。”
“那些中官們,眼裏心裏只有皇差,我不過是借兄長的光,做個傳話的人罷了。”
賈瑞搖頭,語氣篤定:
“自助者天助。”
“這話我跟林妹妹說過,今日也同你說。”
“你二人,再加上西府裏那位三丫頭,在我眼中,皆是才情卓絕的璞玉,神京羣芳亦或多也,但我心中,就以你三人爲最。”
“所缺者,不過是個施展的機緣罷了。”
“若生爲男兒身,早可縱橫捭闔,到時候自有一番道理,未必就輸與世間鬚眉。”
寶釵心頭微震,訝然抬眼。
三丫頭探春?
她未料賈瑞竟將探春也一同提起。細想之下倒也瞭然。
前番兄長的書信還囑託她,務必幫着探丫頭尋訪騎射名師,蒐羅經史兵書,盡力扶持。
可見他對這位隔房的妹妹,用心之深,遠超尋常族親。
心下記掛此事,寶釵面上笑意更柔,如春水初綻:
“能得兄長這般兄長照拂,是我二人的造化。”
“三妹妹若知兄長如此看重她,必是歡喜,既然兄長關切三妹妹近況,我便略說一二。
寶釵主動將話題引向探春。雖與賈瑞會面多次,此前從未提起,賈瑞也未曾問詢。
此刻她挑起話頭,自有思量:
探春與她交好,兄長又是其正經族兄,他對探春的看重與扶助,於探春是福氣,於她亦有益處。
“說起來,三妹妹如今愈發能幹了,日日幫着璉二嫂子協理西府中饋,諸般事務調度得井井有條,連二嫂子也常贊她得力。”
“非但如此,她每日習騎射,讀詩書,前些日子竟得了端華郡主的青眼。”
“郡主娘娘認她做了妹子,時常召入府中敘話,親自指點騎射功夫,真真是得了大機緣、大造化。”
提及端華郡主,賈瑞眼中掠過激賞道:
“郡主娘娘亦是位奇女子。”
“雖是本朝閨秀,卻頗有漢唐巾幗遺風。”
“歲初她還硬拉我同去獵場圍獵。饒是我這性子,初時也犯了躊躇,想着男女有別,郡主金枝玉葉,怎好與外男同場競逐?”
“誰知她渾不在意,率性而爲,豪邁得緊。”
“文能安邦,武能定國,性情疏闊。三妹妹跟着她,確是有福,必能學到真本事、大氣魄。”
寶鋼抿脣淺笑,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歆羨:
“我也深爲三妹妹歡喜。”
“郡主娘娘待她如親妹,這份恩典,放眼京中,能有幾人得享?”
賈瑞聞言,忽而朗聲一笑道:
“物以類聚,人以羣分。性情相投,自然親近,這般說來,郡主娘娘恐怕就不大喜歡你了。”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點撥。
寶釵聽得這調侃,一時竟不知如何接口。
她骨子裏那份端凝持重,斷然說不出她喜不喜歡與我何幹這等話,只好微微垂眸,沉默片刻,才順着話頭輕聲道:
“我生性拘泥,不如三妹妹灑脫磊落,亦是情理之中。”
但隨後寶釵又笑道:“只是人各有造化,我卻也不強求他人喜歡,或許我旁的地方,倒有幾番所長呢。”
賈瑞聞言頷首一笑,也不再提及此事。
而五兒侍立一旁,心中念頭飛轉:
這薛家姑娘,終究少了林姑娘那份天生的靈動勁兒。
若換作我們姑娘在此,聽了這話,保管要麼揚着下巴說“我偏要叫她喜歡了我去”。
要麼柳眉一挑,冷笑一聲“她喜不喜我,又與我何幹?”
想到這事,她心底又“瞎”了一聲,暗自忖度:
薛姑娘如何及得上林姑娘?骨子裏便是兩路人。
不過也好,縱使她如今拋頭露面,存了幾分不知什麼心思,到底是大家閨秀的底子,斷不會過於恣意任性。
五兒記得分明,府中衆人如香菱、紫鵑,仍循着榮國府的舊例,尊稱一聲“寶姑娘”。
唯獨她柳五兒,從始至終只喚“薛姑娘”。
一字之差,是她心底深處一點不肯妥協的倔強與界限。
畢竟,她永難忘卻當日薛家欲與瑞大爺聯姻的消息傳來時,那真正是“天崩地裂”。
晴雯那蹄子罵得何等難聽,紫鵑面上雖不顯,待她卻只剩客氣疏離。
唯有林姑娘,在那風口浪尖上爲她說了句公道話:
“她也是身不由己,不要苛責了。”
況且......五兒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輪廓,愈看林姑娘,愈覺得自己與林姑娘有幾分肖似。
這念頭一起,她便越發覺得自己與林姑娘有段解不開的緣分,也就愈發不願見旁人擾了姑娘姻緣福祉。
她嘴上不說,只將那點心思深藏,一雙妙目在賈瑞與寶釵之間悄然流轉,帶着幾分不自知審視守護。
正當五兒神思飛馳之際,賈瑞清朗的聲音將她喚回:
“好了,好話聽了這許多,耳朵都要起繭。”
“薛姑娘既認我這兄長,就別藏着掖着,盡說些虛禮客套。”
“有事直說便是。”
言罷,他目光似不經意地掃了五兒一眼。
五兒心頭一跳,面上卻無半分異樣,忙放下手中的松煙墨錠,斂衽屈膝,便要退下。
寶釵卻莞爾一笑,溫言道:
“柳姑娘是兄長身邊得力的人,留下也無妨。
“左右不是甚麼見不得人的事體。”
五兒心中念頭百轉,規矩禮數卻刻在骨子裏。
她施施然一笑,姿態恭謹又帶着不容置疑的界限,忙道:
“薛姑娘與大爺商議要事,我留在此處大爲不妥,就在門外候着,若有驅使,喚一聲便是。”
說罷,她手腳麻利地將兩人面前的青玉鬥笠盞續滿滾水,動作行雲流水,恭敬周全,方纔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輕輕帶找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門扉合找。
書房內霎時陷入一片沉寂,唯餘燭火嗶剝,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光影隨之搖曳。
寶釵面上的溫婉笑意褪去,只餘下鄭重。
她微微傾身向前,壓低了嗓音憂慮道:
“兄長,實是......爲着我那堂弟蝌兄弟與寶琴妹妹的事。”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眉尖籠上一抹愁雲:
“二叔前番繫獄,不幸......歿在獄中,官府至今未曾明詔昭雪,反倒罰沒了家中不少產業。”
“雖幸賴兄長斡旋,加之我在內務府行走略有些微名,蝌兄弟與琴妹一家才未至傾家蕩產,只是......境況比從前,已是艱難了許多。”
寶釵眼中憂色更深:
“二叔生前專營海上販運,行船走馬,動輒需墊付萬兩之巨。如今本金陷在裏面,許多賬目要回籠,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屋漏偏逢連夜雨。族中近日又要開祠堂議事了。”
“族長的意思,二房闖下這等塌天大禍,玷辱門楣,連帶闔族蒙羞。私產可留予孤兒寡母,然所有公中之產,一概須交還宗族,由闔族公議處置。”
賈瑞聞言,眉峯鎖緊,忽又道:
“原來是如此?”
寶釵只苦笑道:
“兄長有所不知。”
“我那二叔薛潤,年前因攀附潞王殿下,爲其經營些海上的買賣。
“後來潞王府事發,潞王畢竟是天潢貴胄,自有金身護體,尚可週全。二叔卻被推出來頂了缸,鎖拿下獄,以至......瘐其中。”
“雖說後來全仗兄長的顏面,又因着我在內務府行走之故,官府未再深究,也未牽累家小。
只是族長他老人家深感百年清譽掃地,顏面無光,震怒異常,斥責二叔敗壞門風,罪不可赦。”
“族中其他幾房,更是眼紅二房經年積累的潑天富貴,如今得了這頭,個個如餓狼撲食,恨不能立時將那份產業瓜分殆盡。”
她嘆息一聲,憂心忡忡:
“二嬸孃素來體弱多病,纏綿病榻已久,如何能與那些族老理論?”
“琴妹妹年幼,又是閨閣女兒,更是插不上話。”
“獨剩蝌兄弟一人,既要料理二叔身後官司的餘波,又要抵擋族中那些如狼似虎的長輩,孤掌難鳴。
我親兄如何,兄長亦知,最親者,無非他們二人,所以無計可施之下,只能厚顏來求教兄長,眼下該當如何是好?”
“臨來時,琴妹也曾殷殷囑託,說兄長智計無雙,或能解此困局....……”
“前番若非兄長一週全,他兄妹二人連二叔最後一面也見不上。這份恩德,他們一直銘刻於心。
聽聞是此事,賈瑞目光沉凝,陷入片刻沉思,似在梳理千頭萬緒。
少頃,他抬眼問道:
“你薛家宗族,如今是何格局?掌舵者何人?”
寶釵端正了坐姿,欠身作答:
“回兄長話。自我曾祖於江南立業起,薛家商號遍佈南北十省,根基尤在南北直隸及浙江、河南、山東幾處,尤以這金陵所在的南直隸爲根本重地。”
“如今掌舵的族長,乃是我祖父一輩的一位叔祖,名諱上承下澤。
早年曾登科甲,點了進士,後致仕歸鄉,爲人最是老派固執,極重門楣清譽,性子......極難說話。”
賈瑞追問:
“族長大位,爲何不曾由你祖父承襲,再傳至令尊手中?”
寶釵眼中掠過一絲黯淡,聲音愈發輕了:
“士農工商,尊卑有序,自古皆然。”
“我家雖是頂着皇商名號,在內務府掛了籍,終究脫不了商賈底色。比起那些清流世家,書香門第,身份上天然低了一等。”
“昔年祖父駕鶴西去,族中公議,便推舉了那位叔祖承繼族長之位,掌管族務。”
賈瑞又細問了這位林承澤老進士的出身,同年,門生等諸般情形,沉吟良久,方纔緩緩開口,冷靜道:
“此事棘手之處便在於此,官府.......不易直接插手。”
“族中那些覬覦你二叔家產之人,也正是看準了這一點。”
“若換了旁的事,倒也簡單。憑你如今的身份地位,宮中青眼有加,地方官吏自會給你顏面。
即便不明着幹涉宗族事務,只需稍加暗示,施加些壓力,你們那位族長縱然出身望族,也不敢公然與官府作對,多半就此偃旗息鼓。”
“偏生你二叔之事,坐實了罪名,且是替潞王府擋了最致命的一刀。”
賈瑞倏然起身,踱至雕花窗前,望着窗外沉沉夜色,語氣陡然轉爲銳利:
“潞王之事,其中關竅,你亦深知。”
“他對陛下有扶立定鼎之功,爲國朝立下赫赫戰勳,尤以當年蕩平沿海倭患,西南戰事,最爲卓著。”
“雖說他世子把手伸得太長,確屬僭越不法。
然潞王功勳之著、性情之剛烈,加之陛下如今朝局初定,根基未穩,若僅僅是錢財上的糾葛,尚可轉圜,潞王自身也有足夠底蘊護住心腹。”
“真正致命處,在於我們查實了他那世子—————竟膽敢私通倭寇,暗藏軍械火藥。”
“此罪滔天,潞王縱有通天本領,亦不敢包庇,他當年在東南沿海浴血奮戰,與倭寇仇深似海,豈能不知此等行徑何等悖逆?豈能不恨其子自甘墮落入此魔道?”
“正因如此,他才當機立斷,捨棄江南偌大基業,主動束身北上請罪,我等方能不費吹灰之力,平定了這場風波。”
“甚而,潞王還親口放話:若此子果真通倭,陛下如何處置,他絕無二話。”
賈瑞驀然回身,目光如電,直刺寶釵:
“在此事上,你亦立下大功!”
“若非你在薛家店鋪中留意到那倭人蹤跡,稟報及時,潞王世子通倭的鐵證,未必能如此迅疾坐實!”
寶釵忙謙辭道:
“兄長謬,實是兄長麾下那位東瀛義士心細如髮,察覺端倪,立下首功。我不過是機緣巧合,恰好撞見,不敢居功。”
賈瑞一擺手,又道:
“機緣亦是本事!若無你這份心思見識,線索擺在眼前亦是惘然!”
“無論如何,在潞王北撤一事的密奏中,我已將你的功勞具本陳於御前。”
“這份功勞,或許正是你眼下破局之匙,亦是寶琴兄妹脫困之機!”
寶釵心頭猛地一跳,抬眸望向賈瑞,眼中既有訝異,更有期待,屏息等待下文。
賈瑞踱回書案旁,指尖劃過案面,條分縷析,字字幹鈞:
“如今局勢已然明朗。”
“潞王世子通倭,罪證確鑿,此乃大逆!只是眼下尚未牽連潞王本身。”
“潞王放棄江南權柄,北歸朝廷掌控,此其一。”
“其二,既然不好直接歸咎於潞王,對世子的處置亦需暫緩,那麼通倭這條彌天大罪的根由,就必須有個說法。
總要有人出來擔起居中勾連,挑唆蠱惑的罪名。”
“原本馬士英、阮大鋮那班人,是想拿你二叔做這其中之一的替罪之人。
偏生他恰好病死獄中,加之顧及你的情面,最終只坐實了個結交內宦、擅通番邦的輕罪,允其出獄安葬,此事便算揭過。”
“事已至此,翻案絕無可能,若強行追溯,牽一髮而動全身,勢必攪動朝野上下無數人的神經,陛下那裏......也須顧忌朝局穩定,不願再生波瀾。”
寶釵聽罷,深以爲然,想到什麼,忽而正色道:
“兄長所言極是,癥結便在於此,所以......”
她離座起身,步履輕移,行至賈瑞面前,盈盈下拜,姿態端肅懇切:
“兄長容稟,前番琴妹與蝌兄弟泣血請託,我亦與他們言明。
瑞大哥縱有通天手段,亦不可事事煩勞,更不能因我薛家之事,使兄長爲難。”
“此事,兄長若能力挽乾坤,自是蝌兄弟與琴妹的再生之德。
若事不可爲,我絕不敢令兄長勉爲其難。”
這一拜,情真意切。
既周全了堂弟妹的請託,又明白無誤地表明瞭自身態度——不願令賈瑞爲難。
寶釵盡力周全大家,但也知總歸人力有窮時,不可事事,都依賴他人而改易。
賈瑞垂眸看着身前低伏的窈窕身影,瞭然她這作態深意,心想寶釵倒是極懂進退,就笑道:
“卻也未到那等地步,薛妹妹可聽過一句老話?物極必反,否極泰來,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
寶釵自然聽過這話,看向賈瑞,心底已隱約明瞭。
賈瑞直起身,語氣沉穩道:
“你去與蝌兄弟和薛二姑娘說明,南直隸的產業,只留私產與幾位老僕即可。”
“薛二姑娘與她母親若願守着老宅,便讓她們留下,持家守業,行事低調些。
“若不願,便隨你北上,與薛太太一同生活。你們妯娌姊妹之間,也好相互照應。”
他略作停頓,目光投向遠處:
“至於薛蝌,讓他跟着我吧。”
“我自有一番造化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