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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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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出發時,七星湖一切已安排妥當,蘇小缺略一思忖,格外吩咐崇光道:“百笙在黑水湖水牢裏,十日後放他出來,好生照料,等我回來再作處置。”

崇光點頭應了,卻遲疑道:“百笙……他做什麼了?”

蘇小缺看他一眼,淡淡道:“也沒什麼,只不過想殺我而已。”

崇光啊的一聲輕呼,怒道:“他怎麼敢!你……你沒事吧?”

蘇小缺鑑其顏色,見他並無異狀,放下心來,微笑道:“自然沒事。”

說罷抬手摸了摸他的頭髮:“我很快回來,你好生打理事情。”

看着他仰起臉,既純真又嫵媚的神情,像一朵妖異而柔弱的脂醉花,不由得有些憐惜,柔聲道:“給你帶一對泥人兒,好不好?”

崇光驚喜交加,貓眼被點亮也似,光彩奪目,連一旁黃吟衝都把蜜糖般黏稠的眼光從蘇小缺身上暫離了片刻,轉爲注視凝望崇光,滿臉驚豔之色。

崇光半低着頭搖了一搖,拽住蘇小缺的衣袖,膩聲道:“要你自個兒親手捏的。”

蘇小缺一點頭:“好!”

丐幫臨州總舵設在一個普普通通有些破舊的四合院裏。

秋日午後,顧六指正指點一個小乞兒在院子裏練那屠狗刀法。

小乞兒約莫十歲上下年紀,一雙大眼烏溜溜的,臉蛋作花貓狀圓鼓鼓髒兮兮,一臉聰明像,高高挽着袖子,一隻手乾乾淨淨,連指甲都修剪得很是整齊,手指極長,看着極爲靈巧,正握着把尺餘短刀。

顧六指三年前煙霞山遭襲,斷了右臂,好在之後用藥得當,又是潛心苦練,一身武功也未曾擱下,只換了左手執刀,他的屠狗刀法取自仗義每多屠狗輩,一經施展,大有慷慨悲壯義氣奮勇之象。

此刻正苦心□□這名小乞兒,學這屠狗刀法。

可惜這小乞兒看着聰明,卻顯然不是練這套刀法的材料,顧六指再三催促,方纔懶洋洋的拔出刀來比了個姿勢,該是馬步他卻半蹲,胳膊肘該直他卻略曲,刀尖上提胸口他卻下指小腹,每一處都不多不少的省上三分力氣。

顧六指看他姿勢本就生氣,再一看他手中刀刃,見又是泥又是污,更是氣不打一處來,鼓着肚子,頗有幾分河豚魚的意思:“小馬兒!你這刀怎的搞這麼髒?習武之人,連自己的兵刃都髒得跟狗子屁 眼裏掏出來也似,還能有什麼出息?”

小馬兒喫準了顧六指脾氣好,歪着嘴哼哼唧唧的憨笑:“顧大叔,咱們丐幫又是打狗棒又是屠狗刀不說,還要從狗子屁 眼裏掏刀子,這狗子招誰惹誰了?”

顧六指爲之氣結,憤憤道:“你不好好練武,光知道貧嘴滑舌,以後必定跟蘇……”想說蘇小缺,心中一痛,卻是說不下去,頹然嘆道:“你顧大叔老啦,這些年丐幫人才凋零,我死之後,這傳功長老也不知誰能接得住……趁着還沒廢,想把這屠狗刀傳給你,你卻是看不上……”

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小馬兒雖是頑皮,心腸卻不壞,看着顧六指蒼白稀疏的頭髮,滿臉菊花般的皺紋,心中大是不忍,乖乖道:“顧大叔,你彆氣,我好好練就是了。”

說着挺胸收腹,果然擺了個很是到位的姿勢。

顧六指憋着笑,一雙細眯眼兒裏卻憋不住老狐狸的味道。

正含笑看着,門外突然跑進個不大不小的中乞丐,身法甚是靈活,忙忙的便往裏屋扎,顧六指一把攔住,斥道:“火燎了屁股怎地?這麼沒規矩,什麼事急成這樣?”

那乞丐壓低了聲音,道:“少幫主……以前的蘇少幫主,來了!”

顧六指一怔,又喜又憂:“當真?他……這小子怎麼回來了?”

說着拽着那乞丐直奔屋內。

荊楚正與金五兩喝着酒閒聊,見他急匆匆進來,一時笑道:“小馬兒可是個小猴兒,不好教吧?”

顧六指沒空順着胡侃,只道:“小缺回來了。”

荊楚面露驚喜之色。

金五兩愣了一愣,卻問道:“他回來幹什麼?”

那乞丐忙回道:“俺也不知道哇!俺正在門口捉蝨子咬,一抬頭就瞅見一恁漂亮的大馬車過來,一個人掀開車簾衝俺一樂,說他就是蘇小缺,俺嚇了一跳,瞧了半天,是有些個像……他說他要見幫主,有要事。”

荊楚長身而起,道:“小缺既然回來,便是好事,咱們出去接他。”

金五兩眉頭一皺,沒說什麼,跟着走了出院門。

秋日明麗微白的陽光下,果然停着輛朱輪翠蓋油壁車,一個身着絳色錦袍的年輕人負手靜立一側。

見了這個年輕人,荊楚呼吸微微一滯,登時感到渾身的血液滾熱的流動。

這種感覺,比乍見江湖絕色蘭茵歌時,更爲心動神馳。非關情意心境,只單純是見了如此風姿容色的情緒使然。

顧六指看了只覺心中一凜,眼前這個人同當日嬉皮笑臉的蘇小缺實在無法重合,那年輕人已笑着招呼:“荊大哥、顧大叔、金大叔,好久不見。”

一聽這個聲音,荊楚回過神來,稍顯尷尬的輕咳一聲,問道:“小缺,這三年來你好不好?怎麼找得到這地兒?”

蘇小缺含笑道:“丐幫的聯絡暗號雖跟幾年前略有變化,卻瞞不過我,好找得很。”

那小馬兒一旁看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喊道:“是你!那年賠我糖葫蘆的!那個比妖精還好看的爺呢?在車裏?”

蘇小缺轉眼看去,笑而不答。

金五兩並不熱情,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提防,試探道:“小缺,你現如今是在唐家?”

蘇小缺微微一笑:“不是,我在七星湖。”

顧六指大驚失色,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什麼?”

蘇小缺凝視顧六指,關切道:“顧大叔,我當真是對不住你,害你斷臂……這幾年你的舊傷每逢陰天下雨還會不會痛?”

顧六指無意的撫過自己斷臂處:“你開的方子很有用,再沒痛過。”

蘇小缺展顏道:“那便好了。”

金五兩久居執法長老之位,最看不得邪派魔教之人,此刻只覺蘇小缺一身邪氣滿臉妖色,當下厲聲喝問:“你竟去了七星湖?”

蘇小缺清澈的眼眸直視着他,既無羞恥不安,也無驕矜得意,只點頭道:“我便是七星湖現任宮主。”

荊楚驚詫憤怒之餘,見金五兩目眥欲裂,顯是要動手的模樣,一閃身,已攔在金五兩身前,抱拳冷冷道:“蘇宮主大駕光臨,不知有何事見教?”

已然是客氣而敵視的場面話。

蘇小缺上下打量着荊楚,見他舉手投足皆是一幫之主的沉穩風範,身形步伐十分靈活瀟灑,想來武功亦有大進,不禁嘆道:“荊大哥,你如今這般出息,路大叔死後有知,一定歡喜。”

荊楚淡淡譏諷道:“不及蘇宮主出息。路幫主死後有知,只怕也不敢相信。”

蘇小缺見他眼神裏滿是警惕厭惡之色,心中微冷,也不再多說,轉身掀開車簾,扶出一個人來,道:“我今日來到貴幫,只爲祭奠路大叔,三年前一事,今日做個了結罷。”

那人一身白衣,兩鬢蒼蒼,一抬頭,一雙寒目卻如出鞘刀鋒夜空冷電,金五兩忍不住驚呼:“謝天璧!”

聲音中隱有恐懼之意,謝天璧這個名字,對於丐幫而言,是不啻於死神惡魔的恐怖存在。

顧六指上前一步,已拔出刀來。

荊楚臉色蒼白,勉力平靜道:“你帶這魔頭來,是什麼意思?”

他深知謝天璧武功極高,眼下又有個蘇小缺不知敵友,當下咬牙發誓,今日定要拼死護住丐幫衆位弟兄,一時就存了與這魔頭同歸於盡的念頭,遞個眼色給一旁的乞丐,那乞兒明白,慢慢退開幾步,一溜煙去了。

蘇小缺見了,忙開解釋疑,道:“荊大哥,我們此行就兩人。”

謝天璧突然低笑着咳道:“未必……”

這一路不過千裏,兩人卻足足走了近一個月。

一個月裏,謝天璧倚死氣人仗傷欺人,拉着蘇小缺一逢勝景即刻停下,小憩幾日遊山玩水,便是沒有名山秀水,也常在月明星稀之夜,荒山禿石之上假裝才子,吟風弄月之餘,也不知打哪兒學來些調情手段,摘一束狗尾巴草迎着早晨第一縷陽光,深情款款的對蘇小缺唱了一支又一支的塞北情歌。

謝天璧說話時聲音極爲好聽,似上古神兵碰擊,既渾厚又清越,唱起山歌來,卻是人嫌狗不待見的令人髮指,宮商角徵羽,五音裏足足缺了兩對半,聽得人恨不得把耳朵割了去。

夜裏睡覺,抱着蘇小缺宛如十二月裏的銅爐抱滿懷,再不肯有一絲兒的放鬆。

蘇小缺忍得憋氣,簡直懷疑這個謝天璧是被鬼附了身,但忍無可忍之餘,想到他是個將死之人,也就只能吐出一口氣,繼續忍下去。

深恨自己不知哪隻眼睛出了毛病,竟看上這麼個貨色,謝天璧除了會殺人,通身竟沒有半分長處,做出的飯菜狗都不要喫,琴棋書畫無一精擅,連唱歌都唱這麼難聽!

心裏更是一日勝一日的煩惱,這人這樣一無是處,卻越是相處,越是捨不得他。

一有風吹草動,便暗喜赤尊峯的弟子終於趕到,卻是每每失望,眼瞅着一日日近了臨州,眼看謝天璧死到臨頭,赤尊峯的人還是不見蹤影,端的是光喫草料不拉磨,心中不禁暗罵他們都是沒腳的螃蟹忙着穿鞋的蜈蚣。

因此一路都是憋着一口氣,此刻聽謝天璧這麼不陰不陽的一句,磨着牙道:“荊大哥,開刑堂罷!謝天璧已被我制住要穴。”

想了一想,終是存了些僥倖心態:“將他三刀六洞也好,廢去武功也罷,聽任荊大哥發落。”

荊楚一怔,卻不敢相信:“當真?”

凝視謝天璧,見他確是頗顯憔悴腳步虛浮,心中一喜,卻又疑心道:“你千裏迢迢送這魔頭過來,難不成是想借丐幫的刀替七星湖殺人?”

蘇小缺忍不住稍稍後退了一小步,手藏在花紋繁複華美的衣袖中,謝天璧眸光一動,往他身邊走得更近些,在袖中握住了他的手,果然手心冰涼,當下淡淡道:“丐幫好歹也是昔年正道第一幫,雖說眼下勢力大損,可荊幫主身爲一幫之主,仍是地位尊崇,據傳又是年輕有爲,不想卻如此膽小怕事,怎能復興丐幫?”

荊楚眉頭微蹙,心中惱怒,好在他年紀輕輕能接任丐幫之主,涵養胸襟自是不凡,也不反脣相譏,只靜靜聽着。

謝天璧手掌甚熱,緊緊攥着蘇小缺的手,只一會兒,蘇小缺冰冷的手也就溫暖起來,見荊楚蹙眉不語,不禁笑道:“蘇小缺感念幼時路乙收養教導之恩,三年前不顧生死,自投羅網任你們折磨,否則荊幫主以爲,憑丐幫之力,能上得去赤尊峯要人?現如今他更是親自送我這罪魁禍首前來,也是一般的道理。難不成你們當年敢廢掉蘇小缺,今日卻沒有膽量殺我謝天璧?”

江湖漢子,俱有血性,丐幫又是市井底層中打拼出來的幫派,更是血性盎然得充沛,蒙謝天璧一番說辭,便當真是七星湖借刀,也說不得必須拔刀了。

丐幫衆人正羣情激奮,那打探消息的乞丐剛巧回來,在荊楚耳邊悄聲道:“附近的確沒有可疑之人。”

荊楚聽了,放下心來,轉身對蘇小缺微微一笑,笑容中雖是有些竭力的修好之意,但還是藏不住隱隱的戒備隔閡。

刑堂開得很快,當晚便在城外廢棄的張家祠堂裏,點了幾十根明晃晃的松木火把,刑臺上端端正正的擱着六把牛角短刀、六把鼠尾長刀,另有勾刀、鐵索等物。

謝天璧好整以暇,薄脣微勾,似笑非笑,只顧看着蘇小缺。

蘇小缺一直不離謝天璧身邊,丐幫衆人滿心想着將這魔頭鐵索加身、拳打腳踢先一泄憤怒,卻都有些不願也不敢接近蘇小缺,而蘇小缺站在謝天璧身邊,更似有種奇特的保護之意。

因此刑堂雖是陰森恐怖,謝天璧一身白衣仍然乾淨得跟剛剝出殼兒的煮雞蛋也似,黑髮束在腦後,兩鬢銀髮襯着白衣,竟有幾分出於刀鋒血影裏的夭矯不羣和快意滄桑。

蘇小缺一身絳紅衣衫站在火光下,如玉的容色頗有些妖異的森冷之氣,荊楚一旁瞧了,不覺心驚,使個眼色給金五兩,金五兩會意,上前道:“你……你好心送來仇人,丐幫感你恩情,可你還留在這裏做什麼?”

蘇小缺默然片刻,方道:“你們要如何待他?”

這話問得不單稀奇,而且好笑。狼入獵網,還能如何相待?偏偏蘇小缺的神情很是認真,認真得幾乎有些兇狠。

荊楚不愧一幫之主,竟能忍住笑,正色道:“赤尊峯與丐幫血仇不共戴天,路幫主一條性命,顧大叔一隻右臂,上百個丐幫弟子流的血、送的命,你說我們該如何待他?”

蘇小缺怔了半晌,輕聲道:“你們若是要殺他,我留着替他收屍,若是……若是能手下留情,廢他武功或是斷他筋脈,我留着帶他回去治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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