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姬書瀾的氣息,徹底消失在神魂感應之中,陳平安才真正收回了目光。
對於姬書瀾此行的目的,他早有判斷。
但對她拋出的利益籌碼,拉攏條件,陳平安還是覺得有些喫驚。
這書瀾,倒還真是捨得。
若他感應沒有出錯的話,這書瀾還是處子元陰,如玉之身。
若是與之雙修的話,裨益最大,首次的嘗試,只怕便能讓雙修功法的修行進度,積累百點修行經驗不止。
而後的修行中,也將是順風順水,比之顧清嬋的效果,應該要好上不少。
畢竟,姬書瀾的修爲已至二境圓滿,可不是一般的天人。
再結合處子元陰,未曾嘗過其中滋味,前面的幾次修行,絕對是可以期待的。
若是能深入骨髓,沒準能將他的雙修功法,推至大半高度。
他雖多有底線準則,但一應處世,卻也不是什麼聖人。
這等你情我願的交易互動,既不違揹他的本心,他還是樂意的。
但綜合思量下,他終究還是拒絕了。
“雙修之事,錯過還有,但一旦彼此約定,那這限制,可就不是那麼好挪去了。”
他與姬書瀾的交易約定,若是定下,那他日想要脫身開來,可就沒有那麼容易。即便他的聲勢再高,也與對方利益捆綁在了一起。
此等姿態,雖不是道侶,但在某種意義上,已是可以與道侶等同。
他志在天下,自然不想如此輕易地便被捆綁。
而此等約定,與道心息息相關,雖是可以強行違之,但若是頻頻如此,只怕會影響他未來修行。
陳平安未來煌煌如日,自然不會自毀前程。
“權勢動人心,財帛迷人眼啊。”
陳平安輕輕感嘆,垂手回到了房間。
碧蒼王位之爭,爭得是權勢,爭的同樣也是道途。
這是大位之爭,亦是大道之爭。
在碧蒼郡王府的體系內,修到天人境界,一應資源供給,便臨近了某種極限。
想要外物上尋求更多助力的話,那隻能體現出自身價值,以及在權勢的道路上,更上一層樓。
到了二境,想要碧蒼郡王府全力扶持,衝擊大修之境,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即便於碧蒼郡王府這等體量來說,相應的資源靈物,也太過珍稀。
若是外人,自然考慮都不用考慮,可對血脈後人而言,想要得到郡王府的全力支持,那便得登上那個位置。
至於其他的,即便天資再盛,也要往後靠靠。
這非是不近人情,而是體系決定的。
整座碧蒼郡王府,傳承再是悠久,更有皇室血脈分封加持,可資源是有限的。
這等有限,對於底下的人來說,那是不會感覺得到。
因爲上方的參天大樹,比比皆是。上面隨便指頭縫裏漏點什麼,便足夠下面的人盆滿鉢滿。
可身份越是尊貴,地位越是崇高,便越會體會到這份有限。
過了那臨界值,想要什麼都得自己去拼搏,自己去爭取。
若是想要打破這個僵局,那前面的道路,無非就是幾條。
一是做大蛋糕,帶領勢力,開疆擴地,佔據更多的地界,投射更多的勢力影響,收穫更多的實質利益。
如此,整體盤變大,一應的上限,自然也是隨之拔高。
可各方勢力,都如此考量,能夠維持住基本盤已是不易,想要擴張?
談何容易啊!?
此等情形,非大毅力大氣運者,不得成!
其餘人,多是想想,紙上談兵罷了。
未坐上那個位置之前,只覺天下之事,易如反掌。但及至坐上,纔會發現,枷鎖限制竟是那般的多。
坐上那個位置之前,想法層出不窮,偶有妙點一處,便覺天下難事,指日便可解決。
但真正坐上了位置,你會發現,想法萬千,但真正的難點在於權衡。
做決定,任何都能做,即便是稚童同樣可以。
但世間的難事,是在於做完決定後的那個後果。
只有承擔起後果,那纔是真正的能力體現。
而非是暢談空想,不擔職責。
如此情形,還是好的。大多登位之前的想法,等真正坐上後,纔會發現之前的想法是那般可笑。
有些事情,有些規矩,有些路之所以沒走,是因爲,前人用血和淚已經告訴了你。
你想到的那些,自覺玄妙,那是因爲......
認知還未到那一步。
開疆擴土,此等之事,各方勢力,萬千繼任者中,都難有一人。
守成之主已是難得。
除了此路外,還可聯絡縱橫,做大盤子,在盤子中不斷搗騰,在各方的利益往來中,尋找變量。
這當中的關係,極爲複雜。有彼此互助的,也有相互利用的,還有淪爲附庸等等。
此外,還有登上更高舞臺,在更大天地中,尋找那更多的收穫。
種種道路在前,但每一條路,想要收穫最佳效果,都不是那般容易。
陳平安心緒變化,萬千思緒皆在一念之間。
散修有散修的難處,勢力有勢力的限制,日光之下,從無圓滿。
如他如今眼界,看待那些普通的天人勢力,只覺在勢力中發展,限制極多。遠不如他現在自由。
可若是昔年,他不過內氣玄光之時,那等勢力出身的天驕貴胄,身上的功法體系,是他極盡心思都難以獲得的。
若以彼時眼光看來,自是對那等體系之人,心存羨慕。
以此推之,他日之眼光,亦是今日之心思。
以他如今層次,已能看淡碧蒼郡王府這等大修勢力,一應資源的前提,都在於勢力底蘊,在於價值體現,在於體系爭鬥。
但對那等雄踞一方的超大型勢力,對於那完善的功法,有序的傳承,他依舊忍不住心生豔羨。
如那赤霄盟中的赤霄寶卷,那赤霄熔金體,以及此前聽聞的後天之體,這些都是他心中期待之物。
還有那北海商盟,極盡繁榮的商貿,不可稱量的財富,單是星月公主招婿一事,便引得天下震動。
那極光刀法,那極光如意刀,都是他心所願。
此等心意,是對勢力體系的羨慕,但及至今日,他眼界已開,心慧已定,知道所有的禮物,在贈予的那一刻,都標註好了價格。
這等豔羨,都是暫時的。
以他如今之勢,日日勃發,修行進境下,這些勢力,都將會成爲過去。
天人大修如此,武道大天人,亦是如此!
昔年,碧蒼郡王府如龐然大物,碧蒼小郡主的一次及笄之禮,引得他心神震顫。
可今日,碧蒼王女以厚利相邀,以自身爲誠意,但他卻能不爲所動,淡然拒絕。
此等姿態變化,便是時間的功效。
而時間…………………
是他的朋友,一直都站在他這邊。
“不驕不躁,清風徐來。”
陳平安微微凝眸,面前星光乍現,交錯縱橫,化作一方面板。
嗡~
姓名:陳平安
境界:天人3境一隱曜境(虛寂)
武學:青陽血煉法大成(0/38400)、顛鸞倒鳳·陰陽樞入門(2285/8640)、三分歸元真卷小成(1359/15360)、無相自在法(殘篇)小成(0/15360)、廣寒劍法(三式)圓滿、狂雷刀法圓滿、太虛御風步圓滿、七絕
禁法圓滿......
祕法:鎮魂法、引魂訣、蝶夢迷靈法、迷幻之眼
“日拱一卒,待時至,便爲氣象成!”
陳平安眸光精良,心思明澈,靈臺之中,漩渦化形,吸取天地之力,榮養己身。
幾日後,碧蒼郡王府正式傳出消息,七日後,碧蒼祖地,將會落定繼位人選,承接郡王位,交接分封信物。
一時間,在碧蒼州城,各個圈層中,引發強烈震動。
“七日?真的假的?”
“這還能有假,聽說各方派系,都在做最後的角力了。”
“碧蒼祖地,那不是在碧靈山!”
“明確王儲,交接信物,七日後,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究竟會是誰呢?姬軒墨,還是......姬書瀾?”
“爲何不是姬東慶?”
“這些時日的光景,你沒看到?東慶已經沒有機會了。郡王不喜,派系支持力量外調,他角逐郡王位的可能性,已經很低很低了。”
“事情還沒有發生,一切皆有可能。”
“說的也是。不過從目前看來,姬軒墨的機會是最大的!”
“我看未必吧,姬書瀾也未嘗不可啊!”
“好了,都不必爭了,到時候就知道。”
“七日後,碧靈山,一切都將塵埃落定!
“碧蒼大勢啊!這說的我都激動起來了。”
坊間言談頻頻,各式話題層出不窮,但在碧蒼郡王府對輿論的強勢介入下,一應話題,都是要在正常範圍內展開。
而陳平安在清池庭內,自然也收到了一應的消息。
“七日後,碧蒼祖地,明確繼位人選,交接信物?”陳平安面露思量。
碧蒼祖地,一向是碧蒼郡王府,族祭和祖祭的地方所在。此次在這裏明確繼位人選,那這一次只怕是真的是最終結果了。
大勢博弈這麼久,一切也都將在這裏揭曉。
至於交接的信物,便是碧蒼郡王府執掌地界,分封碧蒼的正統象徵。
此等之物,乃大乾皇室御賜,宗親鑄,每一件血脈信物,都是獨一無二。
代表着碧蒼郡王的正統地位。
執掌血脈信物,便代表着名正言順的繼位人選。
等他日上報皇室,也需要此物作爲憑證。
若是信物遺失,當中罪過,那將是極大,嚴重者,甚至有降爵的風險。
所以說,此次交接信物,意義重大,將深切影響碧蒼郡王府的未來。
大乾皇室,血脈分封,代表着血脈正統的信物,形制各異,可以血脈祭煉。據傳,祭煉之後,可發揮出不俗戰力,可作爲護道依仗。
此等依仗規格,依據血脈分封品級而定。
在碧蒼州城,王位消息,鬧得沸沸揚揚之際,一輛碧青古樸的車架,也在森嚴甲冑的護送下,抵達了碧蒼州城外的碧蒼祖地,碧靈山腳。
作爲碧蒼祖地,碧蒼山上是有王府行宮的。在大勢塵埃落定之前,碧蒼郡王也早早動身,入住了碧靈山行宮。
“老了,老了,經不起折騰了。
行宮寢殿內,碧蒼郡王唏噓不已,神色間,肉眼可見的虛弱。
以神魂感應視之,他的肉身體魄,已經腐朽到了極致。即便有祕藥接續,靈物可養,也難以藏住一絲生命精元。
能夠支撐到現在,完全是那位列三境的神魂之力,強行驅動支撐。
一尊天人大修的神魂,即便老邁,即便是臨近坐化,那也是精純磅礴,非是一般天人能夠想象。
綸巾老者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神色間有說不出的悲涼。
誰也不想到,一尊昔日足以推斷嶽的鼎盛大修,今日會落得這般光景?不過一次簡單的走動,便會如此虛弱。
這是肉眼可見的衰弱。
以正常情形,天人大修,即便是老邁,但也不至如此光景。
有天地榮養下的肉身,再是老邁,也不至腐朽,哪怕壽元終了,只要還存活在世,也不至毫無精元潛藏。
事實上,有很多大修,在壽終的那一刻,肉身依舊是栩栩如生,更有精元潛藏於內,只是神魂消散,魂歸天地,方纔落得如此終了。
但………
老者神色悲涼,無聲長嘆。
如今的碧蒼郡王,即便與普通天人年邁壽終之時相比,都遠遠比不上。
身體機能早已腐朽到了極致,若非憑着那大修神魂支撐着,只怕早已坐化多時,成了一具屍體。
若非,若非………………
老者的眼神裏閃過一絲恨意。
若非,龍闕關上,那.......
他這位老東家,怎會落得今日這般光景!?
吞賊六術,好大的名聲!屍狗伏,好歹毒的功法!
青龍王座下,竟有此等歹毒之人!?
老者眼中,恨意無盡。
他的這位老東家,神魂如故,但肉身朽壞。即便以天地之力榮養,也恢復不了分毫。
如今光景,完完全全就是肉身拖累的。
腐朽的肉身,不單單吞噬着生命精元,還纏累着神魂。
至今日,哪怕是神魂,也已經衰微到了極致,遠不至昔年鼎盛的分毫。僅憑着那一身境界,強行維持。
老者沒有說話,碧蒼郡王知道他又想起了前塵往事,知道他在想些什麼。
“生老病死,世間常態,本王在世一千五百載,已經夠了。即便沒有那那老賊,也會有其他之事,左右不過兩百載,本王認了。
只是可惜,沒有機會看到下代的大修接續了。”碧蒼郡王輕鬆地笑着,只是眉宇間有說不出的遺憾。
“郡王會看到的。”老者言不由衷地寬慰着。
碧蒼郡王笑了笑,沒有說話。
他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態,能夠支撐到現在,都是最圓滿的結局了。
豈敢奢求太多。
“若是能找來清穢之水,靈命之源,亦或以淨琉璃身的寶體神異,郡王之病......”老者極盡可能地寬慰着,但他也知道,這些東西,於現在而言,不過無稽。
“好了,老竇,不必說了。”碧蒼郡王搖了搖頭:“之前那幾位同道的拜訪,都處理妥當了嗎?”
“都妥當了,動用此前殘存的最後一份香火,請蒼梧侯出面,回絕此事,其他幾人,不敢有意見。”
“妥當就好。”碧蒼郡王面露譏諷,笑了起來:“什麼關心掛念,請求探望,不過是分一杯羹的藉口,我碧蒼郡王府上的事情,何曾要他人過問了?
知道本王的身體不行了,一個個都想起走動,想來探望拜訪本王了?開什麼玩笑?
我碧蒼的地界,一個都別想進來!”
老者沒有說話,聽碧蒼郡王發泄着。
前不久,周邊各方,此前曾有關係往來的大修勢力,都紛紛送來拜帖,聽聞碧蒼郡王醒來,各方欣喜,期望能入碧蒼探望拜訪。
此事,名爲拜訪,但實則,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請神容易送神難。
所謂的拜訪,不過想駐留碧蒼,在這碧蒼博弈中,分上一杯羹。
若真如此,此事過後,碧蒼的利益,只怕會讓各方侵蝕,在此後的歲月中,陸續流失,大幅度收縮。
但好在,蒼梧侯念舊,那份香火人情,終究是發揮出了價值。
碧蒼祖地,明確大人選,交接血脈信物。
此等背景下,碧蒼郡王府,各方派系動。
各個奪位的熱門人選,各展所能,在這最後的關鍵時期,爲自己增添着砝碼。
姬軒墨,姬書瀾,姬東慶.......
而在此等背景下,陳平安也收到了墨思道的消息。
歷時月餘,他的那件重寶雛形,終是精煉改造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