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父,朕是不是闖禍了?”
一見到諸葛亮那張略顯疲憊的臉龐,劉禪既忐忑,又有些愧疚。
丞相爲國事廢寢忘食。
自己幫不上忙也就罷了,怎能拖後腿呢?
忐忑啊。
然而諸葛亮一開口,卻是如三月春風般溫和:
“陛下問兵於知兵的將領,乃是知人善用的表現,何以爲‘禍’?”
劉禪:“那朕……”
諸葛亮:“陛下只是問得太急了。”
劉禪:“果然……”
諸葛亮:“但也只是急了些,算不上大過失。”
劉禪:“所以……”
諸葛亮:“臣今日正爲平息衆議而來。”
“!”
劉禪當場就不忐忑了。
甚至扭頭命人取來酒食,要好好招待丞相。
不過被諸葛亮婉拒了。
“陛下。”
“今關中方靖,百姓疲敝,士民未深附。”
“對於諸將的爭論,陛下也應該將其引導於備戰,而非開戰。”
劉禪這下有些沒聽懂了:
“備戰如何?開戰如何?”
諸葛亮耐心解釋道:
“無論出兵河南還是出兵河東,都需要優先疏通渭、洛、諸槽渠,以確保將來調度糧資通暢。”
“此外,禹門、蒲坂、潼關、華陰這一線,乃關中門戶所在,若不能閉鎖關門,則將來大軍何以傾力東出?”
“故此,若以備戰而論,兩派其實並無根本矛盾。”
“至於開啓戰端。”
“臣以爲當務之急,是務農殖穀,閉關息民,而非出兵三河。”
劉禪這下聽懂了。
丞相這是緩兵之計!
不過也確實符合現實狀況。
所以劉禪當場就同意了。
眼見一場小小的風波被諸葛亮輕易化解,劉禪的好奇心又冒了出來:
“不知丞相認爲將來應該先出兵河東,還是河南?”
諸葛亮聞言,下意識瞥了一眼黃門侍郎董允。
後者立即會意,帶着左右近侍退出門外。
諸葛亮這纔對後知後覺的劉禪開聲道:
“陛下垂問,臣不敢不答。”
“臣竊以爲出河東更好。”
劉禪:“爲何?”
“兵者,詭道也。”諸葛亮低聲應道。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遠,遠而示之近。”
“若先出河南,只能叩潼關,走狹道,將領用兵無所變化,則敵軍防備也無前後左右之患,不利於我。”
“陛下可還記得前度關中大戰,先帝和諸位將軍是如何用兵的嗎?”
劉禪脫口而出:“多路齊出,使魏軍顧此失彼?”
諸葛亮點點頭:“還有嗎?”
劉禪苦着臉沉思片刻,忽而想起將領中除了關羽之外,似乎還有一人未曾參與此事,繼而又想起此人在攻佔長安時候的謀劃,抬頭道:
“如衛將軍所設的砲陣,看似要砲砸長安,其實是誘殺曹真……是嗎?”
諸葛亮頷首笑道:“麋師善確實擅長奇正相合。”
“所以用兵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若失去變化,只知一味硬衝硬打,那敵人就能輕易找到應對的辦法,繼而事倍功半。”
“這正是臣偏向於出河東的原因。”
劉禪恍然。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君臣對策突然就變成了師傅考校弟子的畫風。
但他早已習慣,絲毫不覺得有問題。
便道:“既然丞相已有主張,何不宣之於衆?如此,上上下下也好早日開始備戰。”
聞得此言,諸葛亮難得有些遲疑,緩緩道:
“臣方纔說用兵之道注重詭詐變化,但真正能做到這一點的將領,卻不多。”
“而河東一路雖然更富有機變,卻也因此存在更多變數,反而不得不謹慎用兵,謹慎點將。”
“除此以外,大將軍尚未在此事上有所表示,臣恐與他意見相左……那反而不美了。”
聽到關羽的名號,劉禪不自覺坐正了身體。
雖然按照劉備的佈置,諸葛亮的名位是在關羽之上的。
但誰都無法否認,關羽在漢軍中的威望,暫時無人能匹敵。
這兩邊真要鬧出矛盾。
那比當下張魏趙關(平)等人的爭論更爲可怕。
一念及此,原本已經放鬆下來的劉禪,不禁再次忐忑起來。
就在此時,董允重新返回殿內:
“陛下,衛將軍求見。”
麋威來了?
劉禪看了看諸葛亮。
卻見後者面色同樣有些意外。
不久,麋威趨步而來,先是依足禮數拜見天子和宰相,然後才道明來意:
“早前陛下問策於臣,臣本應即刻回應。”
“不料臣父母突然抱病,而妻妾近來又雙雙有孕,多有不便,只好親自侍奉湯藥,直到今日父母病情稍有好轉,方纔敢出門……還望陛下恕臣輕慢之罪!”
劉禪聞得此言,又下意識看向諸葛亮。
後者當即對麋威道:
“司空公爲國操勞至染病,亮竟不知,實有疏漏!”
麋威:“若論爲國操勞,臣父子不及丞相萬一。”
“若丞相以此自咎,臣父子何地自容?”
又對劉禪道:
“臣父有言,說他與臣母有個萬一,臣爲全孝道,不免要丁憂三載,不能爲朝廷效力。”
“故今日特意催促臣入宮,盡己所能爲陛下解惑。”
“然臣智量短淺,庶竭駑鈍,也不過想出二策。”
微微一頓,麋威接着道:
“其一,不管是出兵河東還是出兵河南,都是兩三年後的事。”
“若非天數有變,當下宜閉關安民,修養百姓,待來日兵精糧足,方可言戰。”
聞得此言,劉禪尚未來得及看諸葛亮,諸葛亮卻已經先看向他。
神情滿是激賞。
又似在感慨智者所見略同。
劉禪想起早前對麋威的懷疑,不禁有所赧然。
這時麋威接着道:
“其二,大將軍雖自有一番見地,然與先帝恩深義重,必欲報之於陛下。”
“只要陛下有所主張,大將軍縱有異論,也只會上表勸諫,而非拒命不受。”
“臣冒昧以言:陛下宜有自謀,問取善道,察納雅言,然後以制詔申明於羣下,則內外忠臣志士,必爲陛下所驅馳,繼而上下勠力對抗外敵,無所內自交鬥也。”
劉禪聞之動容。
這一刻,他開始理解爲什麼對方年紀輕輕,就能與相父一同承託先帝託孤之任。
若非貞良純臣,焉能有此忠懇直諫?
等諸葛亮和麋威告退之後,劉禪又拉着董允道:
“朕算是想明白了,將來要三興大漢,當一個萬里大國之君,必須委重相父和衛將軍。”
“既如此,何不一步到位,許二人開府之事之權,將國事交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