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是天空之中唯一的那縷光,青色的羽翼拖拽着霞光滑向黑暗,猶如後來神話傳說裏的鳳凰。
人首龍身的燭陰層層攀高,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朝着那鳳凰轟擊而去。
“龍”和“鳳”在天空之中廝殺,天底下的凡人也在暗與光的浪潮攜裹着,求取着那一線生機。
祭壇周圍。
西母氏過來參戰的所有人全部都拿起了武器,藉助着少?羽翼發出的光芒,看清楚了前方不斷衝過來的一目氏燭魂。
雙方不是第一次交戰了,但是之前的交戰和這一次的交戰不可同日而語,之前是人與人的交戰,而現在是生人和陰魂的廝殺。
但是在這章尾山下的陰陽不分之地,生與死的界限似乎也同樣分不清了。
西母氏的戰士死死的握住武器,眼睛瞪得大大的,口中發出怒吼。
“殺!”
“殺了這些鬼東西。”
“攔住他們。”
雙方碰撞在了一起,兵戈刺入體內,頓時便是一陣人仰馬翻。
能看見,能碰着,這些非人的東西似乎也就不那麼恐怖了。
西母氏的人從恐懼之中醒轉了過來,在蠻荒之中披荊斬棘佔據大地的先民勇氣湧了出來,所有人都專注在了廝殺之中。
但是,剛剛纔殺死了那些一目氏的“人”,這些人便化爲了地上的一個影子,融入到了陰暗之中。
但是很快,他們便又從遠處那濃厚得看不到盡頭的陰暗之中衝了出來,再度朝着他們廝殺而來。
在這片陰暗之中,陰魂就是實質的存在,但是他們又不是完全的實質。
西母氏的人此時此刻也感覺到了不對勁,他們第一次接觸陰魂這類東西,沒有任何前人的經驗可以借鑑,甚至沒有那刻在血脈裏對於這種死物的警覺。
但是他們感覺到了,不僅僅是這些一目氏的燭魂的問題。
此刻他們站立的地方彷彿不再是人間大地,而是陰間的幽冥地府,雖然此刻此刻連陰間地府這個概念都沒有。
“這些東西殺不死啊!”一名戴着皮帽的戰士看着剛剛被自己殺死的人再次朝着自己撲來,赤紅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口沫飛濺。
“是燭龍,是那條喫了滿天星斗吞了月的龍。”人羣之中不少人看向那化不開的陰暗,看出了一些其中的關鍵和祕密。
“那條龍在庇護着他們。”只是,他們看出來了,卻依舊無能爲力。
“他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又上來了……他們又上來了……”拼殺了一波又一波,一目氏的“人”卻依舊源源不斷的朝着他們衝來。
“殺……殺殺殺……殺啊……他們怎麼還不死,怎麼還不死,怎麼辦,我們怎麼辦?”眼看着周圍的族人不斷倒下,西母氏的戰士也有些膽寒了。
這些一目氏“人”不說話,似乎也失去了生前屬於人的靈慧,他們卻死板保持着生前的戰鬥技巧。
甚至還有的似乎保留着一些生前對於西母氏的仇恨,這也是他們前赴後繼的朝着西母氏撲上來的原因。
燭陰告訴他們會一直存在下去,卻並沒有告訴他們,將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一目氏的陰魂將會一直在這章尾山下遊蕩下去,化爲赫赫有名的鬼國。
但是,面對這樣恐怖的存在,西母氏的人依舊沒有放棄。
“撐住!”
“撐到天亮,天亮我們就能活。”
“少?會贏的,我們會贏的。”
“帝會庇護我們。”
“上蒼庇佑我西母氏。”
每個人都害怕到了極點,每個人都在掙扎着求生。
他們臉上湧動着瘋狂,還有人擋在了兄弟姐妹的身前決心赴死,如同銅牆鐵壁一般擋住燭魂衝上來的浪潮。
時不時,他們會抬起頭看向天上。
是在看天上的少?。
也在等待着天明。
少?前所未有的強大,她的身體越來越龐大,剛開始的她展開翅膀還只有不到一丈。
而此時此刻,她感覺自己的羽翼怕不是有數十丈長了,散發出來的光芒也越來越璀璨,蓋過那曾經懸掛在天上的明月。
不僅僅如此,她曾經掌握的青鳥的一部分神通也被強化了,她無須佔卜冥冥之中就有着某種感應。
甚至在燭陰還沒有任何動作之前,她便已經預感到了對方要如何攻擊自己,條件反射一般地做出應對。
“這就是青鳥的神通?”
“帝之青鳥,它不僅僅傳遞着人間和天上的消息,甚至也帶來了過去和將來的消息。”
只是,少?的力量越來越強大,她一次次未卜先知地找到了燭陰的弱點,將對方一次又一次的撕碎。
但是,燭陰一次又一次的重新復原,而且每一次復原他也如同少?一般,身體變得越來越龐大。
最後,燭陰也變成了百丈長的存在,在天雲之下扭動着駭人的身形,尾巴從高處垂落,彷彿要和地上的山脈連接在一起。
少?也看出了燭陰的狀態。
“燭龍之屍,燭陰他這是讓燭龍的一部分附在了自己的身上。”
少?成爲了青鳥的屍,而這個時候燭陰也似乎成爲了燭龍的屍。
不過燭陰的狀況比少?更異常,少?通過帝和特定祭祀的方式來借用青鳥的力量,等同於和這個妖達成了某個文書約定,青鳥的一部分雖然附在她身上但是隻要她付出代價,而不是徹底將其吞噬。
但是此時此刻,燭陰是直接讓燭龍的一部分依附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體、心智、記憶都開始被異化。
大戰之際。
少?也忍不住質問燭陰,她完全看不明白燭陰這是要做什麼。
就算是被西母氏擊敗,一目氏大部分人也不過是融入了西母氏,而如今整個一目氏這個氏族等於說是徹底斷絕了。
“燭陰,你到底要做些什麼?”
“你將一目氏的人全部都活祭給了燭龍,你還是一目氏的巫麼,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情?”
“而如今你也將要被燭龍所食,這便是你之所求?”
“還是說,你不慎被燭龍的力量徹底侵蝕?”
“因此才讓一目氏上下都變成了這副模樣。”
少?沒有說錯,按照燭陰這個狀況,他也死定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燭龍的力量徹底同化,化爲燭龍的一部分。
燭陰聽到少?喊他的名字,才終於回過神來,開始說話。
“爲什麼?”
“我只是不想死。”
“我們都不想死。”
少?說:“可是你們都死了。”
燭陰的腦袋抬起頭,看着少?說話,他的表情無悲無喜,但是眼睛卻透露着某種渴望。
“死便是生,生便是死,在這裏生與死是顛倒的。”
“燭龍可以讓我們死,也同樣可以讓我們生。”
“燭龍很快就會徹底的顯現人間,我們將真正的掌握生死的祕密。”
少?依舊質問:“到那時候知道了那祕密,又有什麼意義,你們也都不復存在了。”
燭陰終於告訴了少?屬於自己的那個祕密:“我已經死過一次了,是燭龍讓我死而復生的。”
少?這個時候聲音帶着驚訝:“什麼?”
燭陰這個時候對着少?說:“你難道不想要知道我是如何死而復生的嗎?”
少?本以想要將燭陰的人性那部分喚回,就像是之前西母氏的族人將她喚醒一樣,但是此時此刻她才發現,燭陰從一開始便是衝着這去的。
“西母氏的少?,你難道不想要看看那生死的大祕,不想要知道如何才能長生麼?”
“人如草木,不過數十春秋,但是何人有不想不老不死。”
“西母氏的少?,你真的不想嗎?”
燭陰扭動着身體,連接着身後的無邊陰暗,指引着少?朝着那深處看去。
“看!”
“那便是燭龍。”
少?知道不能看,但是還是忍不住朝着那幽暗之中看去。
一瞬間,少?感受到無邊狂風從遠處襲來,從她的身後吹向盡頭處,而那天盡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眼睛盯着自己。
隨後,少?身上的光芒不斷的被引入那幽暗深處,被那隻逐漸閉上的眼睛給吞噬。
狂風之中傳來燭陰的聲音,他在唱着祭祀燭龍的祝詞。
“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謁。”
少?看着那燭龍的身影,黑暗之中龐大的山脈便是它的身體,那巨大的眼睛浮在山頂看向人世間,又像是一張大口吞食着日月星鬥。
哪怕看一眼,就已經讓人喪失了所有抵擋的膽氣。
燭陰不算什麼,但是就算殺死了燭陰又能如何,那燭龍纔是這一切的根源。
少?被那燭龍的眼睛攝住了,她連忙發出了一聲尖啼,青鳥的力量讓她掙脫了開來,她連忙展開翅膀朝着高處飛去。
“啾!”
但是,少?朝着地面上看去,她的族人已經陷入了絕境之中。
她或許能跑,但是西母氏今日似乎將要面臨大災。
“天快要亮了嗎?”
“天什麼時候亮?”
“帝會出手嗎?”
少?看向遠處,周圍全部都被燭龍的力量籠罩,黑暗將一切遮蓋,根本看不清遠處是什麼模樣。
好像天就快亮了,應該就要到時辰了。
但是,此時此刻少?陷入了自我懷疑。
“天真的會亮嗎?”
只要燭龍還在,只要燭龍不願意讓天亮起來,至少這章尾山上下就永遠不見天日。
那帝讓她等待的天明,是不是也就永遠不會到來?
就在少?陷入混亂,一邊和那燭龍纏鬥,時而看向章尾山深處,時而看向東方,顯得不知所措的時候。
突然間。
遠處亮起了萬丈金光,瞬間將天地都照得一片通明。
只是那亮光並不是來自東方的大日,而是從北方的章尾山深處而來。
“轟隆!”
一道金光撕開黑暗的天幕,甚至將天上的層雲也一同推向遠處,
只是那金光不像日光,扭曲且虛幻,彷彿隔着層層雲霧。
光芒之中,隱約看到有着一個接天連地的影子緩緩映現。
少?看向遠處,臉上露出了喜色。
“天亮了。”
這三個字,也代表着帝降臨人間了。
---------------------
“駕!”
“駕!”
“快,快一點。”
寒荒氏的巫騎着馬奔向章尾山深處。
這裏沒有任何光亮,指引她方向的只有手中的桃枝。
終於,她隱約感覺到自己到地方了。
雖然前面的黑暗依舊如同高牆一般阻擋着一切,但是巫感覺到腳下的地面正在一點一點隆起,而遠處看不見的幽暗之中有着什麼東西彷彿在吸食着周圍的一切。
“呼呼!”
狂風從身後不斷刮向了高處,這種跡象完全不正常。
終於,她手上的桃枝閃爍出了耀眼的光芒,巫立刻停了下來,她知道自己到地方了。
隨後,她就在那山腳下跳起了祭舞,隨着古老的祭祀舞蹈,還有充滿了蠻荒巫音的祭祀祝詞。
她身上和桃枝上的金色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最後化爲了萬丈光芒,照亮了周圍的一切。
巫感覺眼前一片熾白,什麼都看不清楚。
而隨着光華照徹了萬里大地,她又看清楚了前面的一切。
在她的前方,是一座黝黑如同龍一樣起伏的巨大山脈。
而在山頂之上,一個不知道是火焰還是眼睛一樣的東西正在緩緩睜開看向了她。
“這山果然就是燭龍。”
寒荒氏的巫感覺毛骨悚然,瞬間就要癱軟在地上。
這個時候。
天頂上又有東西出現,有一物從高空之上墜落。
巫躺在地上,抬頭看着天發出驚呼。
“天!”
“蒼天落下來了。”
在寒荒氏的巫眼中,看到的不是那棵神木落下,而是神木帶着整個蒼穹一同落在了人間,將漫天黑暗壓碎。
寒荒氏的巫此時此刻徹底明白了帝的含義,心中暗道。
“帝果然就是蒼天。”
她趴在大地之上,對着那上蒼叩首。
事情到此,她能做的已經全部都做完了。
而另一邊。
遠處西母氏部族和一目氏的陰魂戰鬥依舊在繼續着,只是大地上到處都是西母氏族人和聯盟部族的屍骸。
大量的傷者被拖到祭壇,彷彿這座祭壇能夠庇護着他們,而剩下的人圍繞着祭壇做着最後的抵抗。
“今天我們怕是都要死在這裏了。”
“我們不應該離開崑崙山,來到這章尾山,如果在崑崙山腳下,我們就有帝的庇護。”
“這章尾山是妖龍之地,我們註定要死在這裏。”
“我們怕是死了,都還要被這妖龍吞噬。”
這些人一個個要麼掩面哭泣,要麼絕望地跪倒在地上,要麼一個個如同求死一樣撲向那些一目氏燭魂。
這個時候,還在衝鋒的許多一目氏戰士突然看到到遠處如同太陽一樣的萬丈光芒,所有人都一同朝着那邊看去。
這些人先是一愣,然後都反映了過來。
都口中高呼。
“天亮了。”
“天亮了……天亮了……”
但是緊接着所有人都發現不對勁,天爲何在北方亮起來?
而接下來,他們便看到在那萬丈光芒之中,一棵巨大的神樹從天空降落壓在了章尾山上面。
巨大的力量傳遞下來,大地也發出了哀鳴。
強烈的地震感從遠處傳來,快速地掠過西母氏族人的腳下,讓所有人一陣人仰馬翻,齊刷刷地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站不穩,要麼趴着,要麼跪着,要麼躺着,亦或者抱着周圍的支撐物。
而那些一目氏的燭魂,在隨着大日降臨的時候便已經開始煙消雲散,化爲一縷縷輕煙,被章尾山的深處的一股力量吸了過去。
但是在衆人眼中看來,更像是被那鋪天蓋地的光芒給驅逐。
等他們翻身起來的時候,便看到從天而降的神木的根部死死地扣住了章尾山的頂端。
在所有人眼中,就像是一隻巨手捏住了燭龍的頭顱,扣住了他的那顆眼珠子。
而隨着那隻巨手一用力,燭龍的眼珠子便層層開始朝內擠壓,巨大的眼珠子開始坍縮。
一邊坍縮着,大量的光芒也從眼珠子泄露了出來,朝着天空激射,將天上的雲霞都給燒成了赤紅色。
“吼!”
大地深處傳來了聲音,緊接着地震更加頻繁劇烈的發生了,西母氏的族人甚至看到周圍的大地上出現了一道道裂痕。
而望向遠處,那高山也開始層層崩塌。
那聲音不知道是地震帶來的擠壓聲從深處傳了出來,還是真的有什麼東西在怒吼。
隨着大地震盪的結束,所有人看到了更加令人震撼的一幕。
那如同蒼天巨手一般落下的神木壓着燭龍的頭顱,扣住他的眼睛之後一用力,將燭龍的眼睛給扣了出來。
隨後。
那燭龍的獨眼便所有化爲了漫天星光,朝着天空之中聚攏而去化。
最終,爲了天上的一縷“極光”。
遠遠望去,那極光像是天上開啓的一道裂痕,又像是一隻光芒組成的眼睛。
可是這沒有這麼簡單,妖就算遭受到重創,但是它們並非真正的生靈。
他們無生無死,更像是應天地而生的某種法則。
哪裏是這麼容易就能殺死的。
很快,那天上的極光便重新想要落在大地上,回到章尾山。
“嗯!”
這個時候,神木桃樹之下的神石綻放了光芒,李俊看向了天上的那縷“極光”。
燭龍已經被神木桃樹壓制控制住,燭龍之眼都被扣了出來散落到了天上,可以說是最虛弱的時候了。
這個時候,正是他重瞳的另外一項力量發動。
李俊的重瞳亮了起來,他身上的神石突然快速地消融,並且開始出現了一道道裂痕。
而一股強大的力量直接對準了那天上的“極光”,攝住了它,最終徹底將它從燭龍的體內分離了出來,成爲了一個單獨的存在。
但是,李俊並沒有就此結束。
他隨後又看向了腳下的章尾山,在他把燭龍的眼珠子摳出來之後,原地便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洞穴。
不趁着燭龍剛剛誕生又遭受重創被自己壓制住徹底將它拆分,後面想要再分解這麼強大的妖物難度不知道要大上多少倍。
隨後,李俊的重瞳綻放光芒。
這個時候,那燭龍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再度本能地開始抗拒這種將它的力量拆分,甚至可以說是殺死它的力量。
“吼!”
黝黑的山脈開始扭動,山脈坍塌大地開裂,但是依舊不能阻止那死死抓住它頭顱的“巨手”。
隨後,李俊便看到那洞穴裏面傳來了大河奔湧的聲音。
那是燭龍的血液開始流淌,一點點抽離出來,灌入大地的深處。
而李俊的重瞳仔細一看,隱約看到那燭龍的血液是黃色的。
最後,只剩下燭龍的本體化爲一座大山,躺在大地之上一動不動。
做完這一切。
李俊連同神木也漸漸地在金光之中消散,但是離開的時候,他感覺到神木桃樹進一步收緊在了他的身上。
密密麻麻的藤蔓層層疊疊蠕動,將神石遮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