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之間,風聲驟止。
萬丈青虹與血色道圖對峙於虛空,餘波未散,空間如鏡面般龜裂出無數細紋,又在下一瞬被無形之力緩緩彌合。那股源自聖人交鋒的威壓,沉甸甸地壓在整個望月城上空,連四大天王化身都微微低首,金甲神將們列陣而立,卻不敢輕動一步。妖羣瑟縮如螻蟻,修士屏息凝神,無人敢發出半點聲響。
姜素立於雲舶之巔,素衣如雪,長髮隨風輕揚,眸光清冷似九天寒月。她指尖仍殘留着方纔斬出那一劍的餘韻,青霞流轉,彷彿天地間最純粹的生機與寂滅皆藏於其一念之間。
對面血舟之上,正神道道主所化的血影巍然不動,掌中血圖緩緩旋轉,暗紅光芒映照四方,竟將天穹染成一片猩紅。他面容依舊溫潤,笑意淡淡,可那雙眼中已無絲毫溫情,唯有一片漠然蒼茫,彷彿俯瞰衆生的並非一人,而是一尊早已超脫善惡、執掌生死輪迴的古老意志。
“小友這一劍,已入‘道生一’之境。”血影開口,聲音平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以青霞化生死之意,近乎先天本源。若非親眼所見,吾亦難信世間尚有此等人物。”
姜素不語,只是靜靜望着他,目光穿透血光,直抵那虛影深處。她並未回應,也無需回應??對於聖人而言,言語不過是表象,真正交鋒的,是道與道之間的碰撞。
姜聞立於她身側,神色淡然,袖袍微動,太玄鏡悄然歸入袖中。他雖未出手,但周身法力如淵?嶽峙,隨時準備應對變局。他知道,今日之戰,已不止關乎望月城之存亡,更牽涉到兩大道統之間的根本對立。
正神道,曾是上古時代最爲顯赫的修行體系之一,主張“以人爲神”,通過祭祀、獻祭、煉魂等方式凝聚信仰之力,最終登臨神位。其手段偏激,常以萬靈血肉爲薪柴,點燃自身道火,故被正統仙門斥爲邪道。千年前一場浩劫後,正神道幾近覆滅,殘餘勢力隱匿於荒外絕域,再難現於世。
而今,他們竟借血舟重現人間,且領頭者竟是道主親臨(哪怕只是分身投影),足見其野心未死。
“你們來此,不只是爲了救吞天大王。”姜聞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一人耳中,“血煞大陣尚未徹底崩解,爾等便迫不及待現身,所圖必然更大。”
赤虎站在血舟前端,虎目炯炯,冷聲道:“我拜神會奉道主旨意行事,何須向你解釋?”
姜聞輕笑一聲:“拜神會?不過是你正神道豢養的走狗罷了。借凡人愚信,聚香火之力,行逆天之事。你以爲這天地真容得下你們再造神權?”
話音未落,那血影忽而抬手,輕輕一拂。
剎那間,整片天空劇烈震盪!
血圖猛然擴張,化作百裏巨幕,覆蓋蒼穹。圖中陰陽逆轉,五行倒懸,無數符文翻滾浮現,竟隱隱勾勒出一座橫跨天地的巨大祭壇輪廓。祭壇之上,萬千生靈魂魄哀嚎掙扎,化作滾滾黑氣注入中央一道通天光柱,直衝星河深處。
“這是……”姜聞瞳孔微縮。
“封神臺虛影。”姜素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霜,“他們在嘗試重啓‘封神儀軌’。”
衆人聞言無不色變。
所謂“封神儀軌”,乃是正神道最爲核心的祕法之一。傳說上古人族孱弱,無法對抗洪荒妖獸與天地災劫,於是有大能開創此術,以億萬生靈爲祭,強行開闢一條通往“神位”的捷徑。只要完成儀式,主持者便可代天執權,冊封諸神,掌控一方世界法則。
但這所謂的“神”,實則是被信仰鎖鏈束縛的傀儡;而那“冊封者”,纔是真正凌駕萬物之上的獨尊之主。
“原來如此。”姜聞緩緩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有雷霆閃動,“你們不是要救吞天大王,而是要用這血煞大陣作爲引子,喚醒沉睡的封神臺殘骸。望月城百萬生靈,連同這些妖物,都是你們的祭品。”
血影微笑頷首:“世人愚昧,不知生死輪迴之苦,唯有立神明以導之,方可得安寧。吾之所爲,乃救世之舉。”
“荒謬!”一聲怒喝自下方傳來。
卻是紅鸞踏劍飛昇,劍尖直指血舟:“你們屠戮無辜,妄稱救世?若真有神明,也必誅爾等以正天道!”
血影看她一眼,淡淡道:“螻蟻安知天地之志?”
話音落下,血圖之中驟然射出五道血線,如同活物般纏繞向紅鸞等人。速度之快,竟讓幾位頂尖鬥法修士都來不及反應。
然而就在血線即將觸及紅鸞咽喉之際??
“嗡!”
一道青光自姜素指尖迸發,輕描淡寫地點在空中。
五根血線瞬間崩斷,化作黑煙消散。
“我說過。”姜素冷冷道,“不必多言。”
她並指再劃,這一次,並非單一劍光,而是**九道青虹**同時騰起,環繞周身,如輪轉動。每一道青虹皆蘊含不同意境:或生、或死、或枯、或榮、或靜、或動、或聚、或散、或歸。
九虹合一,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青色巨柱**,轟然砸向血圖!
血影終於變色。
他雙手結印,血圖急速旋轉,竟從中分離出九枚血色符?,各自演化一方小世界,欲以“九幽困龍陣”化解九虹之力。
可那青柱所至,九幽崩塌,血符寸裂!
“轟??!!!”
驚天動地的爆響中,血圖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巨大裂口,血光四濺,如同天河倒灌。血舟劇烈搖晃,甲板上的道宮真人紛紛吐血倒退,赤虎更是被餘波震得跪倒在地,虎口崩裂。
血影身形劇烈波動,幾乎潰散。
“你……竟已達‘九轉歸真’之境!”他首次露出震驚之色,“此非當世應有之道!”
姜素依舊平靜:“你說錯了。這纔是真正的‘天道’。”
她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生出一朵青蓮,蓮開九瓣,清香瀰漫,所過之處,血霧退散,戾氣淨化。
姜聞看着她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知道,姜素所修之道,源自太初之時的一縷先天清氣,乃是從混沌中自行悟出的無上法門??《青冥錄》。此功不依附任何宗派,不藉助外力,純粹是以心合道,步步登臨極境。
千年之前,她便已是仙臺聖人,卻因厭倦爭鬥,隱居於邊陲道觀,直至姜聞尋來,纔再度出山。
如今,她終於不再隱藏。
“結束了。”姜素輕聲道。
她雙手合十,九道青虹收回體內,隨即緩緩張開雙臂。
整個天地彷彿隨之呼吸一滯。
下一瞬,**億萬青絲自虛空中浮現**,密佈蒼穹,如雨如幕,每一根都細不可察,卻又堅韌無比,交織成一張籠罩三界的大網。
這不是攻擊,也不是防禦。
這是??**規則改寫**!
青絲所觸之處,血圖開始褪色,血光逐漸黯淡,那些被拘禁的冤魂發出解脫般的輕吟,紛紛化作點點星光,迴歸輪迴。血舟上的黑霧迅速蒸發,連那由妖骨打造的船體也開始出現裂痕,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不可能!”古拙老者嘶吼,“封神臺乃上古遺存,豈能被一人之力抹除?”
“它可以存在。”姜素淡淡道,“但它不能主宰。”
她眸光一凝,所有青絲齊齊收緊。
“咔嚓??”
血圖碎裂,化作漫天血屑,隨風而逝。
血影仰天長嘯,不甘地咆哮:“此仇必報!待我道主真身降臨,定叫爾等灰飛煙滅!”
話音未落,整個血影轟然炸開,化作一團血霧,卻被青絲層層包裹,最終凝成一顆晶瑩剔透的血玉,落入姜聞手中。
“留個憑證也好。”姜聞掂了掂血玉,嘴角微揚。
隨着血圖破碎,血舟失去支撐,發出一聲哀鳴,從空中墜落,重重砸入望月城廢墟之中,激起漫天塵土。幸而姜素早有防備,以青霞護住下方修士與百姓,未造成更多傷亡。
戰場恢復寂靜。
只剩四大天王化身仍在鎮壓剩餘妖王。
白鏡六尾輕擺,目光掃過狼狽逃竄的吞天大王,冷哼一聲:“還想走?”
她口中噴出太陰寒潮,瞬間凍結方圓十里,吞天大王四肢僵硬,動作遲緩,終被持國天王音波擊中心神,慘叫一聲,跌落在地。
紅鸞率衆上前,將其牢牢制住。
“大人。”一名年輕弟子飛至雲舶,躬身稟報,“城中血煞陣眼已被摧毀,殘餘妖物正在清剿,預計半個時辰內可完全肅清。”
姜聞點頭:“傳令下去,救治傷者,安撫百姓。另派專人封鎖現場,不得讓任何人接觸血舟殘骸。”
“是!”
姜素收回神通,青絲消散,身影略顯疲憊,但仍挺立如松。
姜聞遞過一枚玉瓶:“服下吧,耗損不小。”
她接過,輕抿一口,藥香沁入肺腑,氣息漸復。
“正神道不會善罷甘休。”她說。
“我知道。”姜聞望向遠方天際,那裏仍有淡淡的血氣縈繞不散,“但他們既然敢露頭,就別想再藏回去。”
他轉身,面向衆修士,朗聲道:
“今日一戰,諸位奮勇殺敵,護佑蒼生,功德無量。望月城之劫雖解,然天下尚有多處邪祟滋生,妖魔未靖。我姜聞在此立誓??凡我道盟所屬,當共守正道,盪滌污穢,還世間一個清明乾坤!”
衆修士齊聲應諾,聲震九霄。
白鏡收起真身,化作白衣女子飄然落地,看向姜聞道:“接下來如何?”
“查。”姜聞眸光深邃,“查清這血舟來歷,追根溯源,找到他們藏匿之地。另外,通知其餘三大道盟,聯合佈防,防止類似事件再發。”
他又看向姜素:“你需閉關調息,不可強撐。”
姜素微微頷首:“三日後便可恢復。倒是你,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姜聞一笑:“自然。等此間事了,我陪你回一趟終南山,看看那座老道觀。”
風漸漸回暖。
朝陽破雲而出,灑下金色光輝,照耀在滿目瘡痍的望月城上。殘垣斷壁之間,已有百姓小心翼翼走出避難所,望着天空中緩緩散去的雲舶,眼中既有恐懼,也有希望。
一名老嫗抱着孩童,抬頭望着天際,喃喃道:“那是神仙嗎?”
孩童眨着眼睛:“娘,神仙是不是來救我們的?”
老嫗抹了把淚,點頭:“是啊,是來救我們的。”
而在遙遠的北境極寒之地,一座深埋於冰川之下的古老祭壇突然微微震動,中央石碑上,一行殷紅如血的文字緩緩浮現:
**“封神臺,一號碎片已激活。”**
與此同時,在南方十萬大山深處,一座隱祕洞府內,一名盤膝而坐的老者猛然睜眼,眼中血光一閃即逝。
“找到了……那個女人的氣息。”
他低聲呢喃,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笑容:
“仙臺聖人……正好,拿來祭旗。”
風未止,雲未散。
大戰雖歇,暗流卻已湧動千裏。
而在那終南山深處,一座破舊道觀靜靜佇立,檐角銅鈴輕響,彷彿在等待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