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世門分舵深處,幽谷寂然。
姜聞歸來以後,擇了一處靈氣最爲充裕的靜室。
指輕引,九方溫潤靈玉應聲飛出,依九宮方位嵌入地面,布成“乙木回春靈陣”。
此陣乃是五行之一的木靈陣,能夠匯聚靈氣,滋養草木衆靈。
對於如今的紫韻來說,此陣也剛好合適。
只見陣紋亮起青濛濛的光華,將室內映照得如同春日林間。
隨後他將那變小至三寸高低的槐樹置於陣眼,但見其通體灰敗,唯樹幹深處一點青光微弱如星。
姜聞凝神靜氣,自戒指內引出一道清冽的靈脈泉水,又逼出三滴心頭精血,凌空勾勒。
指尖過處,九道青碧色的符?漸次成型,符文中正平和,生機盎然,緩緩沒入槐樹枯槁的軀幹。
紫韻與他血脈相連,乃是主僕。此番受此大難,也該他幫其一二。
陣法運轉,青碧生機如煙似霧,纏繞滋養。那乾裂的樹皮彷彿久旱逢甘霖,泛起些許潤澤。
先前抽出的一點嫩芽,也以肉眼難察的速度舒展了一分。雖進程緩慢,確是在一絲絲驅散那深入本源的死寂與血煞之氣。
姜聞凝視良久,見其狀態稍穩,氣息不再逸散,這才稍稍放心,轉身步出靜室。
議事廳內,燭火搖曳,映照着衆人凝重的面容。
紅鸞、白鏡、丹辰,以及太神宮趙瑣、青袍老道、勁裝漢子等各仙門核心人物早已等候在此。
見美聞步入,所有目光立刻匯聚而來,帶着探尋與急切。
姜聞於主位坐下掃過衆人,話中未做掩藏,聲音沉靜如水:“望月城已爲妖窟。內有自稱“春天”之妖王,匯聚萬千衆,佈下‘萬靈血煞陣,汲取生靈血氣以壯其勢,意在禍亂衛州根基。”
他言語簡練,略去了正神道與賞罰天帝之祕,只將矛頭指向城中可見的妖禍。
畢竟那賞罰天帝乃是至邪之物,難與衆人說。
何況就算是說出來,也不過是亂了衆修士的心境罷了。非道宮之境,在那獠面前只是螻蟻罷。
“此陣樞紐已被我所損,然其骨架未散。妖王必不甘心,定會竭力修補。若待其穩固,煞氣外泄,千裏之地恐成焦土,生靈難存。
他目光掃過衆人,語氣斬釘截鐵:“我有一法,可直指其陣基核心,一舉破之。然需借諸位之力,同心協力,方有勝算。”
紅鸞聞言,英氣眉宇一揚,手已按在腰間劍柄之上:“姜兄既有破陣良策,我萬世門弟子願爲前驅!絕不容妖邪肆虐人間!”
那勁裝漢子猛地站起,聲如雷:“說得不錯!斬妖除魔,護佑一方,正是吾輩本分!但憑姜道友差遣!"
趙瑣與一衆太神宮弟子齊聲應和,士氣高昂。青袍老道與幾位門派代表交換眼神,亦紛紛拱手:“願聽姜道友調遣,共破妖陣!”
“好。”姜聞微微頷首,目中閃過一絲讚許。
“既如此,諸位且下去早作準備,調息養銳,檢視法器符?。明日辰時,於此地集結,兵發望月城,破陣誅妖!”
“破陣誅妖!”
衆修士齊聲響應,聲浪激盪,隨即魚貫而出,各自備戰,廳內只餘燭火噼啪。
夜色漸濃,月華如練,靜靜灑落在幽谷小院。
姜聞獨坐石凳,望着天邊冷月,默然沉思。一陣極淡的幽香襲來,白鏡悄然在他身旁坐下,銀髮在月光下流淌着清輝。
“恩公今日在廳中所言,似乎未盡其詳。”她聲音輕柔,湛藍眼眸卻如明鏡,映出美聞的身影。“那城中兇險,恐非區區一妖王所能囊括。”
姜聞轉首看她,知她靈慧,便不再隱瞞:“你所感不差。我見到了賞罰天帝。”
“賞罰天帝?”白鏡眸中掠過一絲茫然與驚異。“此等名號甚是霸道,卻透着一股邪異,妾身未曾聽聞。”
“?乃正神道供奉的四大天尊之一。”姜聞解釋道,目光投向深邃夜空,彷彿能穿透虛空,看到那至邪的存在。
“以正神道的傳說,此神乃是太古正神,執行賞罰之道,懲惡揚善。乃是開天闢地,再造乾坤之天尊。只是傳說如此,可實卻是一邪魔外道。”
他略作停頓,似在回憶那場驚心動魄的遭遇:“昔日我誤入羽雲族所居的須彌幻境,曾與?一縷剛剛破除上古禁制的邪念化身交手。彼時?初脫樊籠,實力百不存一,我不得已,耗損自身功德,化身天地法相,方險險將其擊
退。”
白鏡聆聽,面色漸漸凝重。
神?、天尊......這些字眼所代表的分量,遠超尋常妖魔的概念。
“如此說來,此番?真身隱於幕後,其實力......”
“深不可測。”姜聞語氣沉凝。“昔日我能勝其化身,實屬僥倖,亦賴其未復元氣。如今?蟄伏於望月城,汲取萬靈血煞以補自身,恢復至何等地步,難以預料。”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絕塵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中月光下,彷彿自月宮降臨。
姜素靜立庭中,周身並無光華大作,卻自然流露出與天地相合的韻律,仙臺聖人的氣息圓融無瑕,令人心生敬畏。
她清澈目光落在姜聞身上,無需言語,已然表明心跡???若那賞罰天帝來犯,她自當出手。
白鏡看着二人之間無聲的默契,心中稍安,卻又湧起更深的慨嘆:“神?隱現,聖人臨世......此番衛州之劫,牽連之廣,只怕遠超想象。
夜風微涼,帶着山穀草木的清新氣息。
三人又敘話片刻,談及明日破陣的些許細節,姜聞見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辭,再次走向那間佈下靈陣的靜室。
靜室之內,乙木回春靈陣光華流轉,青碧色的生機如溫和的潮汐,一波波沖刷着陣眼中的三寸槐樹。
姜聞輕輕推門而入,目光立刻被吸引。
只見那槐樹周身原本濃重的灰敗死氣,此刻竟已淡去了大半,樹幹中心那點原本微弱的青光,不僅穩定下來,更是明亮了數倍,如同一顆跳動的心臟,散發着頑強的生機。
更令他心神一震的是,在那青光明亮之處,一道極其虛幻的女子身影正緩緩凝聚成形,輪廓依稀,帶着他記憶中的那份靈秀韻致。
他緩步上前,在陣外駐足,凝神感應着那份微弱的靈識波動,輕聲喚道:“紫韻?”
那青光中的虛影輕輕一顫,彷彿沉眠已久的人被熟悉的聲音喚醒。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細弱卻清晰無比的聲音,帶着難以言喻的疲憊與一絲如釋重負的安寧,直接在他心神深處響起:
“主人,是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