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深不見底,森白骸骨堆積如山。
骨殖層層相疊,直至視野盡頭。
無數空洞顱骨仰面朝天,下頜骨皆呈扭曲的張開狀,保持着生命最後一刻的嘶嚎姿態。
姜聞從未見過如此屍山之景,饒是他心性穩定,也不免多了幾分動容。
“太虛,你且看那兒。”姜素的話語傳來,順着蔥白的手指看去。就見到另外一副讓他感到噁心的畫面。
只見在那骸骨山丘邊緣,近百道藍色身軀正匍匐蠕動。
他們皮膚緊貼着嶙峋骨架,關節突起如枯枝,行走時發出碎瓷相磨的脆響。
便是相隔數十裏之遠,姜聞依舊能夠將他們的面容神色看的清楚。
他看到了瑞,對方消瘦的臉上毫無神色。隨後又見到數位較爲眼熟的活死人,那些都是村中的居民。
至於一些陌生的活死人,那些似乎都不是村中的居民。看來應是來自別處,今日聚集在了這裏。
這些活死人手中持着農具,不少人神色掙扎且激動。他們大聲說着什麼,手舞足蹈。
姜聞側耳傾聽,古怪的歌聲傳來,好似在舉辦某種儀式般。
當那歌聲至高處,數十名鮮活的人被拖了上來。
看着那些活人身上的衣着,姜聞認出這些都是百溪部族裏的勇士。有幾人是羅剎,另外十餘人來自其他族羣。
這些人怎麼會出現這裏?那些活死人抓着這些人做什麼?姜聞心頭交纏疑惑,他耐心地等待着。
只見活死人從活人中拖出幾人,將他們綁在骨堆上。
那是幾名猶在掙扎的百溪人,他們雙目緊閉似乎陷入了昏沉之中。唯有身體還有動靜,只是任由那些活死人拖拽。
活死人們將這些人綁在骨堆上,一人手中舉着農具將其中一人頭顱敲下。
那顆頭顱沿着骨堆滾動,活死人們手舞足蹈地叫喚。就好似某種邪教儀式,讓人不寒而慄。
幾人的頭顱被敲下來,活死人們用農具在地上挖了個坑將其埋進去。姜聞這次明白,原來活死人的農具是用於這種地方。
無頭的屍體躺在骨堆上,他們獸皮衣襟被撕扯得稀爛。
數十名活死人一擁而上,乾枯的指爪深深陷進鮮活皮肉,毫不費力地扯下肌理。
他們深陷的眼窩裏幽光閃爍,嶙峋脊背因饜足而微微震顫。
沒有爭搶,沒有言語。
濃重的鐵鏽味與陳年腐臭交織成網,籠罩着這片永恆饗宴。
骸骨堆積成的斜坡上,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宛若爲這場盛宴奏響的詭異古樂。
饒是姜聞見慣了風浪,心中依舊震撼無比。
他沒想到這些看起來頗爲正常的活死人,竟然做出這等違背天倫之事。食人以血肉,這些都還是他們同族。如何心安理得,如何下得去口呢?
姜聞不理解,也不明白。
他看着活死人們將一顆顆頭顱埋入地下,然後將那一具具屍體分食。
眉頭緊皺,身形消失在了山巔上。
數名百溪人被活生生喫掉,活死人們貪婪地舔舐着嘴脣。
瑞站於衆人中間,雙目緊閉紋絲不動。
有旁人喚他前去享用,瑞不聞不問。他好似老僧一般,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
就在衆人準備將剩下十餘名活人拖上骨堆時,一道劍光從天而降。
拖着活人的活死人來不及反應,頭顱便被那道劍光割下。剩餘身體還在走動,腦袋落在地上看向來者。
一道身影落在了衆多活死人前,身上的威壓席捲八方。
“哼。”冷哼一聲,活死人們皆是不堪地跪下。
瑞睜開雙眼,就見到他以爲早死去的那人。
“是你!”瑞驚愕說道。
“是我。”來者淡淡回答。“我去了一趟墮仙湖,只是沒想到回來能看到這般好戲。”
“......”瑞看着四下,鮮血和血肉將這片地方染紅。他無言以對,只能自嘆一聲。
“食以同族血肉,你們當真還算是百溪人?”姜聞冷冷問道。“若是這般,何必還苟活於世上。我且問你們,爲何要食以同族之人?!”
跪坐的活死人瑟瑟發抖,皆是不敢言。唯有瑞還仰頭抬望,神色多了幾分寂寥。
“既是這般,又何必念想着回去。便是回到族中,也不過是個食人的鬼物罷了。你們和墮仙之地上的死屍又有多大區別呢。”
姜聞話落下,活死人們皆是咬牙切齒。
只是聽到一人含恨說:“若是可以,誰想如此?!我等這般地步,還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長老所害!”
“非我們想要如此,誰不想當個活人!可是,我等從未有過選擇。”
幾人低聲恨道,話中多有幾分悲涼。
“此等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亦非是我們所想要!”
“那你們就要食人血肉?”姜聞厲聲問道。
聽見這話,那幾人慾再言。這時候半跪在地上的瑞開口:“還請貴人聽我一言。”
“且說。”姜聞看着瑞道。
“貴人所見不過片面罷了,我們食以血肉也是不得已而爲之。”瑞輕嘆。“貴人該是知道,但凡留存於這聖地之人,皆會化爲我等模樣。所以我等爲了阻止這種事,便會在他們尚未化爲活死人前將其分食,以免落爲我等這般模
樣。”
“當真是好藉口。”姜聞嗤笑道。
“非我等找藉口,而是如此。”瑞搖頭苦笑道。“貴人可知道這羣人從何而來?又爲何來此?”
“爲何?”
“他們是祭品,是血肉飼料。送他們來此地的就是蒼天塔的那些長老們。”瑞說道。
“貴人或許不知道,蒼天塔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送進一批修煉血脈之法的人到此地來,將他們作爲祭品獻祭給這片大地。這些人會被吸乾血肉,最後化爲我等這般活死人的模樣。”
“獻祭?”姜聞看着那十餘名活人,不明白蒼天塔爲何要這麼做。
“是,便是獻祭。”瑞嘆道。“這和百溪部族有着聯繫,那是不可說的祕密。
“貴人可知道百溪諸族修煉的乃是血脈之法?”
“自然是知道。”姜聞點頭。
“那貴人可曾還知道,這血脈之法其實是一種蘊養血肉之法。亦如人之圈養家畜,血脈之法便是圈養我們的枷鎖。我們,或者說百溪所有的族羣,都不過是被養在神佑之地的牲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