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這輩子學醫已經很苦了,喫得苦中苦,就有更多苦等着喫,白昊英覺得自己最命苦的就是打小認識了陸痕欽,然後長大後還要在百忙之中給任性妄爲、我行我素的大少爺當家庭醫生。
是,他是昨天勸說了陸痕欽,讓他沒事多曬曬太陽。
但不是讓他大病初癒,甚至還沒愈之前就在花園裏跟個木頭樁子一樣罰站。
陸痕欽站在花園的東南角,昨天大雨傾盆,他沒從碎石甬道走,而是踩在草坪上靜立,褲腿上洇溼了好幾處。
這棟房子的花園一直有園藝師在定期護理,他是一位資深的英式園藝師,有着非常正統的審美觀,
無論是兩側修剪整齊的黃楊綠籬,還是草坪邊緣的叢叢小手球與羽扇豆,抑或是假山上蓋滿的虎耳草都存在得恰到好處。唯一格格不入是東南角,陸痕欽此刻目不轉睛看着的方向,那一整塊雜草叢生,殘枝敗葉在雨後更顯得荒蕪落魄。
白昊英撇嘴,好好的美景不看,看那塊敗筆!
也不知道陸痕欽幹嘛非得留這一塊角落說他自己來,不用園藝師插手,害得那位老頭每次都抖着鬍子長吁短嘆。
視野範圍裏那瓶罪魁禍首的有機磷農藥還沒處理,明晃晃地放在栽着銀葉菊和天竺葵的花架上,直看得白醫生心率不齊。
“回去,掛水了。”白昊英拍拍他的肩膀催促,說話間快速打量了一頓病人的狀態,發現對方看起來有些疲態。
陸痕欽提要求:“能掛快點麼。”
“怎麼?”
“睡覺。”
“昨天沒睡好?”
“沒睡。”
白昊英皺眉:“又失眠?不是有所緩解了嗎?”
陸痕欽一副今天天氣還行的平常態度:“不清楚,可能是耐藥性吧。”
白昊英直接被這句話點炸了,他豎起眉毛大聲強調:“我說了不管是什麼藥都要嚴格按照劑量!你別給我不當回事!出了問題以後??”
“我知道,”陸痕欽走進房子,輕描淡寫地打斷,“所以我昨天沒喫。”
白昊英跟在後面,看陸痕欽經過真火壁爐時順手將放在上面的翻頁日曆撕了一張。
時間卻一下子跳到後天。
中間那一頁6月1日被主人早早撕去。
白昊英心裏一動,見陸痕欽撕完後立刻將這頁紙揉成團丟進垃圾桶,眼不見爲淨。
每一年都是這樣,6月1日那一頁一直被主人在拆日曆塑封包裝時就撕去,人爲地從365天裏抽掉了這一天,就好像豌豆公主的牀,躺在上面的時候會清晰地感覺到異樣,但只要一直往上加牀墊,總能自欺欺人地閉上眼睛睡覺。
白昊英腦子裏冒出一個恐怖的念頭,陸痕欽昨天誤食農藥不會是因爲……
“愣着幹嘛?”陸痕欽坐到臥室牀尾休息區的L型沙發上,右手搭在扶手上示意白醫生可以扎針了,左手還有條不紊地點了下待機的筆記本電腦準備工作一會兒,看起來狀態無比正常。
白昊英猶豫再三還是覺得多說多錯,手腳麻利地給他掛上水後只老生常談地說了句:“以後睡不着可以聽聽白噪音,或者冥想一會兒。”
“嗯。”陸痕欽從鼻腔裏逸出一聲,左手在鍵盤上靈活地打了一串字。
白昊英難受於這種乾等着的冷場,坐在一旁掏出手機刷視頻,才劃了三下就跳出一則新聞:
【社民黨原執行委員會議員鍾理羣於近日前往沙桐大道祭奠……】
白昊英一個激靈,拇指用力擦過屏幕上滑,蹭的一下連忙把這個視頻緊急送走。
房間裏靜悄悄的,鍵盤敲擊聲已經停了。
白昊英在心底哀嚎幾聲,頭也不敢抬,只敢用餘光猛瞟沙發上坐着的人??
陸痕欽垮伏着肩膀坐着不動,他並沒有轉過頭來,好像對剛纔的新聞並不感興趣,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的牀頭櫃。
最好沒聽到……白昊英心下稍安,跟着望過去,那上面只放了寥寥幾樣物品,看不出什麼異樣。
但陸痕欽突然反應很大地一下子站起了身,全然忘記自己還在吊水便筆直地往前走,輸液管被粗魯地拉直,拖着輸液架大幅度地晃動了下。
吊瓶叮叮噹噹地劇烈晃動起來。
“誒誒你幹嘛呢?”
白昊英心驚肉跳地把手機往邊上一丟,趕緊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扯住了他。
陸痕欽的目光還抓在牀邊,他往前一指,聲線聽不出起伏:“毛巾怎麼在牀頭?”
“啊?”白昊英滿臉問號。
“把它丟了。”陸痕欽收回目光。
真是莫名其妙,白昊英只能應付着:“行行行,我等下就丟垃圾桶。”
“現在就丟,”陸痕欽很執拗,不知爲何越說語氣越重,“丟到外面去,不要留在家裏,我不想看到跟她有關的任何東西!”
沒有指名道姓,但白昊英只能聯想到一個人。
對了,也只有在有關她的事情上,陸痕欽纔會格外“陰晴不定”。
可是……白昊英不解:“這毛巾爲什麼會跟她有關?她都已經??”
“死了?”陸痕欽側臉盯了他一眼,臉上輕蔑的笑容慢慢擴大,“她沒死,你們根本不知道內情。”
白昊英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無比複雜。
連接手背的細管回了長長的一段血,陸痕欽覺得無聊,還伸手用指甲掐了一記,無所謂地看着暗紅色的血又往上躥了一.大截。
他思路清晰,邏輯通順:“社民黨當初最後一陣好風就是藉着夏聽嬋的那出戲,現在任期快到了,又把舊事拉出來重提,搞些輿論大做文章,又是送花祭奠又是演講……不就是這麼回事。”
說完他又覺得沒意思,好在被敬業的白醫生按回沙發上,陸痕欽看起來一點也沒有因爲這種小插曲受到影響,平心靜氣地重新投入了工作。
直到最後掛完水他都情緒穩定,一切正常。
白昊英要離開前,陸痕欽也跟着換了件西服,說要回公司一趟。
司機來接,陸痕欽其實並不怎麼需要費心在工作上,舉家搬離來到國外後,原先海外控股的公司打包重組了,他這幾年狀態不對,只掛了個職位佔了股份,能保證幾輩子衣食無憂而已。
他坐在後座泛泛望向窗外,沿途經過花店,忽地好像被針紮了一下,只一眼就收回目光,將注意力強制轉移到手機羣消息上。
原本是想點進公事的,可列表裏那個叫“知了”的聯繫人不知道爲什麼突然跑到了上面,就跟那塊莫名其妙出現在他牀頭的毛巾一樣。
陸痕欽想划過去卻誤點了進去,印入眼簾的是鋪天蓋地的一.大段小作文,綠油油的鋪滿了整個屏幕。
?
他發的?
他什麼時候發的?
上下滑動幾下,這篇小作文還像是裹腳布一樣又臭又長,陸痕欽表情不太好看,好不容易上滑到頭,上面還有一.大段。
……什麼?
時間是今天凌晨,他睡不着的時候。
太匪夷所思了,他居然向一個對面早就將他拉黑的賬號洋洋灑灑發了那麼多字,長篇大論的綠色和居中的一個鮮紅色感嘆號好像在放肆大笑着嘲諷他,陸痕欽用手指快速點了點,接連將昨晚發瘋的產物刪得乾乾淨淨。
刪完後,這個賬號就又掉回列表下面。
他沒有把聊天記錄清空,往上一翻,記錄裏只剩下數不清的、無數個晚上斷斷續續發送的“我恨你”,每一句前方都有一個感嘆號拒收。
*
從車庫下車,轉高管專用電梯可以直達27層,這個時間已經沒什麼人坐這個電梯,陸痕欽按下樓層鍵,靜等電梯門關上。
車庫裏忽然從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小跑聲,就連趕急了時發出的輕微喘息聲也在眨眼間拉近。
鋼製門關閉的一瞬間,一隻手猛地插進縫隙裏反扣住電梯門。
她攔門時用了點力,手指連接到手背的骨骼線條明晰,素甲,修剪平整,無名指指根處還有一顆淺咖小痣。
陸痕欽呼吸稍頓,從後腦勺沿着脖頸往下開始如板結的乾涸地一樣僵硬起來,他將肩膀慢慢收緊後壓,眉骨卻一點點揚起來,目光緊緊定在那隻細瘦素淨的手上。
電梯門打開,夏聽嬋努力平復下急促的呼吸,她依舊是昨晚那身衣服,鞋子也是,大概是沒有落腳地,所以溼透後蒸乾的衣服還有些皺,看起來並不體面。
她迎着他的視線,一把扯掉了臉上的口罩。
多此一舉,他心想,她就是化成灰他都認得她。
夏聽嬋把電梯卡住卻不往裏走,那雙烏泠泠的眼睛看了他六七秒後,才朝着電梯頂的角落方向刻意地飛去一眼。
監控。
陸痕欽看得懂她的暗示,他從來都最能揣摩她的心思。
但他只冷冰冰地再次伸手按了一下關門鍵。
夏聽嬋反應極快,左腳橫向一踩,直接霸道地將電梯門卡住,她什麼多餘的話都沒說,只微攏眉心看着他,輕輕地叫了聲:“陸痕欽……”
陸痕欽無動於衷。
車庫外有喇叭聲短促響起,迴繞在空曠的地下空間裏回聲明顯,夏聽嬋快速撇過臉往遠處眺了一眼查看情況,臉上愁緒更濃。
她轉過來,再次用這樣爲難的表情看向他,細細的眉毛往下落,在喇叭聲第二次響起時一咬牙,不管不顧地扎頭就往電梯裏鑽。
幾乎是同時,陸痕欽往右前方跨了一步,他身量高挑,肩膀平直開闊,擋在前面時能將她的身形完全包進去。
他隔在她和鏡頭中間把人護進來,右手反擰着往上一握,將監控鏡頭整個包住。
夏聽嬋謹慎小心地拿他當盾牌一樣躲在他身前,她進電梯前特意一把捋掉了發繩,讓長髮散下來遮住臉,重新戴上了口罩。
她靠得很近,又知趣地保持着那點咫尺天涯的距離,就連低頭時垂在空中的髮尾都沒有碰到他的衣襟。
陸痕欽垂着頸,左手避嫌般插在兜裏,一動不動地盯着兩人之間那條細窄的界限。
電梯慢慢上升。
“所以呢?”他語氣冷淡,“現在是什麼意思?”
夏聽嬋埋着頭快速小聲解釋:“鍾伯伯現在在爭取支持的關鍵期,他前兩天去沙桐大道送了花,但晚上就收到了匿名威脅信……”
“威脅什麼?”
夏聽嬋抬起臉瞄了他一眼,老老實實道:“信裏威脅說,他知道我沒死。”
呵。
陸痕欽無所謂地點了點頭,毫無波瀾地接下去:“所以你連國內都沒法呆了。”
“是,這幾年我一直在境外。”
難怪看起來清瘦了一點,陸痕欽再次將目光落到她臉上,輕佻地想着,很好,她過的不好他才滿意。
“然後呢?”
夏聽嬋猶豫片刻,將話挑明:“我現在的身份證件可能不太安全,也沒法在風頭上再次出境,最近……我還感覺有人在跟蹤我,我沒有別的去處,陸??”
剩下的名字漸漸消弭在她口中,大概是他眼中嘲弄的意味太過。
陸痕欽調整了下站姿,遮擋住監控的手微微活動着往上推,將角度完全擰到死角處。他把腦袋更低地往下垂,連帶着肩膀都向內扣緊,遠遠望去,就像是他一手撐在天花板上,傾身與懷裏的人私語。
他的鼻尖跟她頭頂黑髮間小小的旋只有丁點距離,近到她洗髮水淡淡的香氣都縈繞在鼻尖。
他把聲線都放輕:“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我以前是想過你落魄的樣子,你還真的來敲我的門了,未免有些太給面子了。”
夏聽嬋沒有浮現出半點難堪的神色,她從以前到現在一直如此,一根筋似的從來只在乎是否能達到結果,對於別人不懷好意的彎酸複述的“事實”大方承認,她點頭道:“我確實沒處去……”
27層到了,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
陸痕欽直起身,重新將兩個人的距離拉遠,他細細地看了她一圈,嘴角扯出一個冷淡又嘲諷的弧度。
他的左側眉梢微微挑起,目光下壓,夏聽嬋再熟悉不過他這種表情,輕蔑的玩弄和粘稠的惡意。
他會拒絕她,顯而易見。
夏聽嬋重新按下了地下二層的按鈕,話不多說,馬上打算放棄。
紅燈亮起來,電梯門要關上前,陸痕欽用手背輕擋了下,居然話鋒一轉鬆了口:
“你要來我家也可以,不過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把密碼換了。”
她怔然抬頭。
陸痕欽把手掌按在她額前,將她的腦袋一點點下壓,重新低頭成避開監控的角度,而後抽出一條手帕,當着她的面擦了擦手指。
他往外走,頭也不回道:“密碼是我父親的忌日,夏小姐貴人多忘事,如果你還記得的話,請便。”
夏聽嬋一下子沒了聲音。
直到電梯門重新關上,陸痕欽也沒聽到別的動靜。
夏聽嬋沒有跟出來。
可能是打退堂鼓了,又或者是她真的記不起陸文成的忌日。
但這些都跟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