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山茶從未想過李璋有一天會做偷花賊。
不是指偷香竊玉的那種偷花賊,而是真偷了一朵花回來。
李璋前腳剛出藍田別墅的門,後腳就轉回去把花偷了,神不知鬼不覺的回來了。
清亮皎瑩的月光照在蜿蜒的青石板大道上,一人在前,二人在後,戚山茶抱着劍靜默走着,覺得道路兩旁草叢裏的蛐蛐叫的真煩人。
他跟在李璋身後,並不太敢抬頭看,從李璋的種種動作來看,他心裏猜測八/九不離十。
而旁邊的黃粱已經徹底傻眼了。
黃粱穿着緗色長袍,眼看李璋偷了一朵花回來,幾乎一蹦三尺高,被戚山茶一巴掌打下去了,“安靜一點。”
黃粱捂着生疼的後腦勺,心裏一突,也不敢看前方的李璋了,老老實實的跟在後面。
夜風徐徐,明月皎潔。
李璋拿着那朵曇花在夜色下看了又看,這株海外來的佛剎曇在月色下好似銀粉做的,雪白的花瓣柔潤,花蕊淡黃,香氣幽冷濃烈,還未到凋謝時刻,就被他提前採擷。
他用手舉着那朵曇花,頭微仰,將曇花輕輕蓋在自己臉上,深深嗅聞,呼吸綿長到了恐怖的地步,好久才呢喃道。
“好香啊。”
戚山茶和黃粱的頭低的更低了。
李璋回到八角秦淮樓沐浴完之後,興致仍然很高,他坐在紫檀木高椅上,看着那朵曇花,時不時的嗅聞一番,或觸摸花瓣,或沾食花粉。
黃粱老老實實的幹僕役的活計,用細帕給他擦乾頭髮上的水,半乾了,梳順了,這纔去側室屏風後面拿李璋換下來的衣服。
內裳,裏衣,外衣,外袍,外紗,雪綢褲,雪夔牛皮腰封,雪絲袖袋,金珠子…
李璋的大雪袍穿的可真造孽啊,沒得哪天把雪山裏的雪蠶給嚯嚯沒了,每一套大件小件零零總總下來足有十二層,光是最外面的雪絲外紗袍就有五層交疊,他是飄飄逸逸了,可苦了他了!
剛開始洗的時候,黃粱在心裏罵天罵地,罵蠻族,罵阿喀侖雪山裏的那些雪蠶,怪它們沒事吐那麼多絲幹什麼?罵給李璋製衣的製衣坊…
總之,和這衣服有關的,他都罵一遍。
但他獨獨不敢罵李璋,連在心裏偷偷罵都不敢。
現在,他已經洗的麻木了。
黃粱抱起一大堆輕若無物的雪白衣物,帶上雪蓮皁,去往樓下的井水旁,將衣物浸泡在清水裏,再戴上洗大雪袍專用的雪絲手套,免得手糙,刮傷衣物織料,配以雪蓮皁揉搓三遍,清水漂洗泡沫五遍。
也就是說,他每天要洗九遍的衣服。
黃粱心裏真是日了狗了,他在夜裏洗衣服,臉色沉沉,洗衣的動作卻是輕的不能再輕,雖然知道雪蠶絲堅韌,但這料子看起來實在柔滑如水,好像勁大點就要壞,根本不敢用力。
像伺候祖宗一樣把這些衣服洗完了,黃粱收拾收拾,趕緊回到頂樓通風處,把它們晾了,來不及休息,回到側室,倒水,擦乾淨沐浴之所,再整理一遍。
李璋有潔癖。
不管在哪,住處都要乾乾淨淨,不染纖塵。
等黃粱像狗一樣忙完,回到自己房間洗了個澡就要睡覺的時候,窗外天色已現出魚肚白。
隱約能聽見早市小攤叫賣聲,黃粱肚子咕嚕叫喚了一聲,金陵的早食豐富多樣,烤爐芝麻糖心餅,驢肉火燒,麻油素菜包,羊雜湯,餛飩,綠茶餅……
黃粱嚥了咽口水。
他像做賊似的,躡手躡腳的走到主房門口,朝裏面看了一眼,沒在椅子上發現李璋的身影。
黃粱大喜,迅速轉身,被無聲出現的一抹雪白高影嚇得渾身汗毛乍起,頭皮發麻,噗通一聲坐在門檻上,差點沒摔了個仰倒。
李璋長髮披散,赤足雪衣站在他的身後。
他攏袖,上身微傾,也朝門裏看了一眼。
“你在看什麼?”他問道。
“沒。”黃粱頭搖的像花鼓,結結巴巴道,“沒看什麼。”
李璋越過黃粱,走進室內,黃粱擦了擦冷汗,暗自罵了自己一聲,他又沒幹壞事,怕個鬼啊,黃粱拎着袍袖,又罵了不知道哪去的戚山茶,跟着進了屋,聽這祖宗的吩咐。
李璋在側室煮茶,因未外出,只穿了一件交領寢袍,領襟鬆散大開,腰間繫着用軟金編成的穗帶,長長的穗帶拖到了地板上,閃着金色的光。
他盤腿坐在小席上,茶壺裏的水滾滾開花,熱氣上浮,模糊了他的眉眼,竟有幾分祥和安寧。
黃粱看了一圈,沒發現那朵曇花。
往常,李璋一早就晃晃悠悠出門了,等他出門,他就和戚山茶在這金陵城裏閒逛,現在,李璋不出門,他就得在這伺候着,唉,萬一去晚了,就買不到楊柳街上的王記肉包子了。
王記家的肉包子是真好喫啊,鮮嫩多汁,鹹鮮無比,肉餡紮實,黃粱更餓了。
“主君,我們今天不出去嗎?”黃粱見李璋心情不錯,用了敬稱問道。
李璋姿勢未變一下,聲音懶洋洋的,“你去吧。”
黃粱喜上眉梢,試探着走了,等出了房門,更是腳底抹油一般,離的飛快。
房間裏只剩李璋一人,他用木勺舀了點茶葉放進茶壺裏,過了一會給自己倒了一杯,等到李璋喝第二杯茶水的時候,戚山茶回來了。
戚山茶坐到李璋對面,將雪布長劍放在桌上,面色疲憊,從懷裏拿出一書卷呈上,“雲夢鄉君的大概資料都在這了,涉及十年前的謀逆之案以及家宅之事皆不在此。”
李璋拿過書卷,仔細看起來。
戚山茶確定李璋看完了第一行之後,狀似不經意說道,“看不出來,雲夢鄉君是永寧十三年人。”
李璋點頭,繼續看下去。
戚山茶乾笑兩聲,“比屬下大了三歲。”
“她比你看着年輕多了。”李璋抬頭看了一眼戚山茶。
戚山茶鬱悶,重點是這個嗎,當然,他也非常承認雲夢鄉君的模樣很有一股冰雪凝結感,那是一位容顏正盛的婦人。
“雲夢鄉君比您好像大了十一歲。”戚山茶對着主君直白道,想讓李璋打消他的念頭。
李璋認真道,“我喜歡年紀比我大一點的。”
這是大一點嗎?戚山茶不明白李璋什麼毛病,是,雲夢鄉君仙人之姿,看着就是光風霽月般的高潔人物,但再長几歲,李璋都快可以給人當兒子了。
放着那麼多小娘子不看,不喜歡,到底是爲什麼?
“雲夢鄉君以前是京洛仙姝啊。”李璋眼睛一亮,他笑起來,眉眼舒展,聲音又輕又喜,覺得那四個字好可親可愛,稱呼也好合他心意。
他在心中唸了一遍,越發歡喜。
“恩,那是永寧間的事了。”戚山茶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說道,“鄉君的二姐被稱爲帝都丹華,裴家的兩位娘子,容貌才情皆不俗,求娶者甚多。”
“前太子與裴二孃算是青梅竹馬,當年也是天作之合,恩愛美滿。”戚山茶說起這件事,也不禁爲這對璧人升起惋惜。
李璋翻開下一頁,目光凝滯。
永寧三十一年,五月初五。
太子以巫蠱謀逆,喪太極殿,東宮從屬格鬥良久,皆斬。
裴相時任太子太傅,與妻懸吊白綾於中堂。
裴氏大郎負高武任金吾,護太子妃潛逃回家,碎其腿,其二子下牢獄,裴府人員盡誅之,舉族覆滅。
太子妃裴氏受驚難產,誕雙嬰,聖惡之,一曰寄奴,一曰遺奴,禍國之殃也。
“爲何沒提到雲夢鄉君?”李璋緩緩摸着那些字,彷彿可以從那些簡短的語句中,摸出殷殷的血來。
“我們又沒在長安,哪能知道那麼清楚,況且都十年前的事了。”戚山茶不知想起什麼,又說道,“聽說當時太子妃身邊都沒人了,是鄉君陪在太子妃身邊,爲其接生的,總歸是皇家血脈,那些人也不敢擅自亂做主。”
戚山茶低聲說道,“我這邊還有一個密辛,傳聞一些禁軍爲了獻好,方便交差,竟然砍下了裴相與其妻的頭顱,正要裝盒交差,被鄉君發現了。”
李璋驟然抬頭,夏天的風燥熱,小爐煮茶,熱氣蒸騰,李璋緩緩的問道。
“後來呢?”
“後來我哪知道。”戚山茶搖頭,“只是一個不辨真假的密辛。”
李璋很久才翻開下一頁,他的心彷彿被泡在黃連水裏,苦苦的,嘴巴裏的曇花香氣也有了苦澀的味道。
他看見鄉君以前有婚約的未婚夫退婚了,退婚以後,鄉君甘願入掖庭,照顧那對遺孤。
永寧三十一年九月,青越侯沈容華上書,爲裴家呈情,響應者衆多。
永寧三十一年十月,青越侯沈容華求娶雲夢鄉君。
“雲夢鄉君與青越侯婚後感情甚篤。”戚山茶曉之以情,動之以禮的再次勸道:“人家一家三口幸福美滿,是帝都佳話,你摻合進去是沒有好結果的。”
李璋全部看完以後又掃視了好幾遍,他翻來覆去的看,這短短的幾百字,卻是另一人的二十八年人生,好似只有前面有一點甜,看到最後,他的嘴角垂下了一點。
他慢慢把案上的書卷合上,靜坐了一會,才起身離去,長長的金色穗尾垂到袍角,稍稍觸地。
“不,我偏要勉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