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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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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藍田別墅,裴仙曇次日一早就準備離去,等待昭鸞長公主儀程時,她想到了昨晚的事。

在她找到她後,昭鸞長公主並未告訴她那是什麼丹藥,裴仙曇沒有再繼續追問,見長公主無恙,雖有疑慮,但昭鸞不說,她只好記在心裏。

因丹藥一事,裴仙曇就連阿浚的那位好友離去也不知道,還是觀棋先生送了他一下。

不然,真是失禮了。

“果然,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裴仙曇笑道。

觀棋先生無聲的笑了兩下,面有得色,可見得了鄉君稱讚,心情多好,他遞上紙條,裴仙曇接過,是一手的小楷好字,顯然是早就寫好的。

今日宜喫火食。

紅拂輕巧放置食盤,將餐食一一拿出,置於案上,一小碗紅玉精米羹,兩片肉人蔘,一個血茸花團,一眼望去,紅通通一片。

裴仙曇看着米羹上浮出的血紅色濃稠米湯,安靜的用勺子喝了一口,入口是帶着微腥羶的米香味,又用了一片肉人蔘,肉人蔘清苦微澀的味道很好壓制住了裴仙曇泛上心口的噁心感。

最後喫了珍珠大小的血茸花團。

這頓飯,裴仙曇喫的很慢,觀棋先生專門爲她研製出來的藥食,大約一月用一頓,她的身體太差了,必須要用一些特殊的藥物細細常年溫養着吊命。

肉人蔘,血茸花,還有紅玉米羹裏的兩三滴幼鹿血。

剩下小半碗紅玉米羹時,裴仙曇就屏住了呼吸,饒是如此,鮮紅腥膩的米湯還是讓她的眼睛彷彿刺到了般,五臟六腑痙攣了一瞬。

裴仙曇瞬間冷汗津津,緩了好一會。

火食對她身體有益,她應該喫下去,不能浪費了。

她一勺一勺的,喫完了剩下的小半碗,只餘碗底一層。

喫下的火食在她身體裏慢慢起了效應,逐漸升起的微暖體溫讓裴仙曇的手不再冰寒,她蒼白的臉頰湧上嫣紅,脣色明顯粉潤,驟來的暖意讓裴仙曇有些頭昏腦脹。

被壓制的嘔吐感再次席捲而來。

裴仙曇口腔裏滿是米湯裏生血的味道,喫下的肉人蔘雖然是草木之屬,外形也像是一片肌理紋路生薄的紅絲肉片,血茸花團是腥而甜的,宛若凝固的生血塊。

她的胃部,心口,抗議的越發厲害,裴仙曇閉上眼睛,纖長的指節隱忍的攥成一團,脖頸處的細細青筋跳動,耳邊烏髮濡溼在頰邊,雪白尖尖的下頜緊咬。

如此忍耐了半盞茶時間,終於還是忍不住偏頭輕咳了一聲,又被她強行嚥下。

“夫人,喝點茶吧。”綠珠舉茶奉上,着急道。

紅拂快速將餐食收走,又打開了窗牖,一出門就遇到了前來請安的小侯爺,她避在一旁,斂身行禮,沈浚往那小碗上一瞄,就知道阿孃又在喫藥食了。

他腳步頓了頓。

待進門,是燦爛笑容模樣,朝陽且盛,明媚如光。

“阿孃,我來了。”

裴仙曇喝完茶水,好受了許多,她看見阿浚,不覺露出一個笑容,柔聲道,“今日怎起的這麼早?”

她淺眠覺少,早起習慣了,在侯府裏,裴仙曇會讓沈浚睡到早上辰時左右,保持充足睡眠,好好長個。

“給阿孃請安是大事,可不能耽誤了。”沈浚撩袍,大咧咧的坐在阿孃食案對面,摸着肚子道,“我餓了,阿孃這有好喫的沒?”

“在我這,還能餓着你不成?”裴仙曇笑問道,“想喫什麼?”

“我要喫水晶素餃,三鮮菜餅,滷牛肉。”沈浚報出菜名。

“奴這就讓庖廚做。”綠珠應道,觀棋先生在窗下打坐。

剛好阿浚來了,裴仙曇就說了他的好友提前離去一事,沈浚渾不在意道,“估計是嫌無聊吧,走就走了,李璋就那性子,經常不見人影。”

觀棋先生走近,沾茶水在案上寫道。

天人榜第三。

沈浚沒有異色,“我知道。”

他歪了歪頭,“天人榜第三,休屠君李璋,我還知道讓段將軍獲封侯爵之位的草原大君頭顱是李璋斬獲的,就是如此,我纔會結交。”

裴仙曇讚道,“好一個少年天才。”

“的確是有本事的,就是不太好交心,兒與他相處那麼久,僅僅只能結伴遊玩。”

沈浚平靜道,“段將軍的心仍未倒向我沈家,段家那些蠢貨兒郎就會搶戰役功勞拖後腿,段離雖有勇謀,治家教子卻是亂七八糟,糊塗偏袒,致使我無法完全利用。”

“這一年半,我也未能拉攏到休屠君徹底爲我所用,是我之敗。”

沈浚輕吐出一口氣,面有沮喪之意,但很快就道,“但所幸我戰功不錯,在他人眼中,與李璋又是好友,段李一家,勉強算是半敗,等回到長安,應該能更進一步。”

裴仙曇靜靜聽完,見他嘴上說着認輸,眼底的憤恨不平意要衝出來了,顯然是不甘心至極,輕聲安慰道,“容華在朝中並非你想的那樣受掣肘,他都半相了,離相國一步之遙,你孝心重,眼巴巴聽他話去參軍。”

“我讓你等一二年,年歲稍長,武藝再精進些去,也不肯。”

“阿孃,我錯了,您別生氣。”沈浚從善如流的道歉。

裴仙曇搖頭,“我沒有生氣,浚兒,也捨不得怪你。”她頓了頓,輕聲道,“阿孃只是在怪我自己,生自己的氣。”

“我總覺得,此次你參軍雖然是你阿爹暫缺鼎力邊將的助力,但也有我幾分原因。”

“我實累容華和你良多。”

沈浚莫名,差點跳起來,“阿孃這說的什麼話?”

裴仙曇攏緊他的手,掩住無盡心酸,殷殷叮囑,“我身體不好,家族中大兄不良於行,二姐是前太子妃,早早逝去,只餘一對年幼的雙胞遺孤,距離前太子謀反之亂已過十年,至今風波難平。”

“若有一日需要擇抉,只幸我與你並非親母子,易割親緣,屆時當斷則斷,我心無怨,只望你和容華安好,此話我和容華說過,現在和你說。”

“阿孃!”沈浚眼睛都紅了,他驀地提高音量,悶聲道,“阿孃纔不是累贅。”

他知道阿孃在擔憂什麼,便保證道,“兒定爭取護送寄奴與遺奴去封地,力保他們平安抵達。”

也就阿孃純善,看那兩個滿肚子壞水的小鬼可憐,沈浚其實很高興那兩小鬼能離開長安,最好離的再遠不過,當然,這話同樣不能在阿孃面前說。

能和北境邊軍結成同盟纔是他參軍的重中之重,他有戰功,等回長安運作好了,或許能當實權將領,這纔是沈浚想要的。

送兩小毒蛇回偏遠貧苦的封地,哈,再順手不過的事。

難說是不是阿爹故意讓阿孃心疼他們兩的,知道阿孃放不下裴家,挑着時間讓自己參軍,回來時候他的職位剛好可以順帶幫那兩小毒蛇一把。

如此,一箭雙鵰。

既獲得了阿孃的感激愧疚,又可以把那兩小毒蛇踢的遠遠的,任誰也指摘不出錯來。

沈浚心裏快活,知道阿孃大概率誤會了,但沈浚一點想解釋的想法都沒有,他很享受阿孃對他的關懷,不過阿孃是不是低估了她在阿爹心裏的位置,哪有什麼抉擇。

他們一家三口要一直生活在一起。

阿孃什麼都好,就是養小孩的眼光不好,總把毒蛇看成兔子,還得是他幫阿孃掌眼。

沈浚在阿孃這裏喫着香噴噴的早食,胃口大開。

“阿孃往後要多喫些。”沈浚說道,“每日多加餐飯。”

等早食撤下,衆人在外間候立,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放在案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在漠北蒐羅的小玩意,送給阿孃。”

裴仙曇將它拿過來看了下,是深紫紅色的圓珠子,像玉又像石頭,“這是什麼?”

“蠻族那邊信仰長生天,蠻族的王族大君們和貴族們也信,他們大多被蠻族大薩滿賜福長生珠,種於體內蘊養,這顆長生珠就是我從蠻族一個大貴族身體裏挖出來的。”

沈浚淡淡道,好像在說一樁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他眼神明亮,笑意粲然,“類似佛教的開光信物,阿孃,送你了。”

裴仙曇握着這顆長生珠,鄭重道,“我會好好保管的,日日佩戴。”

“阿孃隨意處置,本就是一個小玩意,和佛教舍利子沒什麼不同。”沈浚咧嘴而笑,眉梢帶着經歷沙場的銳氣,“等以後,我給阿孃更好的長生珠,串成串,戴在手腕上。”

沈浚抿了抿脣,“阿孃要長命百歲。”

裴仙曇心裏痠軟成一片,眼眶一熱。

她這兩年越發感到了身體的不濟,不敢訴之他人,像華光溢彩卻脆弱不堪的琉璃,說不準哪日就…或許是這個緣故,她經常做夢,夢到十年前的裴家,醒來不知今夕何年。

裴仙曇對於自己生死想的很開,但終究還是不捨。

她看着自己養大的孩子對她的一片赤誠孝心,既欣慰又酸楚,眼前朦朧一片,輕聲道,“生死自有定數,我卻妄求更多,喫的火食和歸人血食有什麼不一樣呢,虛續生機,只盼在人間乞望多活。”

阿孃眼淚彷彿砸在了他的心上,沈浚咬着牙,“歸人血食,那是死人喫的,阿孃這樣說,是要戳我的心嗎?”

沈浚雙目通紅,倔強道,“什麼生死自有定數,我偏不信命,阿孃也不許信。”

裴仙曇心情大起大落,情緒激盪,喉嚨口湧上癢意,臉頰潮熱,手卻冰涼。

她抓緊沈浚的手,說出藏在心底許久的話,喃喃道,“假若,假若天不假年,你無需介懷,勿要執着,凡事以保全自身爲上,我…”

話未說完,心痛如絞,眼前一黑,口中驀地湧出一大口鮮紅黏物。

沈浚瞳孔放大,一滴血濺到了他的臉上。

沈浚朝外大喊,撐桌起身時,膝蓋無力一軟,重重跌坐回去,他恨恨錘桌,長案燭臺翻滾落地,手上沾了一手的鮮紅,紅的他恐懼,渾身發冷,怒吼聲帶着無法抑制的顫抖。

“來人!”

“快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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