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良在買完諸葛筆後,親眼看見店家把諸葛筆放在小棠梨木筆盒裏,他接回來,塞進自己衣襟內。
扭頭一看,小侯爺和李璋正站在諸葛堂外等着自己。
紀良連忙走了出去,站在小侯爺身邊。
一共三人,他和小侯爺自然是一路的,隔着三四步不遠不近的距離,李璋籠袖端立,玉冠大雪袍,閒閒靜靜。
但紀良總覺得他家小侯爺的裝束和李璋的裝束反了。
在長安城,他家的小侯爺是有名的小青君,颯颯青袍玉面郎說的就是小侯爺。
哪曾想,到了漠北之後,一改士人風流,喜歡上了頗具蠻風的騎射服,都是兩袖緊束,收腕斂衣的輕便武裝,回了文人風氣濃郁的金陵也沒改變。
而李璋換了武服,穿着華貴逼人的大雪袍,在玄都城被無數人,前呼後擁伺候的他,只帶了兩個江湖人出身的奴僕就出來了。
想到這,紀良有點同情李璋身邊的披甲奴,每次看見那個披甲奴,他好像都在洗洗刷刷,不是在洗衣服就是在洗衣服的路上。
李璋的大雪袍日日換,也不知道準備了多少身,紀良懷疑他出來就只帶了衣服,因爲一路的喫穿住行所花費用都是小侯爺提供的。
當然,紀良不在意這個,他家小侯爺就更不可能在意了。
去年落霞河戰役,李璋把他們從被蠻族圍困的戰場中撈了出來,當時險象環生,多次援助讓紀良對李璋大爲改觀。
而沈浚對李璋同樣也是心懷感謝。
哪怕後來得知是阿爹寫信給漠北的段將軍要求照拂一二,沈浚也沒覺得有什麼,借阿爹的勢而爲,他帶來的部曲纔沒有大減。
在聽了李璋說的話後,他想了一路,也沒想出到底有什麼令李璋不滿意的。
戰事結束,他便收拾着回家,然後邀請了李璋去江南玩。
李璋同意之後,結伴南下途中,沈浚特意放緩了路程,讓大部分家奴部曲先回去,他則帶着出身北境的李璋看看江南風光,直到從上月聽見金陵夜宴就帶人趕來了,結果,還沒到宴會時間,李璋就要走了?
說是金陵無趣?
“哪裏無趣了?”沈浚憋了一路,問道,他作爲這次下江南的主邀請人,自認做的十分到位,到金陵以後連綠潺灣也沒回,帶着李璋看金陵美景,還租了一艘遊舫,讓李璋看看秦淮河。
當然,也有他要揪臺使小辮子的原因。
爲什麼針對臺使,因爲以韓康爲首的那羣臺使靠山,中常侍之一的張山在朝堂上針對他的阿爹。
但李璋只在遊船住了一晚,嫌棄吵鬧,帶着兩位奴僕住秦淮樓去了,還是住在最頂層的八角秦淮樓。
李璋看着熱鬧的人羣,意興闌珊,“哪裏都很無趣。”
沈浚很想回他一句,你只看着又不玩,當然無趣了。
一片好心並沒得到好結果,看在李璋救了他的份上,沈浚也不勉強,問道,“那你什麼時候走?”
“明日一早。”李璋行走時,雪色重袖晃晃悠悠,表情不冷淡也不熱乎,帶着生人勿近的疏離感。
“行吧,到時我給你送行。”沈浚覺得有點可惜,夜宴,夜宴,就是要到晚上纔好看,李璋一早就走了,什麼也看不到。
不過沒事,等他送完李璋,他可以觀賞金陵夜宴。
沈浚忽然想起一事,“你知道高濟嗎?明晚宴會他也在。”
他記得李璋對能人異士有興趣。
說來,李璋在江湖上的天人榜上頗有名氣,武力很高,不是江湖上的矇騙之流,而是有真本事的。
“鬱州雲臺的鬼神仙?”李璋起了一絲興味。
“明晚,他可是金陵夜宴的壓軸好戲。”沈浚說道,“昭鸞長公主會讓他施展神仙術法,看看這位鬼神仙究竟是不是神仙。”
“那我多留一日,看完鬼神仙再走。”李璋想了想,改變了主意。
“你要沒事的話,就和我們隨便逛逛。”沈浚說道,“我等會要去花鳥魚蟲市場,想買花送給我阿孃。”
他已經買完澄心堂紙了,並花了些錢讓店家把紙送回秦淮河畔老歪脖子柳樹下的遊船上。
紀良也買好了諸葛筆,禮物算是完成了大半,現在就剩下挑花了。
李璋隨意點頭,“聽說高濟發如白雪?”
沈浚不以爲意,“染鬢髮以媚上人,不足爲奇。”
他在長安城見的多了,不過更多的是染黑髮,可惜,青青不解久,星星行復出。
高濟應該是反其道而行之,以黑染白。
三人到花鳥魚蟲市坊時,已經黃昏。
市坊裏的花市尤爲火爆,一家家花店在街面上闢出一塊空地,裏面是各式盆栽鮮花,四周護以籬欄,上方遮一塊布,四四方方,井井有條,賞心悅目。
金陵好風雅,花類必不可少,哪怕是小門小戶,也會在家中添些滿堂紅這些寓意極好的花卉或是綠植。
“洛陽的牡丹花會才叫精彩絕倫。”沈浚看過那些花卉,並不滿意。
紀良附和道,“是呢,長安也有牡丹花市,同樣也熱鬧非凡。”
沈浚進了花坊一家名叫花團團的花店,李璋看着坊內琳琅滿目的鮮花,其實他大多都不認識。
“有什麼好花嗎?”沈浚問花店主人。
店主看着極爲不凡的二三人,將人引到芍藥園,“這是廣陵芍藥,每一株都色澤豔彩多芬。”
沈浚不語。
“獨佔夏景十分色的紫薇花如何?,花開百天不敗,顏色喜慶,寓意也好。”
沈浚搖頭。
“金蕊玉梔呢,花香質白,乃宮廷古梔移植出來的新樹新花。”
沈浚看了一圈沒什麼令他喜歡的,主要是他以前在長安都送過了,長安花卉不比金陵少,而且更精更雅。
“沒有其他的了嗎?”沈浚問道。
店主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今兒遇到了挑剔的客人,他面色糾結一番後,陪笑道,“郎君,花都在這了。”
在紫薇花叢忙碌的女娃抬起頭來,“阿爹,前幾天不是有一個來自海外夷州的商人,在我們店賣了一株很特別的花嗎?”
“花團團,少胡說八道,幹你的活計。”店主呵斥道。
“是什麼花?”沈浚問那店主,不在乎是不是他們售賣的花招。
店主見躲不過,苦笑道,“貴人,是一株很特別的曇花,叫佛剎曇,不是大胤中土所有,乃海外夷州商人偶然得來,已臨近開花時。”
聽見是曇花,沈浚眼睛一亮,待聽見還未開花,更是心喜,“出個價吧,我要了。”
“郎君,不是我不賣,而是昨日,那株曇花就被蟲二樓的管事以極低價買走了,說要送人。”店主低聲道。
今日來的郎君非富即貴,可蟲二樓的人,他也惹不起,小民做些小生意養家餬口罷了。
沈浚冷笑一聲。
蟲二樓正是那羣恩?常去的地方,在秦淮河畔臨水而建,高達五層,是金陵的風月無邊地,故而樓匾只有二字。
蟲二。
想也不用想,蟲二樓的人是要拿佛剎曇獻給臺使的,這次來金陵的臺使長是韓康,信佛,在他的老家是有名的佛像窟主。
沈浚扔了一小角碎金給店主,他既然說要那佛剎曇,就一定是他的。
“走,我們去蟲二樓。”
李璋慢悠悠跟在怒氣衝衝的沈浚身後,臨走時,摘了一朵金蕊玉梔把玩,潔白的梔子花在他指尖綻開。
紀良老老實實的付錢。
入夜之後的秦淮河水流淌着玉帶光波,燈火倒映河面,李璋雙手枕頭,躺在蟲二樓的屋脊瓦片上,望着天上星河,雪白大袖流淌向下。
不似少年的少年,無憂也無愁。
沈浚一來就要了一間最好的上房,他並未要人伺候,站在三樓欄杆處看着樓下歡場。
滿堂恩客優伶,以韓康爲首的臺使們和金陵豪商各摟一名妓談笑,窗外是煙水迷離的秦淮。
舞伶們薄紗輕衣,身姿曼妙,赤足旋轉於錦繡地衣上,手腕,腳腕上的鈴聲響動,和以吳音軟調,勾盡男兒心。
在蟲二樓,從來不缺爲博美人一笑,耗盡家財者,卻仍然有人前赴後繼,到此尋歡作樂。
韓康面色大紅,他喝了不少酒,此次到金陵,又賺了個盆滿鉢滿,周圍是無數的奉承討好,他心飄飄然。
“韓臺使,您請看此物。”蟲二樓的管事捏着三撇小胡,讓一舞姬上前來。
“此花曰佛剎曇,乃是我從海外夷州意外獲得。”
舞姬特意穿着嚴實的僧袍,素面潔淨,手捧赤陶花盆,只見一株含苞曇花栽種其中,亭亭玉立。
葉面似覆了一層白霜,似玉雕琢而成,花苞更似欺霜賽雪,不似凡物。
韓康一把推開懷中美人,喜不自禁,“好,好,此物甚得我心。”他對着蟲二樓管事說道,“這佛剎曇…”
一道突兀的明朗聲音闖了進來,和他一前一後響起,韓康大怒,朝上看去。
沈浚雙手抱臂,獨倚臺柱,他居高臨下的俯視衆人,嘴角勾起一個漫不經心的笑容。
“這佛剎曇,我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