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孫別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說話的時候，女人是笑着的，沒有一點謊言被人拆穿的驚慌，似乎這些是早就爲人所知的事實一樣。
就是那一瞬間的，孫別的腦袋彷彿被人撕裂了一般，一幕幕陌生又熟悉的場景在眼前翻過，就好像是放電影一樣……閃過……
漫天的大火、落滿了血的房間、救護車刺耳的聲音、尖叫聲……還有——“要不要來跟我做個遊戲呢”——那個女人的聲音……
所有的片段，如同走馬燈一樣，在孫別的眼前一一晃過，這些好像都是他的回憶，又好像跟他沒有半點的關係，只是別人的故事。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好像是靈魂被抽離出來後，看着自己的點點滴滴，看着自己曾經是多麼愚蠢可恨。
“不……這不可能……不可能……”蘇弋低低地呢喃着，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突然轉過身去，抓着那個女人的衣領，“你！你騙我……咳咳咳咳……”
話還沒說完，就是一陣劇烈的咳嗽，蘇弋的身體也已經快到極限了，就算女人不對他下手，他也沒有未來。
女人輕易推開了蘇弋的手：“我從來就沒有說過孫別是不是還活着，都是你自己這麼以爲。”
就在女人和蘇弋糾纏的時候，羅煜趁機跳進去，將孫別放了下來，只是孫別在被放下來以後一直都是呆愣愣的，就好像丟了魂一樣，瞪大了眼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孫別？孫別！”羅煜對着孫別喊了好幾聲，孫別才如夢初醒一般地怔了一下，隔着火光，盯着蘇弋和那個女人。
死了？
畫面裏那個倒在血跡斑斑的房間裏的人，就是他自己吧……？
“那他又是誰？孫別死了……哈哈哈哈……那他是誰？他不是孫別？……孫別死了？……你放屁！胡說八道！”
蘇弋的笑聲在四面迴盪開來，依舊是帶着沙啞和絕望，他從沒有懷疑過孫別是否還活着，也沒有人告訴過他，在他待在隔離病房的那段時間裏，究竟發生過什麼。
“他？”女人對着蘇弋嘲諷地笑了笑，哪怕是撕破了臉皮，她也沒有半點的驚慌，“他就是孫別啊，你不是一直都這麼認爲嗎？”
那一圈的火光跳動着，孫別和羅煜站在那中間，一動不動，火舌跳躍着，就像是張牙舞爪的魔鬼，迫切地想要燃盡這一切。
是死一般的寂靜，空氣中瀰漫着焚燒過後的氣味，耳邊剩下的，似乎只有火焰跳動的聲音，彷彿那是生命最後的聲音。
溼潤的觸感從手掌蔓延到指尖，孫別有些麻木地抬起了右手，右手的袖口早就是殷紅一片，手腕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深刻的傷口，不停地有血從那條“溝壑”裏汩汩地往外流，掌心滿是那刺目的猩紅，指尖的溼潤與麻木便是來自於那裏。
“孫別，孫別？！”
羅煜察覺到了孫別的異樣，定睛一看，孫別的腳邊早就佈滿了猩紅色的液體。
沒錯，孫別的一年前就已經死了……
女人的話一遍又一遍地在孫別的腦子裏迴旋着，就像一道魔咒一樣，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他已經死了，很久之前。”鼎內青藍色的火不停地跳動着，女人倚着那，言語淡淡的，似乎說的只是一件無傷大雅的小事。
而於蘇弋來說，這卻是一個意想不到的打擊，他怨恨了這麼久，原本年輕火熱的心，早已被仇恨腐蝕得污濁不堪，到頭來，卻是毫無意義。
視線順着火光望過去，跳動着的火舌中央，孫別已經不省人事，蘇弋以爲，“死”去的那個人是他自己，卻沒想到，一直怨恨着的人，纔是真正失去了生命的那個。
羅煜託着失去知覺的孫別，能感覺到的是，哪怕被炙熱的火圍繞在中心，孫別的身體都在迅速地變冷，就好像，他本來就是一具從來沒有醒過來的屍體一樣。
走到這一步，有太多的事情，早就無法用常理來解釋，羅煜也不想再去追究孫別爲什麼明明已經死了，卻還出現在人前的詭異，更不想追究那個女人究竟是什麼身份。
他不是放棄了自己那顆追尋真相的心，只是明白了，有些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於事無補，人，很多時候，並不需要活得太明白了。
孫別和蘇弋，就好比是一株雙生花，一株兩豔，並蒂雙花，卻躲不過互相殘害的命運，不管他們是不是真的願意這樣。
“……他怎麼死的？”
蘇弋盯着孫別腳下的那一灘猩紅，眸子裏淡淡的，似乎再沒有任何的情緒起伏，也或許是真的累了吧，支撐着他與苦痛掙扎的最後一點倚靠，此刻也都顯得毫無意義，剩下的也唯有無力的嘆息。
“自殺，一年前。”羅煜代替那個女人，回答了蘇弋，“孫別根本就沒能活着回國，雖然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但是孫別確實是死了。”
羅煜忍住了去探孫別頸動脈的衝動，而孫別迅速冷下來的身體，也預示着那裏是不會再有脈搏了。
孫別已經死了，終於回到了屬於他自己的安寧中。
“呵呵呵呵……哈哈哈……”
蘇弋先是低低地笑，笑聲越來越放肆，火無聲地燃燒着，這是故事最後的聲音……
三年後。
純白色的病房內心電圖上下起伏着，窗外面，淡金色的陽光灑在病牀上那個已經躺了三年的人身上。
指尖隨着心電圖機的聲音，跳動了一下，彷彿是從黑暗深處被拯救了一樣，感受到了心臟的跳動、陽光的溫度……
沉睡了三年，就好像只是做了一場夢一樣，夢結束了，他也該醒了。
病房的門被拉開，蘇堇手裏提着的水果落了一地，盯着病牀上那個坐起來的人，在自己察覺之前，眼淚就已經先淌了下來。
“醫生！醫生！……他醒了！……”
一同前來的還有羅煜和林簡，看到那個甦醒過來的人，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來。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
淡金色的陽光照在他略顯蒼白的面孔上，不論是行動還是思維，一時之間都有些遲緩，許久，他的眼神動了動，淡淡的聲音從喉嚨裏發出來：“我……是蘇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