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娛人終是下乘，唯有自身實力強悍纔是根本，像陰奼皇這種具有先天體質的修士，本身就有登頂修行界強者之林的資格。
當年。
王煜若是天生天靈根資質，起步就能突飛猛進，甩開同齡人一大截，雖說可能...
絕魂話音未落，王煜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顫，袖口內半截火紋悄然隱沒——那是他剛煉入鳳凰涅槃聖爐的【一炁魔焰】殘息，尚未收束乾淨。他垂眸掃過自己蒼白如紙的手背，皮膚下隱約浮動着極淡的灰白脈絡，正是永夜魔族特有的暗蝕血脈在運轉。這具軀殼本就孱弱，合道前期的氣息也掐得精準，連呼吸頻率都壓在瀕死邊緣的臨界點上，彷彿多吸一口陽氣便會崩解。
可那一顫之後，他竟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譏笑，而是真真切切、帶着三分倦意七分疏離的淺笑，像雪夜裏一盞將熄未熄的燈，既不灼人，也不暖人，只讓人莫名心口一滯。
“阿貓阿狗？”王煜聲音低啞，尾音拖得極緩，彷彿裹着千年寒霜，“噬心族近三百年未出新魔帝，倒還有閒心數別人門檻高低。”
絕魂臉色驟然一沉，眉心那枚猩紅心印猛地跳動一下，似被無形針扎。他身後兩名小乘中期的族人同時踏前半步，指節泛起黑霧，心毒已蓄勢待發。
王煜卻看也不看他們，只將目光投向遠處界門——那裏正有九道血色光柱自天穹垂落，如九根釘入虛空的骨矛，每一道光柱中都浮沉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組成一幅不斷旋轉的【原始魔紋】拓本虛影。那是血海魔界接引陣啓動的徵兆，也是所有參悟者命格被強行錨定的開端。
“你可知這九道光柱爲何是九？”王煜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蓋過了噬心族所有嗤笑，“因原始魔紋初成之時，曾吞噬九位太古魔神的殘魂。每一柱所載，並非法則，而是‘罪’。”
絕魂瞳孔驟縮。
噬心魔族最核心的祕典《九罪心經》中確有記載：初代噬心魔帝以自身爲祭，將九種墮落心念凝爲魔紋雛形，其中第三罪，名曰【僞善】——專破虛飾皮囊，照見本心污濁。
而此刻，王煜袖中左手已悄然結印，指尖一縷灰白霧氣無聲逸散，正是他剛剛參悟的黑暗法則第三層【蝕光】。此術不傷人，只蝕光。蝕去對方瞳中映出的自己，蝕去耳中聽聞的自己，蝕去神識裏對“我”的所有執念投影。
絕魂忽覺眼前一花。
他明明盯着王煜那張蒼白臉龐，可鏡面般的界門倒影裏，映出來的卻是一具乾癟屍骸，胸腔空蕩，心口處只餘一枚不斷搏動的漆黑肉瘤——那分明是他幼時被心毒反噬後剜去心臟、以魔核續命的舊傷！
“啊——！”絕魂喉頭一甜，猛地後退三步，額角青筋暴起，手指死死摳進掌心，指甲翻裂滲血。他身後兩名族人驚駭欲扶，手剛觸到他肩膀，便見他肩頭皮膚寸寸龜裂，裂痕深處滲出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如墨的黑色汁液，散發出腐爛蓮花的甜腥氣。
“絕魂兄？”王煜終於抬眼，眼神清澈得近乎無辜，“可是舊疾復發？永夜魔界陰寒，最易誘發心脈之症。”
這話一出，全場死寂。
噬心族衆人面色鐵青。他們當然知道絕魂心核不穩，可此事連族中長老都諱莫如深，此人怎會知曉？更可怕的是——他竟能隔着三丈距離，以無形之力勾動絕魂體內封印百年的心毒舊創！
絕魂喘息粗重，嘴角溢出黑血，卻硬是擠出一絲獰笑：“好……好得很！永夜魔族什麼時候養出了能窺心的狗？”
“不是狗。”王煜搖頭，指尖輕輕拂過自己眉心那輪白色下弦月印記，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古玉，“是鏡子。”
話音落，他指尖灰白霧氣陡然暴漲，化作一面巴掌大的幽暗鏡面，懸浮於兩人之間。
鏡中沒有倒影。
只有無邊無際的暗，以及暗中緩緩浮現的九個扭曲符號——赫然是界門外九道血柱中原始魔紋的逆向拓印！但比外界所見更加猙獰、更加真實，每個符號邊緣都流淌着活物般的血絲，彷彿隨時要掙脫鏡面撲殺而出。
絕魂渾身汗毛倒豎，識海轟然炸響——他認得！這是噬心魔族禁地石壁上，唯有歷代魔帝才能觀摩的【九罪本源圖】！此圖早已隨初代魔帝隕落而失傳，連噬心魔帝本人都只能憑記憶復刻三成！
“你……你究竟是誰？！”絕魂嘶聲低吼，聲音已帶上了無法掩飾的恐懼。
王煜卻不再看他。
他緩緩收回手指，那面幽暗鏡面無聲碎裂，化作點點星塵消散於極夜之中。與此同時，遠處界門血柱驟然暴漲，九道光柱交匯處，空間如水波般盪漾開來，顯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幽暗通道，通道盡頭隱約傳來潮汐般的嗚咽與鐵鏈拖曳之聲。
血海魔界，到了。
“永夜夜冥。”王煜轉身，白袍下襬劃出一道冷冽弧線，聲音平靜無波，“記住這個名字。若你活得到參悟結束，或許還能再聽見它。”
他邁步踏入通道，身形即將被幽暗吞沒之際，忽又頓住，側首一笑：“對了……你方纔說的阿貓阿狗——”
“我剛用黑暗法則第三層，把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刻進了你心核最深處。”
“下次心毒發作時，它會替你反覆咀嚼。”
話音消散，王煜身影徹底消失於通道之中。
絕魂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血珠順着指縫滴落在地，卻在觸及永夜魔界凍土的剎那，凝成一朵朵細小的黑色冰晶，晶體內，清晰映出九個正在蠕動的扭曲符號。
他身後，一名噬心族老者終於按捺不住，顫聲低呼：“九罪迴響……那是初代魔帝的禁忌烙印！他怎麼可能……”
“閉嘴！”絕魂猛然暴喝，聲音撕裂般沙啞，“傳我令——所有人，即刻啓程！若有誰敢泄露今日所見……”他抹去嘴角黑血，眼底猩紅翻湧，“心核自爆，魂飛魄散。”
隊伍匆匆踏入通道，界門外，永夜魔族侍者呆立良久，才喃喃道：“殿上……他剛纔……好像沒說錯一件事。”
“什麼？”
“永夜魔族，確實沒養過狗。”
侍者望向王煜消失的方向，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但三百年前，我們養過一條龍。它被血靈皇室斬斷龍角，剝去逆鱗，放逐進血海魔界的最底層……聽說，它至今還在啃噬鐵鏈。”
通道之內，王煜身形懸浮於無光無風的虛空甬道中，四周盡是緩緩旋轉的暗紅色霧靄。他並未立刻前行，而是攤開右手——掌心靜靜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黑色圓珠，表面佈滿蛛網般的銀色裂紋，裂紋深處，隱隱透出溫潤玉光。
正是那枚【真龍大仙玉】。
玉身之上，此刻正緩緩浮現出一行新凝的血紋，細看竟是九個微縮魔紋，排列成環，環繞着中央一枚躍動的火焰印記——正是他剛煉化的【一炁魔焰】神紋！
王煜指尖輕點玉面，血紋微微發燙。他脣角微揚，眼中卻無半分笑意。
原來如此。
原始魔紋並非死物。它在觀察。它在篩選。它甚至……在主動寄生。
方纔他對絕魂施展的黑暗蝕光，本意只是試探對方心防，卻意外觸發了真龍玉與原始魔紋之間的某種共鳴。玉中沉睡的龍魂殘念，竟將絕魂心核內被污染的魔紋氣息，當作了“同源養料”，悄然汲取了一絲。
而這一絲，反過來，讓真龍玉提前顯化出九罪魔紋烙印。
王煜緩緩握緊手掌，玉珠溫熱如心跳。
血海魔界，從來就不是什麼機緣聖地。
它是太古魔神的胃囊，是原始魔紋的培養皿，更是……所有闖入者最終歸宿的胎盤。
他抬頭，望向通道盡頭越來越清晰的潮聲與鐵鏈聲，瞳孔深處，一點灰白火苗悄然燃起，既非一炁魔焰，亦非真龍玉火，而是純粹由黑暗法則催生的——【蝕光之火】。
此火不焚物，只蝕界。
蝕去虛妄表象，蝕去因果遮蔽，蝕去一切強加於“我”之上的定義。
包括……永夜夜冥這個名字。
通道盡頭，第一滴血雨落下。
不是從天而降，而是自地底噴湧，如赤色噴泉般撞上王煜眉心。血雨未散，他眉心那輪白色下弦月印記驟然崩裂，露出底下一片混沌虛無——那裏沒有皮膚，沒有血肉，只有一片緩緩旋轉的、由無數破碎鏡面組成的漩渦。
每一塊鏡面中，都映着一個不同的王煜：
持劍斬天的殺戮道果化身，
盤坐蓮臺的陰陽道果化身，
熔鍊萬寶的五行道果化身……
而在所有鏡面最深處，一尊通體漆黑、雙目燃燒灰白火焰的魔影緩緩睜開眼，嘴脣無聲開合，吐出兩個字：
“開胃。”
血雨愈急，通道兩側巖壁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慘白骨骼——那些骨骼並非堆砌，而是以詭異角度彼此咬合，構成一座巨大無比的環形祭壇。祭壇中心，九條鏽跡斑斑的玄鐵鎖鏈自虛空垂落，鏈端皆繫着一顆仍在搏動的心臟，每顆心臟表面，都浮刻着一枚不斷變幻的原始魔紋。
王煜腳步不停，踏着血雨前行。
他走過第一顆心臟時，那心臟表面的魔紋突然靜止，繼而化作一隻血色豎瞳，直勾勾盯住他。
王煜迎着目光，抬手，輕輕點了點自己左眼。
豎瞳劇烈震顫，隨即“噗”地一聲，爆成一團濃稠血霧，霧中隱約傳來一聲淒厲尖嘯——竟是絕魂的聲音！
第二顆心臟表面魔紋扭曲，化作一張獰笑鬼臉。
王煜右眼微眯，鬼臉瞬間凍結，裂開蛛網般的冰紋，冰層之下，赫然是絕魂本體正瘋狂捶打自己胸膛的畫面！
第三顆、第四顆……
當他走到第七顆心臟前時，整條通道突然劇烈搖晃，兩側骨骼祭壇發出令人牙酸的 grinding 聲，所有心臟齊齊轉向，百餘隻血瞳、鬼臉、毒舌同時鎖定王煜！
“嗡——”
一聲低沉鐘鳴自王煜丹田炸響。
他體內，鳳凰涅槃聖爐驟然熾亮，爐壁上，九枚新生魔紋與爐火共振，竟與通道中九顆心臟遙相呼應！爐中火焰翻騰，赫然凝成九道微型血柱，每一道柱中，都浮現出絕魂正在遭受千般酷刑的幻象！
王煜終於停下腳步，低頭看着自己雙手。
左手掌心，黑暗法則紋路如活蛇遊走；
右手掌心，血道道果第七神效【化血】悄然浮現，紋路竟與真龍玉上新凝的九罪魔紋嚴絲合縫！
他忽然明白了。
原始魔紋不是考驗。
它是嫁衣。
它在等一個足夠強橫的容器，一個能同時承載九罪、血道、黑暗、陰陽、五行、吞噬、空間……所有大道碎片的完美祭品。
而王煜，恰好就是那個被選中的——
開胃菜。
通道盡頭，潮聲轟然炸裂。
血海，到了。
王煜邁步而出，腳下並非浪濤，而是一片由無數凝固血痂拼接而成的蒼茫大地。大地盡頭，一輪巨大無朋的暗紅色月亮懸於天幕，月面之上，九道貫穿天地的血色裂痕縱橫交錯，裂痕深處，無數扭曲魔紋如活物般呼吸、搏動。
那便是真正的——
原始魔紋本體。
王煜仰頭，灰白火焰在雙眸中靜靜燃燒。
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縷蝕光之火，輕輕點向自己眉心那片混沌鏡面漩渦。
“既然你們要容器……”
“那就，裝滿吧。”
話音落，他指尖火焰轟然暴漲，倒卷而上，瞬間點燃整片眉心漩渦！
鏡面瘋狂旋轉，發出億萬次碎裂之聲，每一塊碎片中，都跳出一個王煜——
有的手持殺戮四劍，劍鋒滴血；
有的腳踏陰陽魚，周身五行流轉；
有的張開風怒炎翼，焚盡虛空；
有的身纏玄鐵鎖鏈，鎖鏈盡頭，竟是九顆搏動的心臟！
萬千王煜，同時抬手，指向天幕那輪暗紅魔月。
“來。”
“讓我看看，”
“你們……”
“能吞下多少個‘我’？”
血海無風，卻掀起萬丈巨浪。
浪尖之上，九道血色裂痕驟然擴張，化作九張覆蓋天穹的巨口，齊齊朝王煜俯衝而下！
王煜不閃不避，任由巨口將自己吞沒。
就在他身影消失的剎那，整個血海大地劇烈震顫，所有凝固血痂紛紛炸開，露出底下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的——
鏡面。
無窮無盡的鏡面。
每一塊鏡面中，都映着一個正在被血口吞噬的王煜。
而所有鏡面最深處，那尊漆黑魔影緩緩起身，灰白火焰自它足下蔓延，所過之處，鏡面盡數化爲灰燼，灰燼中，新的魔紋悄然滋生，紋路複雜，遠超九罪，直指混沌本源……
血海之上，暗月無聲。
唯有九張巨口，在吞下王煜的瞬間，齊齊發出一聲滿足的、近乎嬰兒啼哭的嗚咽。
然後，緩緩閉合。
彷彿從未開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