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巡禮已畢,人才清單在握。
次日正午,冰流廣場。
鉛灰天空下,積雪被清出大片場地。
臨時搭起的高臺覆蓋着深藍絨毯,邊緣以冰晶與寒鐵符文鑲嵌。
它們在黯淡天光下流淌着冷冽微光。
臺下黑壓壓一片,城防軍披甲持矛維持着警戒圈。
圈外是擁擠卻沉默的皇城平民。
他們裹着破舊毛皮,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渾濁的霧。
所有人的眼神裏都帶着些茫然、畏懼還有微弱的期待。
貴族與行會首領們被安排在近臺區域。
他們穿着厚實華貴的裘袍,看上去面色各異。
或是恭順低頭,或是目光閃爍。
沒人輕易交談。
哈肯元帥身着全套儀式鎧甲,肅立臺側。
格利安大學士捧着象徵王國傳承的冰冠權杖。
維克多·朗斯頓則帶着一隊挑選出的邊防軍精銳立於高臺後方,他們的身形筆直如雪原冷杉。
宗慎沒有穿那身標誌性的戰鎧。
他換上了一套由宮廷匠師趕製的禮服。
它的內襯是柔軟堅韌的雪巨蛛絲織就的黑色緊身衣。
外罩一件銀白底色,用祕銀絲繡出維吉亞冰狼圖騰的修身長袍。
袍角邊緣綴着細碎的深藍寶石,象徵永凍冰原的星辰。
長袍並未完全遮蔽他的身軀,左側肩背處特意留出流暢的弧形開口。
露出強健的肩部肌肉以及那條接駁在後肩,通體黯金線條冷硬精密的機械義肢。
這段義肢此刻自然垂落,手指微微收攏。
黯沉金屬在雪地反光中泛着啞光質感,跟血肉之軀形成奇異而和諧的對比。
他黑髮簡單束在腦後,看上去面容平靜。
羅德一步步登上了高臺。
腳步落下時,臺階上積雪被壓實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這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清晰可聞。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在領主系統界面中,代表皇城領民的忠誠度數值如潮水般起伏着。
最終穩定在一個較高的基線。
殺戮與巡禮中展現的秩序,還有任務直接賦予的忠誠度,都將大多數人的忠誠推到了臨界點。
此時,當他站在高臺中的時候,由內而外所釋放出的威壓就像是實質化的寒潮,那樣緩緩瀰漫開來。
這可不是單純的力量碾壓,而是代表了絕對的掌控力、未知的神祕感,以及他能改變現狀的氣場。
哈肯上前,聲音洪亮,以古老維吉亞語吟誦着簡化的即位頌詞。
格利安大學士捧上冰冠權杖。
宗慎沒有去接那華而不實的權杖,只是抬手用戴着黑色手套的右手,輕輕撫過冰冠的表面。
隨着他的觸碰,冰冠內部沉寂已久的守護符文驟然亮起。
冰藍色光芒如呼吸般明滅,並迅速向外擴散,化作一道淡藍色半透明光幕,籠罩了整個廣場。
光幕帶來暖意,驅散了刺骨寒風。
雪花在觸及光幕時悄然融化。
這一手並不是源於他自身力量,而是通過神力短暫激活了冰冠內蘊藏的古代銘文。
所造成的效果可謂是立竿見影的。
人羣中響起了一陣陣壓抑的驚呼,隨即就化爲更深層次的敬畏。
對普通平民和多數士兵而言,這一幕近乎神蹟。
“吾名宗慎。”
他的聲音不算高,卻奇異般徑直壓過了風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此城,此國,今日易主。”
“舊有律法若是有益,可以保存。”
“若是腐朽,那麼就要革新。”
“我需要的是能戰鬥的士兵和能勞動的民衆,還有能思考的人才。”
他頓了頓,右臂隨着他的演說而微微抬起。
他五指張開,隨後又緩緩握拳。
“效忠於我,恪守我令者,可得庇護,可得飽暖,可得前路。”
“心懷異志,陰違陽奉者——”
他沒有說完,只是目光驟然銳利,如同實質的刀鋒劃過前排那些貴族和將領的臉龐。
前排幾位本就心懷忐忑的老貴族腿一軟,若非身旁侍從攙扶幾乎癱倒。
更多的平民則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
衆人發覺這位新王不僅個人武力強絕,更是掌握着超乎尋常的奇物與力量。
在忠誠度面板上,又迎來了一波集體上揚。
不得不承認忠誠度體系的知見障確實很牛皮。
“慶典開始。”
宗慎不再多言,簡短宣佈。
早已準備就緒的皇家僕役們擡出一桶桶熱氣騰騰的肉湯、一筐筐剛出爐的粗麥麪包,開始在警戒圈外分發給平民。
食物的香氣與溫暖的湯水迅速沖淡了肅殺氣氛,人羣開始騷動,在士兵的引導下有序領取。
高臺下的貴族與首領們則被邀請參與一場簡短的宴會,宗慎並未久留,只象徵性地舉杯示意,便將後續事宜交給哈肯和格利安。
他走下高臺,維克多·朗斯頓帶着那隊邊防精銳無聲跟上。
“我要離開一趟。”
宗慎說道,同時心念微動,留下了一具意念相連的分身。
身上那套華貴禮服也如活物般出現了變化。
銀白長袍收縮變形,重新貼合身軀,轉化爲一套更便於行動的暗色旅行裝束。
他拒絕了馬車,直接邁步走向皇城西區。
步履看似不快,卻每一步都跨出常人數倍距離。
原地留下的分身將在他意念控制下繼續坐鎮此地。
而他本人將前往維吉亞王國內的另一個地方。
冰流堡巨城,維吉亞王國西部邊境重城。
這裏以城外冰封的永恆之流河得名。
皇城位於王國中部偏北,而冰流堡在西,兩地相距甚遠。
宗慎通過永霜之怒要塞可以進行快速躍遷。
他在王座上入座,喚出冰魄。這幾天駐留期間,宗慎已讓下方皇城爲要塞充能。
此刻在他迴歸後陣盤上銘刻的符文逐一亮起。
銀光將他包裹了起來。
短暫的失重與空間扭曲後,眼前景象就發生了大變。
同樣凜冽乾燥的寒風撲面而來,並帶着冰雪特有的清冷氣味。
卻又比皇城那邊多了幾分粗糲感。
堡壘再次出現時,處在一座低矮雪丘的上方。
腳下是凍得硬如巖石的積雪,周圍稀疏地生長着一些耐寒的針葉灌木。
枝葉上掛滿晶瑩的冰凌。
就在不遠處,就能看到一座宏偉的巨城輪廓巍然矗立。
那裏城牆高厚,以本地出產的灰白色巨型冰結巖砌成,在冬日陽光下泛着冷硬光澤。
城牆上箭塔林立,隱約可見巡邏士兵的身影。
那裏就是冰流堡。
而在巨城更西側極目遠眺,就能看到一條完全被厚厚冰層覆蓋的寬闊河道。
看上去宛如一條靜止的白色巨蟒橫亙在雪原上。
那便是所謂的冰流河。
冰層在陽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有些地方因內部水流或地質活動形成巨大的冰裂或隆起,由此構成了一派奇詭的冰原地貌。
宗慎辨明方向,沒有直接飛向城門。
他此行是爲了找到那間瀕臨倒閉的黯金機械義肢工坊。
根據攻略指引,它就位於城內。
這次他特意沒讓要塞直接凌駕在巨城之上,而是啓動了潛行模式,悄無聲息地抵達這裏。
反正冰流堡也已被納入掌控之中。
他離開堡壘,隨後【飄零漫步】短距離連續發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很快便接近了冰流堡那面巨大的西門。
城門洞開,進出的人流和畜力車輛卻不算多。
西境苦寒,貿易相對蕭條。
加上之前王國內局勢緊張,王族跟金狐狸家族分道揚鑣。
所以守門士兵檢查得格外嚴格。
他直接閃現了進去。
城內景象與皇城的精緻繁華迥異。
街道寬闊但略顯凌亂,兩側建築多爲石木混合結構,風格粗獷厚重,屋頂積雪壓得很低。
行人衣着臃腫,面色大多被寒風吹得通紅,腳步匆匆。
空氣中瀰漫着牲畜、皮革、金屬和炭火混合的氣味。
宗慎漫步在街道上,神念如同無形的網鋪開感知着周圍的能量波動和談話片段,順帶觀察着本地的建築特徵。
這裏的機械工坊有不少。
通過攻略模塊的導航,他很快就來到城西工業區邊緣一條偏僻狹窄,積雪還沒有清掃的小巷口。
在這條巷子的深處,有一棟看起來頗爲老舊的兩層石屋孤零零立着。
石屋的一側着低矮的作坊棚戶。
這裏的煙囪沒有冒煙。
就在那石屋的門楣上,就掛着一塊字跡模糊的木牌。
依稀可辨【第三機械工坊·分坊】字樣,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幾乎被污漬覆蓋。
但宗慎眼力超凡,看出是【專精:定製仿生構件與特種黯金機械】。
這裏跟周圍那些傳來叮噹打鐵聲或魔能設備嗡鳴的其他工坊相比,簡直寂靜得過分,門可羅雀。
就是這裏了。
宗慎走到門前,只見此處木門緊閉。
門板上用炭筆畫着一些潦草的機械結構草圖,還有小孩的塗鴉。
他抬手,用黯金手指的指關節敲了敲門。
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巷子裏迴盪。
但卻根本沒有回應。
等了片刻,他又敲了一次,稍微加重了力道。
這使得門板震顫,簌簌落下些灰塵。
終於,裏面傳來拖沓的腳步聲,還有一聲含糊不清的嘟囔。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條縫,隨之露出一張蒼白瘦削的臉。
那張臉龐上還佈滿了油污,看上去頗爲疲憊。
不過竟然是個年輕人,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並不是老師傅。
他的頭髮亂蓬蓬地打着綹,看上去眼窩深陷。
身上套着一件沾滿各色污漬、有着多處磨損的皮質工裝。
他眼神有些渙散,看到門外站着的宗慎以及那條醒目的黯金手臂時明顯愣了一下。
渙散的目光迅速聚焦,閃過一絲驚疑和本能般的警惕。
“......打烊了,不接活。”
年輕人聲音沙啞,說着就要關門。
宗慎伸出黯金手臂,手掌抵在門板上。
沒有用力,但金屬的冰冷觸感和絕對的穩固感讓年輕人無法推動分毫。
“我找阿爾馬茲別克·莫蘭的傳承人。”
宗慎根據攻略模塊反饋的信息開門見山地問道。
他的聲音也很平靜。
年輕人身體猛地一僵,瞳孔收縮。
他盯着宗慎的臉,又死死地看向那條黯金手臂。
尤其是手背處那六個空置的寶石插槽和接駁處細微的銘文痕跡。
“你......你是誰?”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着顫抖,不知是寒冷還是激動。
“我只是一個對黯金機械義肢技術感興趣的人。”
宗慎收回手。
“不請我進去談談嗎?外面很冷。”
年輕人猶豫着,眼神在宗慎平靜的面容和黯金手臂之間遊移。
最終,或許是那條義肢本身帶來的某種認同感,或許是對終於有人上門提及傳承的複雜情緒,他側身讓開了門。
“......進來吧,裏面有些亂。”
屋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加破敗。
底層是個兼作起居和工作的空間,看上去擁擠不堪。
靠牆是亂七八糟的工作臺,上面堆滿了各種工具、零件和半成品金屬件與圖紙草稿。
還有喫剩的黑麪包硬殼和空酒壺。
角落有個簡易爐竈,只是沒生火,看上去冷冰冰的。
牆壁上釘着一些泛黃的圖紙,繪製的正是各種機械義肢的結構分解圖。
描繪的線條很精細,標註也是密密麻麻。
但有很多圖紙邊角已經卷曲破損。
空氣中有股金屬鏽蝕、機油、灰塵和黴味混合的怪味。
唯一還算整潔的,是工作臺中央一小塊區域。
那裏擺放着幾件用黯金打造的小型精密構件,打磨得十分光亮。
旁邊還有一小塊黯金原礦樣品,黯淡的金色在昏暗光線下依然顯眼。
年輕人應該就是工坊目前唯一的傳承人。
他侷促地擦了擦唯一一把看起來還算完好的椅子上的灰。
“坐......坐吧。”
“我叫亞力士,亞力士·莫蘭。”
“阿爾馬茲別克·莫蘭是我的先祖。”
他自我介紹道,目光依舊離不開宗慎的義肢。
宗慎沒有坐,他走到工作臺前,拿起那塊黯金構件看了看。
入手沉甸甸,質感特殊,確實與自己的義肢材質同源。
“工坊就你一個人?”
亞力士苦笑,靠在雜亂的工作臺邊,雙手下意識地在油膩的工裝上搓着。
“早就是了。”
“師傅三年前病死了,師兄們覺得這行沒前途,都走了。有的去大工坊當學徒,有的乾脆改行跑商了。'
這麼好用的黯金義肢技術居然凋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