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泉縣衙後堂那股子醃?氣兒,活像把??老林子的陳年熊糞坑、終南山硫磺礦渣堆,外加雲陽橋頭胡商熬壞的一鍋阿魏膠,全給燴進了這方寸地界。張儀騫直挺挺癱在門板上,胸口扣着那裂了縫的熊顱骨,天靈蓋嵌的蛇眼石綠光黯淡,跟捂餿了的醃菜罈子蓋似的。底下兩道烙印??金蛇盤蜷,暗熊蟄伏??倒是消停了,可皮肉底下那股子躁動勁兒,隔老遠都能覺出,活像揣了兩隻剛掐完架、正喘粗氣互瞪的鬥雞。
“得嘞!車伕人這‘葫燉熊掌’的硬菜,算是把火給壓瓷實了!”秦勁齜牙咧嘴,獨臂膀子剛糊上??特產的腥臊藥膏,味兒衝得他自己都直抽鼻子,“就是這‘鍋蓋’裂了縫兒…裴黑子!回頭路過將作監,找倆大匠拿金絲給纏纏?好歹是車伕人壓箱底的醃?…呃,傳家寶!”
車淨塵正由那??老婦裹着腕子傷口,玄色熊皮大氅沾了泥星子,細眉擰着,沒搭理秦勁的渾話,只拿綠豆眼死盯着自家崽胸口:“消停?哼!葫靈吞了熊煞,熊靈啃了葫根,這倆醃?貨在俺崽心窩裏打了個死結!眼下是掐累了歇口氣,等緩過勁兒來…”她喉頭滾了滾,沒往下說,腳尖碾了碾地上凍硬的泥塊,“葬熊谷!天亮前必須到!拖到日頭曬腚,這身皮囊就得讓倆祖宗從裏頭撕成爛皮褥子!”
小十六李?捏着腫成醬豬蹄的左手,金冠歪在後腦勺,小臉煞白:“葬…葬熊谷?聽着比醴泉縣衙的茅坑還醃?!車伕人,您那谷裏…真有萬年冰窟窿?凍成琉璃疙瘩當尿壺…這主意倒是不賴!”他眼珠一轉,又瞅向張儀騫,“可張木頭這身板,經得起凍嗎?孤看尚功局庫房裏還有張火狐裘…”
“殿下!”玉真公主拂塵銀絲微垂,清輝如薄紗籠住門板,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火狐裘暖不了魂髓。葬熊谷萬熊遺骨陰煞,乃??祖靈安息之地,借其力熔鍊二靈,兇險萬分,卻也有一線生機。”她目光掃過車淨塵,“車伕人,谷中陰煞極重,儀騫肉身不可沾染地氣。裴將軍,速備油氈軟架,隔絕地脈陰寒。”
“末將得令!”裴?抱拳,豹眼一掃,“趙五!錢六!卸門板!鋪油氈!要厚!李七,去馬廄尋些乾草絮上!動作麻利!醃?貨的骨哨聲可沒走遠!”他聲如洪鐘,震得房梁落灰。幾個金吾衛手腳麻利,卸了塊結實門板,鋪上隨身帶的防水油布,又尋來厚厚乾草絮了,眨眼紮成個簡易抬輿。
車淨塵也不廢話,俯身撿起地上那裂了縫的熊顱骨,指尖蘸着腕子未乾的血,在裂紋處飛快抹了幾道??血咒,口中唸唸有詞:“熊瞎子啃剩的醃?腦殼…給老孃撐住了!”她將顱骨往張儀騫心口一按,那玩意兒竟“嗡”地一聲輕響,綠芒微閃,穩穩扣住,裂紋處滲出的金紅血絲也暫時凝住。
“起輿!”裴?低喝。四個膀大腰圓的金吾衛抬起門板,張儀騫躺在上面,胸口的熊顱骨隨呼吸微微起伏,像個古怪的護心鏡。玉真公主拂塵輕點,幾點殘存星砂沒入他眉心,穩住神魂。車淨塵玄色大氅一甩,骨鈴叮噹,當先跨出後堂。小十六被秦勁獨臂半扶半拎着,腫手疼得齜牙咧嘴,嘴裏還不忘嘟囔:“孤的功臣…回頭得讓尚藥局用天山雪蓮燉十全大補湯…”
一行人趁着天色未明,悄無聲息出了醴泉南門。裴?二十輕騎前後護衛,馬蹄裹了麻布,踏在凍土上只餘悶響。秦勁毒膀子裹得像個發麪饃,腥臊氣混着晨風裏的霜氣,燻得他直抽鼻子,獨眼卻警惕地掃視着兩側黑黢黢的山林。張巡皁袍染血,橫刀在手,殿後壓陣,舊疤在熹微晨光下更顯猙獰。
“呼咧??嗚嗷??”
剛出城不到三裏,白樺林深處,那催命的??骨哨聲又隱隱飄來,淒厲如夜梟哭墳。
“醃?貨!屬狗皮膏藥的?粘上就甩不脫!”秦勁啐了一口,獨臂下意識摸向腰間半截青銅柱。
“是疤臉那夥人!”裴?豹眼寒光一閃,“陰魂不散!加速!過雲陽橋,進老林子,甩開他們!”
馬蹄聲陡然急促。抬輿的金吾衛腳下生風,門板上的張儀騫隨着顛簸微微晃動,胸口熊顱骨裂縫處,一絲極淡的金芒悄然滲出,又被幽綠蛇眼石死死壓住。玉真公主拂塵清輝流轉,護住他周身。車淨塵頭也不回,玄色大氅在晨風中獵獵作響,綴着的骨鈴發出細碎急促的“叮噹”聲,如同某種古老的戰歌。
天色漸亮,灰白的晨光勾勒出雲陽橋破敗的輪廓。橋下冰河未化,寒氣森森。剛踏上橋板,橋頭破草棚裏猛地竄出幾條黑影!
“呔!此橋是爺開!醃?貨留下買命財!”領頭一個獨眼疤面,裹着髒兮兮的羊皮襖,手裏攥着把豁口柴刀,身後跟着幾個歪瓜裂棗,凍得鼻涕哈喇子糊一臉,瞧着像附近山裏的潑皮。
“滾!”裴?厲喝,橫刀半出,玄甲寒光一閃,“金吾衛公幹!擋路者死!”
“金…金吾衛?”獨眼潑皮一哆嗦,柴刀差點脫手,綠豆眼卻賊溜溜掃過抬輿上門板躺着的張儀騫,尤其落在他胸口那古怪的熊顱骨上,“哎喲喂!這位爺…胸口扣個醃?熊頭?莫不是…??薩滿老爺作法用的祭品?哥幾個眼拙!眼拙!這就滾!這就滾!”他點頭哈腰,帶着幾個潑皮連滾帶爬縮回草棚。
“呸!晦氣!”秦勁獨眼一瞪,“醃?潑皮也敢攔路?張兄弟要真成祭品,頭一個拿你燉湯!”
小十六被顛得七葷八素,腫手扒着秦勁胳膊:“秦大鬍子…孤…孤的早膳…要吐了…這醃?路比曾祖父的驪山御道還顛…”
車淨塵腳步不停,細眉卻微蹙。方纔那潑皮看似退讓,綠豆眼裏卻閃過一絲貪婪,目光黏在熊顱骨上像見了血的蒼蠅。她指尖無意識拂過腰間懸掛的一串小骨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