傑明沒有打斷他的自言自語,也沒有糾正他關於“打贏回來”之間的差距。
甚至都沒有在意自己稱號的問題。
反正經過薇奧拉的提醒,傑明覺得只要不是“黑人抬棺”之類的玩意他都能接受。
有些事,解釋起來太麻煩。
而且,他確實只是“活着回來”了。
至於對方是主動撤離還是狼狽逃竄,從結果上看,區別不大。
“稱號的事以後再說。”傑明打斷布萊克越來越離譜的命名思路,語氣帶着催促,“現在先離開。萬一剛纔那位六級巫師調整好狀態,或者叫上同僚追過來,我們想走就晚了。”
布萊克臉上的興奮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凌然。
“對對!萬一那六級巫師再追上來......”他很快反應了過來,“那可就完蛋了!快跑快跑!”
他二話不說,立刻啓動存在感遮蔽,身形如同融化的水墨,迅速淡化消失,只留下一縷急切的精神傳音:
“我覺得我們還是先回營地休整一下比較好。”
傑明微微點頭,然後,他腳下微頓,啓動太虛步,整個人化作一道隱晦的流光。
他緊隨着布萊克那幾乎無法察覺的隱匿軌跡,朝着營地方向全速趕去。
寂滅之塔營地,核心治療區。
這是一處位於地底深處的巨大空間,層層疊疊的防禦法陣與空間錨定術式將它與外界戰場徹底隔絕。
穹頂流淌着淡綠色的生命能量,如同倒懸的星河,均勻灑落在下方數百臺整齊排列的營養艙上。
其中一臺原本顯示“空置”狀態的營養艙,忽然,艙內注滿了營養液。
準確地說,是在“空無一物”與“液體滿溢,其中有一個人形輪廓”這兩個狀態之間,被直接抹去了所有中間過程。
營養液翻湧,一隻蒼白的手掌從液麪下探出,按在艙蓋內壁。
嗤…………
艙蓋無聲滑開,黑袍巫師從中坐起。
溼漉漉的兜帽緊貼着臉側,大量淡金色的營養液順着衣袍邊緣傾瀉而下,在合金地板上匯成細小的溪流。
他的突然出現,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
治療室內的警戒法陣應激點亮,數十道探測術式幾乎同時鎖定了營養艙的位置。
幾名正在工作的構裝體治療者立刻中斷操作,頭部掃描陣列高速旋轉。
靠近入口的數名五級巫師甚至強撐着尚未完全恢復的身體撐開了護盾,能量波動驟然紊亂。
這裏躺着的,大多是在前線重傷撤回的巫師。
最顯眼的是靠牆那排特製的,艙體表面鐫刻着多層法則固化紋路的巨型營養艙。
透過半透明的艙蓋,隱約可見裏面漂浮着數道人影。
那是幾位七級巫師的休養區。
他們大多是剛開戰時受到的重傷,但直到現在也依舊處於深度休眠狀態,對外界的變化毫無反應。
六級巫師區的角落,一臺稍小的營養艙。
艙蓋忽然自動掀開。
裏面躺着的那名巫師睜開眼,緩緩坐起。
他的模樣看起來有些駭人。
左側半邊身體連同左側一半的腦袋完全消失,斷口處覆蓋着一層正在緩慢生長的,如同活體墨水般的黑色流體。
但他神情自若,彷彿失去半個身子只是件無足輕重的小事。
這名僅剩右半身的六級巫師,在看清營養艙邊那道溼漉漉的黑袍身影後,原本因警戒術式而緊繃的神情,如同被撫平的褶皺,迅速鬆弛下來。
他抬起僅剩的右手,隨意揮了揮。
那是“自己人,解除警戒”的手勢。
周遭的巫師們見狀,雖然眼神中仍殘留着驚疑,但終究收斂了護盾和探測術式。
治療室內的空氣,重新歸於平靜。
黑袍巫師從營養艙邊緣跨出。
他落地的瞬間,周身上下還殘留着營養液、破損的衣袍,甚至因重傷未愈而略顯蒼白的面色……………
而所有這些“尚未完成治療”的狀態,在同一剎那,如同被精準擦拭的墨跡,完全消失。
他的黑袍恢復如新,乾爽整潔,面色變得紅潤,呼吸平穩。
彷彿剛纔從營養艙中坐起的那個重傷之人,只是幻覺。
站在一旁的六級巫師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檢測構裝體,饒有興致地抬了抬下巴。
那臺構裝體立刻乖巧地滑行過來,將營養艙消耗記錄投射在半空。
一排數據飛速跳動。
“………………好傢伙。”僅有半身的六級巫師吹了聲口哨,聲音裏帶着毫不掩飾的驚訝,“營養液消耗量,三級標準單位,一千七百份。再生催化劑,八十個單位。靈魂穩定劑,我的天,這玩意兒你都用了三支?”
他轉頭看向黑袍巫師,獨眼中閃爍着好奇的光芒:“你這是出去跟誰拼命了?虛幻。”
被喚作“虛幻”的黑袍巫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看了一眼對方那悽慘的斷肢,眉頭微微蹙起:
“暗鴉。你居然會傷成這樣。”
語氣平淡,但其中隱含的意外卻很明顯。
暗鴉聞言,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
他攤開僅剩的那隻手掌,聳了聳只剩一側的肩膀,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聊家常:
“運氣不好,撞上對面一個七級的老傢伙。能活着回來就算賺了。”
他頓了頓,饒有興致地打量着虛幻:“倒是你,你這模樣......嘖,我可從來沒見你躺進營養艙過。怎麼,也遇上七級了?”
虛幻沉默片刻。
“......五級。”
暗鴉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哈?”
“我遇上的是一名五級巫師。”虛幻重複了一遍,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不是七級。”
暗鴉那隻獨眼瞪得滾圓,以至於連斷肢處覆蓋的黑色流體都因精神波動而泛起細密漣漪。
“五級巫師把你打成這樣?!”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你在開玩笑?你可是‘虛幻’!就算對上普通的七級,你也不至於這麼狼狽!”
要知道,【虛構】法則雖然在八級巫師裏實在算不得什麼,但是在六七級階段戰鬥力相當誇張。
以【虛構】法則的特性,暗鴉的說法其實相當保守,虛幻別說是碰見普通的七級巫師了,就算是碰見多名七級巫師,也完全可以從容逃脫。
而如果論戰鬥力,他在六級巫師裏也算是出彩的。
更重要的是,【虛構】法則本身的特性決定了,在面對低於自己等級的巫師時,虛幻的戰鬥力會顯得異常誇張。
毫不誇張的說,如果是實力不足的五級巫師,在面對虛幻的一瞬間,就會被他用【虛構】法則直接斬殺!
甚至連一絲反抗的可能都沒有!
虛幻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任由暗鴉的震驚目光在自己身上來回掃視,過了幾秒,才輕聲開口:
“他就是解決掉泯滅之手的那個人。”
暗鴉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傳聞中的五級。”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所以是真的。泯滅之手那傢伙,確實折在了一個五級巫師手裏。”
虛幻點了點頭。
“可惜。”他說,語氣裏帶着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遺憾,“我還不知道他的名字。下次若有機會遇見,得問一問。”
“名字?”暗鴉敏銳地捕捉到虛幻口中的另一層含義,獨眼中閃過一絲精芒,“你這話的意思是......你覺得他配擁有‘真名'?”
虛幻看了他一眼。
“他現在才五級。”虛幻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已經擊敗了包括我在內的兩名稱號巫師。”
所謂的稱號巫師,就是像泯滅之手或者虛幻這樣,完全捨棄了自身本名,只用代號的巫師,屬於同級別巫師中的精銳。
而真名,自然就是無需代號,保留了自己名字的“怪物”!
虛幻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暗鴉已經明白了。
“真名巫師......”他喃喃自語,神情變得極其複雜,“一個五級巫師,已經有資格衝擊真名了?”
“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虛幻淡淡地說,“別忘了,他只有五級。”
暗鴉沉默了。
是啊,他才五級。
這個“才”字,是整句話裏最恐怖的部分。
五級,擊敗了六級精銳中的精銳【泯滅之手】。
五級,逼得身爲六級精銳的虛幻不得不躺進營養艙。
暗鴉忽然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帶着自嘲,也帶着某種過來人的釋然。
“說起來......”他的聲音有些飄忽,“這種“後生可畏”的感慨,以前都是聽我導師那一輩的人在說什麼“時代變了啊,現在的年輕人真不得了啊。沒想到啊沒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輪到我自己說這話了。”
他低頭,看着自己殘缺的半邊軀體。
“我們這些人,能爬到六級,哪個不是被一路‘天才’、‘妖孽’捧過來的?”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帶着沉甸甸的重量,“結果呢?現在居然遇見能讓我們感慨的小傢伙了。”
虛幻沒有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過了很久,才輕輕點了點頭:
“時代在往前走。我們這些老東西要是不想被碾過去,也得往前走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