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楚師叔對沐師叔一直都有歉意,所以處處忍讓。”杜清越字字斟酌得慎重開口,“但你也知道,沐師叔對您的怨恨,一時半會兒無法化解,所以……日後若是你們單獨在一起,楚師叔,還是得,多留心幾分。”
楚箏沒想到他會說這個,從杜清越艱澀的語聲裏,都能想象到他說這些話,有多艱難。杜清越不是背後搬弄是非之人,更何況他與沐淺淺關係匪淺。
是因爲上次的凌華祕境嗎?他應該是看出了什麼,不能確定,但又無法置之不理,纔會這樣隱晦地提醒。
倒確實是杜清越的性子了。
楚箏淡淡笑了笑:“我知道了。”
她其實心中有分寸,那日之所以願意來牽制,也是因爲有幾分把握的,瑤池陣的法訣她更是清楚。
“那就好。”杜清越鬆了口氣。
被他這麼提醒後,楚箏也猶豫着想問他一句是不是還喜歡沐淺淺。
前世,杜清越失去首席大弟子光芒後,一同疏離他的,自然還有沐淺淺。楚箏甚至無意中聽到過沐淺淺對他的奚落。
更何況……
楚箏突然想起前世,沐淺淺在得知陸雲之對自己的感情都是因爲情蠱之時,那如釋重負一般的嘲弄,和因爲不甘而扭曲的面容。
“你可真是個廢物,有情蠱還能落到這麼個下場。”
“也是,若不是因爲這情蠱,他怎麼可能看上你?”
“我爹真不知道是怎麼想的,把母蠱下你這種廢物身上,還不如給我。怎麼着,我也能讓他爲我神魂顛倒,而不是落到你這樣的下場。”
“他什麼好東西都緊着你,你不還是落得了這個下場。”
有些事情,再重來一次後,她確實看得清楚。
她以前總覺着沐淺淺是真的討厭陸雲之,每次看她各種挑釁,陸雲之壓抑的怒火時,她就害怕沐淺淺真把陸雲之惹惱了,總是在中間打着圓場。
沐淺淺不喜歡她這麼做。
如今楚箏都慢慢品出了異常來,沐淺淺並不是真的討厭陸雲之的。或許自己的打圓場,在她看來,不過是打擾他倆的“相處”罷了。
她不一定是“喜歡”陸雲之,但沐淺淺太好強了,她一直在跟自己比,一直想向師尊證明他的選擇是錯的。
只要陸雲之與自己在一起,她就不可能找一個實力不如陸雲之的伴侶。
楚箏看了一眼杜清越,這種感情的問題太過私密了,他們還不是熟可以問的關係,所以楚箏終究是沒有提,反而說起了別的:“你的修煉怎麼樣了?”
跳躍的話題讓杜清越愣了愣,便又很快回答了:“我沒什麼問題的。”
“那就好。”楚箏點點頭,“我知道,你身爲大師兄,心繫宗內的每個弟子。但萬事皆有定數,你也不要對自己太嚴苛了,只要心中無愧便可。”
她真的很奇怪。
杜清越發覺了,比起以往有意無意地避開自己,楚箏明顯對他親近了許多。但他形容不出來那種,雖然親近,同時又毫無曖昧的坦然感。
好像真的把自己當作師侄了一般。
但這樣的想法又有些莫名其妙,不把自己當作師侄,又當作什麼呢?
***
楚箏回來的時候,陸雲之在等她。
準確來說,他好像這麼久以來,一直都是這德行。楚箏一看到他,呼吸都下意識輕了幾分。
“回來了?”男人開口問。
他每日都會這樣問,楚箏也習慣了,沒聽出這次的異樣:“嗯。”
她回答了以後,就照例去了靜思閣。
沒一會兒,陸雲之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這裏,原本正在打坐的楚箏睜眼看了過去。
兩人之間的和平,算得上是各自的妥協。楚箏來靜思閣的時候就是要一個人打坐的意思,陸雲之很少會在這個時候來打擾的。
可這會兒,他卻這麼跟過來,在楚箏的注視下問道:“去哪了?”
大概是因爲是去安頓柳一白的,再加上師姐那一通莫名其妙的話,楚箏莫名得心虛,眼神一閃,別過了頭去。
“去了四師姐那裏。”
靜默了有一會兒,楚箏才聽到他又問:“沒了嗎?”
這一聲,離得太近了,意識到男人的靠近,楚箏下意識就想跑,卻在下一刻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制着重新坐了下來。
陸雲之屈膝在她的身側,臉幾乎都要湊到跟前了,楚箏起不來身,就往後倒了倒想拉開距離,可男人隨即就俯身跟了上來,一雙眼睛正死死盯着她:“還有呢?”
這樣的架勢讓楚箏幾乎忘了他剛剛在問什麼,所以反應了一會兒才如實回答:“四師姐讓我替她給新來的弟子授課,所以我又去了外務堂,跟杜師侄見面了。”
陸雲之沒有反應,他好像早就知道了這個答案。低頭埋在楚箏的頸間嗅了嗅:“我就知道。”他的聲音裏帶着咬牙切齒的味道,“他留了味道,那個賤人!”
後邊這句話太輕了,輕到混合着遠處恰好響起的鐘聲,楚箏幾乎以爲是自己的錯覺。
應該是錯覺吧?
不知道陸雲之做了什麼,楚箏方纔還沒什麼感覺,這會兒確實感受到屬於杜清越身上的青鬆氣息已經完全沒了蹤影,被無盡的黑霧所替代,那黑霧濃郁到楚箏幾乎已經看不到他身後還在飛舞的帷幔。
但陸雲之的怒氣好像還沒消,他稍稍拉開了些距離,側着頭,晦暗幽深的眼眸盯着身下人的脣:“我剛剛還以爲你會騙我。”
他那語氣,還有點失望,好像楚箏騙了他,他就能做點什麼。
楚箏僵硬地搖了搖頭:“我就只是因爲宗內事務見了他,有什麼值得騙你的?”
可就算是這樣,陸雲之還是還是沒有起身,他就像是黏在了那裏,半晌,終是放棄了盯着楚箏脣的目光,重新埋到了她的肩上。
“你以前從不會騙我的,以後也不要。楚箏,我不是小氣的人,但是,你別騙我。”
楚箏以前確實不會騙陸雲之,她坦蕩到實在沒有要騙他的必要。
但現在……今非昔比了。
楚箏已經學會了很熟練地跟陸雲之撒謊。不過,喫一塹長一智,原來相處一會兒就會留下氣息,陸雲之是個狗鼻子,她從那以後,每天回來都要先檢查、自我清潔一遍。
除此之外,她還琢磨出其他的方法來。比如出門前,特意跟陸雲之打了個招呼。
這法子很是奏效,只要說上一句要出去一會兒,陸雲之的心情好像就會很好,不會問她去哪了,也不管她去做什麼。
所以這次她也不例外,去跟桌旁那好像釘在那裏不會換位置的人告別:“我去修煉了。”
今天的陸雲之好像沒有像往常那樣高興了,抬眸看了看她,到底也只是嗯了一聲。
楚箏也不多理會,去猜陸雲之的心思是最喫力不討好的事情了,她現在很忙,這樣的忙讓她沒心神去想太多,所以也很快樂。
有師傅給她留的老路,她指導起柳一白也是事半功倍,柳一白進步得很快,果然,在絕對的勤奮面前,只要不是個傻子,總歸差不了多少的。
她趕到了平日裏與柳一白匯合的地方。
以往柳一白總會比她先到的,每次她來的時候,柳一白就已經在打拳了,看到她了就會立刻停下來,像狗狗似的迎上來。
今日難得自己先到了,他是有什麼事情耽擱了嗎?
想着,楚箏還是先自己修煉,她最近隱約覺得浩然心法要升級了,雖然升級了自己也不能熟練得用,但等級高了肯定是不會有壞處。
心法在體內運行了兩遍,還是沒見到柳一白來時,她起了身,往外山的方向看了看。
要不就去看一眼,他若是沒事,自己就回了。
正想着,也不知是剛剛運行了浩然心法的原因,還是對那個人專門的敏銳力,楚箏突然察覺到了不對,月魄霎時對着某個方向飛了出去。
兩根手指空手捏住月魄的劍尖,手的主人則是慢慢顯出形體來,看到陸雲之的那一刻,楚箏先是怔愣,隨即就是在隱隱後怕中升起的憤怒。
“你怎麼在這裏?”她問完就馬上意識到了,“你在跟蹤我?”
陸雲之看着她,也不說話,只是鬆開了捏劍的手,月魄仿若是被貓鬆開了尾巴的老鼠,忙不迭地溜回了主人的識海。
這裏不能再待了,萬一等會兒柳一白來了,豈不是要撞上了?楚箏這麼一想着,眉間怒意不減,轉身就要離開。
她連飛行的法訣都沒使出來,一股強大的吸力讓她整個人騰空着向身後的人飛去。
陸雲之伸出一隻手,輕鬆地接住飛過來的女人,順勢緊緊扣住了她的腰。
“走什麼?”
“讓我們一起等等看,你在等誰?”
“或者說,最近讓你這麼開心的人是誰。”
“他這麼會哄你開心,我也該跟着學學,是不是?”
他明明是沒有起伏也沒有感情的聲線,但每說一句,就讓人毛骨悚然一分,楚箏的臉色已經變白了。
就像是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似的,那邊卻突然傳來有人靠近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