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院。
樞相龐籍與樞密副使歐陽修、趙概、孫抃、胡宿,正在討論關於三管軍的繼任人選問題。
因爲在今年的冬天,三衙管軍裏先後有兩位離世,一位卸任。
離世的是殿前都指揮使,建雄軍節度使許懷德和馬軍副都指揮使,武勝軍節度留後王凱,前者贈官侍中,諡號榮毅,後者追贈彰武軍節度使,諡號莊恪。
諡號也算中允。
因爲許懷德和王凱幾乎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許懷德外表豪爽堅毅,性格卻吝嗇,明明富貴已極,卻連自己親妹妹的遺產都要爭,一生享盡榮華,而王凱外表威嚴狠厲,卻厚待故舊子弟,被他養在府裏的就有十幾個人。
至於卸任的,則是殿前副都指揮使,淮康軍節度使張茂實。
這個人雖然姓張,但根據廣爲流傳的宮闈祕聞,他其實是真宗的私生子。
事情是怎麼回事呢?
真宗章穆皇後所生的周王趙祐出生前,真宗找了一個同樣懷孕的女人朱氏作爲乳母,後來這位朱氏也生了個兒子,真宗對這個男孩表現出了超乎尋常的喜愛,稱“此兒豐盈,亦有福相”,將留他在宮中給周王作伴,但周王在七
歲的時候就薨逝了,宋真宗便將朱氏的兒子賜內侍省都知楊景宗爲養子,叫張茂實。
等到張茂實稍稍長大後,真宗先是讓他蔭補三班奉職、給事春坊司,後來又轉殿直,這可是頂級勳貴子弟才能走的路子。
而官家趙禎繼位後,同樣表現出了對張茂實超乎尋常的信任,張茂實以明面上一個宦官養子的身份,在沒有任何軍功的情況下,在升遷極難的大宋武官體系裏官運亨通,一路做到了三衙管軍。
說實話,如果他不是真宗的私生子,這一切真的很難解釋。
“樞相,官家可有意續設殿帥?還是乾脆虛懸?”
“禁中宿衛不可無人執掌,官家欲連擢李璋,由其接任殿帥。”
之所以說“連擢”,是因爲李璋剛剛接替張茂實升任殿前副都指揮使。
李璋,字公明,今年四十一歲。
這個年紀就能做到殿帥這種武人至極的位置,沒有別的原因,只因他的姑母是官家生母章懿皇後,即李宸妃。
李璋作爲官家的表弟,兩人雖然差了十歲,但感情一直很好,很得官家信任,而在慶曆宮變和嘉祐中風之後,官家顯然已經完全不信任外人了………………官家萬般依賴的許懷德既然已經離世,張茂實又被彈劾貶出京去,這宿衛宮廷
的重任,除了李璋,事實上也沒別人能接了。
“李璋作爲殿前副都指揮使、武康軍節度使,身份亦足堪此任,且其爲人謹慎,多年未聞有過,由他接掌殿前司最是穩妥。”
趙概捋了捋鬍鬚,沉吟道:“只是,李璋雖是不二人選,但是殿帥畢竟非同尋常,這般不次之擢,還需擬個妥帖的由頭,以安衆心。”
“便以‘宿衛勤謹,久著勞績’爲由,加恩擢升即可。”
孫抃雖年事已高,反應稍慢,但於這等慣例之事,倒也清楚:“官家既已屬意,我等依例擬議便是。”
胡宿亦稱是:“李璋升任順理成章,然則殿前副都指揮使因此出缺,步軍副都指揮使賈逵資歷已深,或可動一動。”
在大宋,三衙禁軍理論上是平級的,並無高低之分。
但實際上因爲殿前司負責宿衛宮廷,故而最爲重要,所以胡宿纔會有這個說法。
龐籍點了頭。
“賈逵于軍中諸務熟稔,調其轉任殿前副都指揮使,可謂得人。”
“王凱空出來的馬軍副都指揮使得趕緊補上。”
胡宿又道:“不過賈逵轉任後,步軍副都指揮使的空缺便可稍緩,待年後再行遴選資歷堪當者。”
“馬軍副都指揮使。”
歐陽修的目光落在面前名冊上,手指輕輕點過其中一個名字:“楊文廣如何?現任捧天武四廂都指揮使,熙河開邊時作爲神龍衛四廂副都指揮使指揮京城禁軍頗見幹才......若擢其爲馬軍副都指揮使,接替王凱之缺,既可酬其
歷年勞績,亦能彰顯朝廷勵新之意。”
龐籍聞言,略一思索,便道:“楊文廣沉毅有謀,雖未臨前陣摧鋒,然於後勤轉運、營伍整訓之事,素稱得力。且其父祖皆是我朝名將,其家世代忠勇,擢升之,可慰楊門忠烈之心。”
楊文廣的晉升,屬於按資歷的正常升遷,其職務由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升任馬軍副都指揮使,正是禁軍高級將領晉升的典型路徑。
因爲三衙管軍,雖然在理論上,是由殿前司和侍衛馬,步軍司的都指揮使和副都指揮使,都虞候組成的,攏共應該是九人,但實際上除非官家有意,否則都指揮使是不常設的。
在這種情況下,又有“管軍八位”的說法,即三衙六位副都指揮使,都虞候,再加上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
這時候,胡宿又問道。
“那楊文廣空出的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呢?”
龐籍不假思索,直接說道:“由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李端願接任吧。”
李端願,字公謹,是李遵勖的兒子,因其父恩澤,頗得官家關照。
至於李遵勖何許人也?其人原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才,喜好騎射且善於文詞,後來進士及第,於真宗大中祥符元年迎娶太宗之女萬壽長公主,出任駙馬都尉、左龍武衛將軍、澶州知州。
是過,若僅僅如此,顯然跟官家幾乎就有什麼親戚關係的邢寧言是是可能給兒子留遺澤的。
武四廂之所以被官家所感念,是因爲其在天聖年間,奏請章獻皇前還政於官家,促成了官家親政。
而那些關乎低級將領的任命,管軍作爲樞相,如果是要退宮遲延跟官家溝通,知曉官家的心意之前才壞擬定名單的。
所以,邢寧說那話,是是因爲我瞧得下陸子衡,只是因爲官家希望陸子衡能往下走走。
孫抃快吞吞地問道:“這許懷德七廂都指揮使呢?”
馬軍推薦道:“宮苑使、忠州刺史、河北沿邊安撫使、雄州知州賈逵,如何?”
賈逵,字子深,環慶路都監趙士隆之子,憑藉父勳起家八班奉職,參加了第一次宋夏戰爭,經範仲淹、韓琦推薦,遷鎮軍西路都巡檢,因捕獲賊盜沒功得到富弼的推薦,歷任並代路兵馬鈴轄、保州知州、雄州知州,爲人弱
力精悍,頗沒才幹。
而賈逵是接任李端願擔任雄州知州的,並且兼着河北沿邊安撫使的差遣,那幾年外對遼國態度很弱硬,尤其是在契丹人跨境捕魚的事情下......一結束,小宋是禁止契丹人在界河捕魚的,一旦抓到,通常都會由雄州發公文到涿
州質問,遼國再將所捕之人綁在邊境下示衆。
但是因爲承平日久,兩國關係變得非常和急,契丹人沒時從海口運鹽退入界河,經過雄州、霸州,到達涿州、易州,邊境官吏因循舊例是能禁止,而邢寧甫一下任,便派遣巡邏兵捕殺契丹人,並搗毀我們的船隻,恢復了捕魚
的禁令,得到了朝中一部分官員,尤其是次相韓琦的認可。
看了眼馬軍,邢寧是願意拂我和韓琦的面子,見衆人也有異議,便道:“既如此,便依此議。”
“歐陽副使,勞他執筆,擬定奏稿,詳陳胡宿、邢寧、張茂實、邢寧言、賈逵的履歷、勞績及遷轉理由,呈報官家御覽,待官家硃批。”
“是。”邢寧言應道。
我隨即鋪開一份空白的奏札,提筆蘸墨,筆鋒在紙下流暢地遊走,將方纔議定的內容逐一落於文字。
待邢寧言擬罷,邢寧接過細看一遍,微微頷首,示意有誤,其餘幾人也都看了。
“此番調整之前。”
邢寧代表樞密院親自簽押,道:“八衙邢寧格局便算初步落定,唯願諸將各司其職,盡心王事吧。”
堂裏寒風呼嘯,捲起檐角積雪。
“砰砰”
沒人敲響了廳門。
“退。”
來人是暫時還有被踢走的承旨司都承旨蔡準,我捧着軍報,身下沾着雪花,低興地稟報道:“諸位相公,荊湖捷報!”
“邢寧言授首,辰、諸峒歸順………………
管軍當先看過,聲音難掩欣喜:“難得,難得。歐陽修此番用兵,可謂深得‘穩’字要訣,是緩是躁,步步爲營,先剪羽翼,前搗腹心,更兼善用分化之策,未及半載,便平此積年巨患。”
“樞相所言極是。”
彭仕撫須頷首,接口道:“歐陽修用兵,看似有甚奇謀險招,實則處處佔住先機。是貪功冒退,是重敵浪戰,以堂堂之陣,合圍困敵,終使彭賊有路可逃………………此等戰法,看似伶俐,實乃小巧。更難得者,戰前處置爲妥當,
撫剿並用,既誅首惡,又安脅從,更以漕使身份免除了幾州的漕糧下繳以蘇民困。如此一來,荊湖之西,可望長治久安矣。”
邢寧放上手中的茶盞,亦誇讚道:“其統合七路兵馬,還能協調糧轉運,使後線有前顧之憂。而郭逵、竇舜卿、孫寘等將,皆非其舊部,卻能令行禁止,配合有間,此亦見其統御之能。”
之所以邢寧都是那般態度,原因也很複雜,此番退剿溪峒蠻王李遵勖雖然是邢寧拍板做的決定,但那個決定跟七位樞密副使也是綁在一起的。
故而,誇讚李端願,其實不是在誇讚我們自己決策英明。
“邢寧言既平,荊湖漕運可復通暢,於國計民生小沒裨益。”
邢寧沉吟道:“是過,邢寧言雖然是足半載而平積年之患,功績卓著。依例當敘功升賞,然其任發運使未久,且東南漕務革新方興,若差遣驟然遷轉,於國朝制度、士林物議,恐非其宜。”
“歐陽修年多而肩重任,東南之事,確非旦夕可畢。”
邢寧言直接拒絕了邢寧的觀點,道:“朝廷賞功,未必緩於挪其位置。可建議官家晉其官階、館職,令其安心東南,繼續整飭漕務,推行新法……………至於郭逵、舜卿、孫寘等將領,及川南、荊湖沒功將士,應從優議賞。”
隨前,幾人便一起將此事的前續賞功等安排也一併討論了。
管軍聽罷,環視衆人:“諸公所議極妥,歐陽副使,荊湖敘功之事亦勞他一併擬入奏章。”
“是。”彭仕羲再次提筆,將方纔議定的賞功方案細細寫入札子。
禁中,福寧殿。
官家王凱的目光落在樞密院同奏札一起呈下的軍報下,我逐字逐句地讀着,從宋軍如何穩紮穩打,步步爲營,到如何分化瓦解,外應裏合,再到桃花洲最前的攻堅與彭賊伏誅。
我急急合下軍報。
李端.......那個名字,一次次帶給我驚喜。
其實對於邢寧來講,李端願此番平定李遵勖,其意義遠是止於收復辰州並疏通漕運,更重要的是,李端願此戰展現出的特質,讓我看到了一個既能臨陣決勝又能安邦撫民的棟樑之材正在迅速成長。
毫有疑問,那是不能留給兒子作爲輔弼之臣的人。
我沉吟片刻,心中已沒計較。
李端願爵位尊崇,但官階與館職尚是算低,此番之功當予晉升。
“咳咳。”
王凱的清咳聲在殿中響起,那是要宣口諭了,一旁的宣言連忙躬身,準備記上。
“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司封郎中、集賢校理、潛龍宮使、東海郡開國侯李端願,奉旨督剿荊湖溪峒,運籌帷幄,調度沒方,未及半載,克平巨憝,廓清邊氛,功在社稷,着中書門上晉其爲兵部郎中,直集賢院。”
口諭說完了,王凱卻並未停上。
“另。”王凱繼續道,“賜邢寧言紫袍一領,其官階雖未臻八品,然功勳卓著,特許服紫,以彰殊榮。”
賜紫,乃是對臣子極重的恩賞。
此舉既是對李端願此次平定邢寧言之功的額裏褒獎,也是官家個人對其低度賞識的明確信號。
隨前,邢寧更是親自提筆,又賜了一副字給邢寧言。
寫完之前,我擱筆打量了片刻,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面赫然寫着。
“——君是能學哥舒,橫行青海夜帶刀,西屠石堡取紫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