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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 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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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也是熊裂山運氣不足,他倒是提前發現了霧氣中的先天靈植。

但是他不擅長破禁,也不敢強行破禁,唯恐傷及靈禁深處的先天靈植。

於是乎,他只能在這裏等待起來,反正大家進來都是來尋機緣的,必然...

山風捲着灰燼撲在臉上,帶着燒紙錢的苦澀與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我跪在祖墳前,膝下青石被晨露浸得冰涼,指尖掐進泥土裏,指節發白。身後,族老拄着蟠龍柺杖,枯瘦的手背青筋如蚯蚓盤繞,正一勺一勺往火堆裏傾倒新糊的黃表紙——那紙邊沿微卷,墨跡未乾,竟隱隱透出硃砂混着雞血調就的暗紅紋路。

“阿沅,頭再低些。”族老聲音沙啞,像兩片粗糲的樹皮在互相刮擦,“你爺爺臨走前攥着你小指頭說,‘他認得這骨相’。”

我沒應聲,只把額頭貼得更低。額角磕在冷硬石面上,微微發麻。可就在那一瞬,後頸忽然一燙——彷彿有根燒紅的銀針,順着脊椎縫猛地紮了進來。我渾身一僵,喉頭泛起鐵鏽味,眼前黑霧翻湧,無數碎片砸進識海:青銅鼎腹上扭曲的饕餮紋、沾着泥漿的赤足踏過龜甲裂痕、一隻斷腕懸在半空,腕口斷面平滑如鏡,卻不見血,只浮着一層薄薄的、泛着青光的霜。

“……醒了?”

不是族老的聲音。

是女人的嗓音,清而冷,像山澗初融的雪水滴在玄鐵砧上。

我猛地抬頭。

火堆不知何時熄了大半,餘燼幽幽泛着藍光。族老已退至三步之外,垂首斂目,脊背彎成一張沉默的弓。而在我正前方,離地三寸,懸着一道人影。

她穿的是古制深衣,廣袖垂落,衣料非絲非麻,泛着沉水香木般的暗啞光澤;長髮未束,卻一絲不亂地浮在空中,髮梢凝着細小的冰晶,簌簌墜落,在觸及地面之前便化爲青煙。最駭人的是她的臉——眉心嵌着一枚菱形玉珏,通體漆黑,內裏卻有血色脈絡緩緩搏動,如同活物的心臟。那雙眼睛睜開時,瞳孔竟是兩簇幽藍色的火焰,火苗不搖不晃,卻將周遭空氣燒得微微扭曲。

“百年……”她開口,脣未動,聲卻直接在我顱內震響,“你身上,有他埋的釘。”

我喉嚨發緊:“誰?”

“埋釘之人。”她抬手,五指虛張,一縷青氣自她掌心遊出,在半空凝成三枚細如毫芒的銀釘虛影,“第一枚,釘你命宮,鎖胎光;第二枚,釘你絳宮,禁元神;第三枚……”她頓了頓,幽火瞳孔倏然收縮,“釘在你臍下三寸,封‘祖竅’——那是先祖歸位之門,也是你真正醒來的地方。”

我下意識按住小腹。那裏皮膚完好,可指尖之下,卻傳來一陣沉鈍的搏動,彷彿皮肉之下,真有什麼東西在一下、一下,緩慢地叩擊着骨頭。

“你爺爺沒告訴你?”她忽而輕笑,那笑聲竟讓墳頭幾株野蒿瞬間結霜枯萎,“他替你扛了七十三年鎮魂釘的反噬,咳出的血把祠堂東牆浸成了褐紅色。去年冬至,他嚥氣前咬碎自己三顆臼齒,用血在你襁褓裏畫了九道‘瞞天符’——可惜,符墨未乾,天就睜眼了。”

我渾身血液驟然凍住。

襁褓?我從未見過自己的襁褓。族譜記載,我是被棄於祠堂門檻的孤兒,襁褓上只有一枚褪色的槐木雕——刻着半截斷劍,劍尖指向北方。

“那槐木雕呢?”我聽見自己聲音嘶啞得不像人。

她指尖一勾,一縷青氣倏然鑽入我懷中。下一秒,我胸前衣襟自動裂開一道細縫,露出貼身藏着的舊布包。布包散開,裏面果然裹着那枚槐木雕。可此刻,那斷劍的截面竟滲出絲絲縷縷的黑氣,黑氣蜿蜒爬行,竟在半空聚成三個歪斜的古篆:

“陸·昭·寧”。

我腦中轟然炸開——陸昭寧,我爺爺的名字。族譜上寫他生於民國十七年,卒於去年臘月廿三。可這三個字浮現的剎那,我左耳深處,突然響起一聲悠長鐘鳴,彷彿來自極遠之地,又似就在顱骨內側震盪。

“他不是你爺爺。”她幽火瞳孔映着我的臉,“他是‘守釘人’。百年來,每一任守釘人,都須以血肉爲引,日日飼餵鎮魂釘,壓制你甦醒。你每一次發燒、暈厥、夢遊爬上祠堂屋頂撕咬瓦片……都是釘子在鬆動,是他拿命在補漏。”

風停了。

連墳頭野草都不再搖晃。整座山坳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唯有那枚黑玉珏在她眉心微微搏動,節奏與我小腹下的叩擊聲漸漸重合。

“爲什麼是我?”我盯着她,“你們等的……究竟是誰?”

她終於垂眸,幽火流轉,竟顯出幾分悲憫:“等的不是你,阿沅。等的是‘他’——那個百年前,在斷龍崖上剖開自己胸膛,將半顆跳動的心剜出來,按進祭壇血槽的‘陸昭寧’。”

我呼吸一窒。

斷龍崖?我們村後那座終年雲霧繚繞、連飛鳥都不敢掠過的絕壁?族譜上分明寫着,陸昭寧是村醫,一輩子沒離開過十裏八鄉……

“族譜?”她脣角微揚,竟似嘲諷,“那是第一任守釘人用屍油混着硃砂寫的。真正的碑文,在斷龍崖底。”

話音未落,她廣袖猛然一揮!

狂風平地而起,捲起滿地紙灰與枯葉,盡數撲向我面門。我本能閉眼,卻覺左眼刺痛難當,彷彿有滾燙的烙鐵狠狠按進眼球。再睜眼時,視野已徹底改變——墳塋、族老、山巒盡數褪色,唯餘一條血色長階,自腳下盤旋向上,直插雲霧深處。階旁石壁嶙峋,每一塊青黑巖面都浮凸着密密麻麻的銘文,字字如刀鑿斧劈,筆畫間流淌着暗金血光。

“看清楚了。”她聲音在血階盡頭響起,“這是‘溯魂階’。你若踏上第一步,百年封印將寸寸崩解;你若退後半步……”她指尖輕彈,一粒冰晶激射而出,撞在我腳邊青石上。

“咔嚓。”

青石無聲裂開,裂縫中湧出濃稠黑血,迅速漫過我的鞋面。那血竟帶着體溫,黏膩如活物,順着腳踝往上攀爬,所過之處,皮膚下隱隱浮現出蛛網般的暗金紋路——與石壁銘文同源。

族老終於抬頭。他臉上縱橫的溝壑裏,竟也浮起同樣的暗金紋路,如活蛇遊走。他嘴脣翕動,吐出的卻是另一個聲音,蒼老、疲憊,卻異常清晰:

“阿沅……別信她。釘子是真的,可她不是‘引路人’……她是‘蝕心蝶’,百年來專食將醒先祖的殘魂。你爺爺……咳……他最後看見的,就是她停在斷龍崖裂縫裏的翅膀。”

我猛地回頭。

她依舊懸在半空,廣袖飄蕩,眉心黑珏幽光流轉。可就在族老話音落下的剎那,我眼角餘光瞥見——她垂落的右袖深處,一點幽藍火光倏然明滅,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半透明的翅膜邊緣,正輕輕顫動。

蝕心蝶?

傳說中,唯有吞盡九十九道先祖殘魂,才能凝成實體的域外邪祟。它們不殺人,只等先祖甦醒時心神最脆弱的一瞬,以幻音惑神,誘其主動敞開祖竅……

可若族老說的是真的,那爺爺拼死護我百年,豈非從一開始就被矇在鼓裏?

我低頭,目光落在自己雙手。掌心紋路清晰,虎口處有一道淺淡舊疤——是七歲那年,偷溜進祠堂地下室,被青銅燈架劃破的。那時地下室角落堆着幾口黑漆棺材,棺蓋縫隙裏,似乎飄出過類似此刻山風中的腥氣……

等等。

地下室?

我心頭一跳,猛地抬頭看向族老:“祠堂地下室,鑰匙呢?”

族老渾濁的眼珠劇烈一顫,喉結上下滾動,卻沒說話。他只是緩緩抬起右手,枯枝般的手指,指向自己左眼。

我瞳孔驟縮。

他左眼瞳孔深處,赫然映着一個倒立的、正在緩緩旋轉的青銅羅盤!羅盤中心並非太極陰陽,而是九枚交錯咬合的齒輪,齒輪縫隙裏,卡着一粒米粒大小的……暗金色鱗片。

“阿沅……”族老聲音陡然變得極其年輕,甚至帶着少年般的清亮,“快走!她袖子裏的蝕心毒粉要落下來了!”

話音未落,他整個人竟如沙塔般簌簌坍塌!枯槁皮囊寸寸皸裂,露出內裏金光燦燦的骨骼——那骨骼並非人形,而是一具縮小版的、盤膝而坐的青銅神像!神像胸口裂開一道縫隙,縫隙中,靜靜躺着一枚染血的槐木雕,正是我胸前那枚的另一半——斷劍的劍柄部分。

“原來如此。”她幽火瞳孔第一次閃過一絲驚愕,隨即化爲冰冷的瞭然,“守釘人的最後一道枷鎖……竟是把自己煉成了‘啓門鑰’。”

我踉蹌後退一步,腳下青石應聲粉碎。碎石迸濺中,我摸到褲袋裏那枚爺爺留下的銅鈴——鈴舌早已鏽死,可此刻,它正隨着我心跳,發出極細微的“嗡”鳴。

叮。

一聲輕響。

不是鈴聲。

是斷龍崖方向,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鳴。

所有血階上的銘文,同時爆發出刺目金光!光芒如潮水般湧來,瞬間淹沒了我的視線。在意識沉入黑暗前的最後一瞬,我看見她懸在半空的身影開始寸寸剝落,露出底下層層疊疊、薄如蟬翼的幽藍蝶翼;而族老坍塌成的青銅神像,正緩緩抬起一隻金手,指向我小腹——那裏,皮肉之下,三枚銀釘虛影正瘋狂震顫,其中一枚,已悄然裂開一道細微的縫隙,滲出縷縷青氣。

再睜眼時,我躺在冰冷的石地上。

頭頂不是天空,而是穹頂高闊的巖洞。洞壁溼滑,爬滿熒光苔蘚,幽綠光芒映照下,一座巨大祭壇佔據中央。祭壇由整塊黑曜石鑿成,表面刻滿與血階上一模一樣的暗金銘文。祭壇中央,凹陷着一個人形輪廓,輪廓邊緣,凝固着大片早已發黑的血漬。

而我的身體,正懸浮在那人形輪廓正上方,離地三尺,四肢被四道青光鎖鏈纏縛。鎖鏈另一端,深深楔入洞頂四角的青銅獸首口中。

“歡迎回家,陸昭寧。”

她的聲音從祭壇下方傳來。我艱難側頭,看見她站在祭壇基座上,手中託着一枚拳頭大的心臟——那心臟尚在搏動,表面覆蓋着細密的金色鱗片,每一次收縮,都泵出粘稠的、泛着珍珠光澤的液體。

“你的‘本源心’。”她指尖輕點心尖,“百年前,你親手剜出它,分作九份,藏於九處兇地,只留這一份鎮守祖竅。如今,它已認出你血脈裏的氣息……開始甦醒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可就在那心臟搏動第七次時,我小腹處,那枚裂開縫隙的銀釘突然爆發出刺目白光!白光如利劍,直射祭壇中央的人形凹槽——

“轟!”

整個巖洞劇烈震顫!黑曜石祭壇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人形凹槽邊緣,竟簌簌剝落下厚厚一層灰白色硬殼!硬殼剝落處,露出底下溫潤如玉的肌膚,膚色蒼白,卻透着活人的微光。

更駭人的是,那肌膚之上,赫然浮現出與我掌心一模一樣的紋路!

“不……”她幽火瞳孔驟然收縮,聲音首次帶上驚惶,“你不可能……這麼快就引動‘歸墟共鳴’!”

可話音未落,我右手無名指指甲蓋,毫無徵兆地脫落。指甲落地,竟化作一枚小巧玲瓏的青銅指環,環身鐫刻着半截斷劍。指環騰空而起,精準套上祭壇上那隻蒼白的手指——

“咔噠。”

一聲輕響,如鎖釦合攏。

剎那間,整座巖洞的熒光苔蘚全部熄滅!絕對的黑暗吞噬一切。唯有祭壇中央,那隻蒼白的手,指尖緩緩滲出一滴血。

血珠懸而不落,越聚越大,最終,竟凝成一面巴掌大的血鏡。

鏡中,沒有我的臉。

只有一片翻湧的混沌。混沌深處,一柄斷劍緩緩升起,劍身銘刻着兩個古篆:

“陸·昭”。

血鏡無聲碎裂。

萬千碎片折射出同一個畫面——百年前的斷龍崖。雲海翻騰,雷聲滾滾。一個與我容貌七分相似的青年,披散長髮,赤裸上身,胸膛正中赫然裂開一道猙獰傷口。他一手按着狂跳的心臟,一手高舉青銅匕首,匕首尖端,正對準自己眉心。

“以吾身爲鼎,以吾心爲薪……”他仰天長嘯,聲震雲霄,“敕令九淵,開祖竅!”

匕首落下。

沒有鮮血噴濺。

只有一道無法形容的、純粹到極致的白光,自他眉心炸開,瞬間吞沒整座斷龍崖,也吞沒了血鏡中,我震驚失語的臉。

黑暗裏,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真切的恐懼:“你……你不是陸昭寧……你是‘敕令’本身?”

我終於能開口。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連我自己都陌生的、碾碎萬古的漠然:

“陸昭寧?”

我緩緩轉動脖頸,目光穿透黑暗,直刺她幽火瞳孔深處:

“……不過是,我遺落在此世的第一道‘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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