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花三月,顧憲成再下蘇州。
他已經辭去了建工學校的教職,在臨走之前,又以江南造船廠的名義,向建工學校捐了一大筆錢。
一向看顧憲成不順眼的建工學校司業沈鯉,總算是給了顧憲成一點好臉色。
可很快,顧憲成又提出了一項條件,請建工學校船舶系的學生,每年畢業前,前往江南造船廠實習三個月。
剛開始的時候,沈鯉是嚴詞拒絕的。
但是顧憲成開出了條件,來回的食宿江南造船廠全額負擔,同時每年再匿名資助十名優秀寒門學生。
顧憲成又提出,如今大明朝推行實學,那學習和實踐需要結合起來,用在建工學校所學,和江南造船廠的實踐結合,這不是更能驗證其所學嗎?
沈鯉最終還是被顧憲成的“誠意”說服。
忙完了一切之後,顧憲成前往直沽的番商館,接上了江南造船廠的幾名西洋股東,一同前往了太倉江南造船廠的船塢。
等到了太倉碼頭之後,顧憲成先將這些西洋董事們在碼頭區安置下來,然後去太倉縣衙給他們辦理手續。
大明各港口城市的最新條例,外國人一律不得離開碼頭區。
如果要離開碼頭區,需要在碼頭區的保生醫局完成二十天的疫病隔離檢查,然後還需要地方知名人士作保,才能離開碼頭。
光是這樣還不夠,爲了防止這些外國人滯留,擔保人還需要隔三差五提供他們的行程,一旦發現去向不明的,擔保人也要同罰。
這樣嚴厲的措施,自然引起了各國商人的強烈反對。
但是據說這項規定,乃是如今權勢煊赫的蘇澤蘇檢正提議的,這些外國商人也不敢再抗議了。
但是,也不是所有的外國人都是這樣的待遇。
比如琉球人,就和大明人的待遇一樣,只需要接受一段時間檢疫就可以踏足大明。
馬尼拉的楚王海外封地領民,也可以享受和琉球人一樣的待遇。
再次一等的是朝鮮人和滿剌加商人,他們不需要保人,但是需要在市舶司開具專門的通行文書,繳納一筆擔保金,檢疫完畢後就可以進入大明瞭。
顧憲成遞交完了文書,剛剛回到江南造船廠,和負責日常管理的造船廠經理,也是他的好友高攀龍聊了兩句,就接到了通報,明日蘇州知府周繼昌要來船廠視察。
顧憲成皺眉道:
“周知府經常來嗎?是要我們江南造船廠募捐嗎?”
顧憲成清楚大明的情況,他認識不少大明的頂尖人物,但是也知道閻王好過小鬼難纏的道理。
地方上辦實業,要和方方面面的人打交道。
江南造船廠家大業大,但是如果地方官府經常來騷擾,那顧憲成顯然也不會束手待斃。
高攀龍連忙說道:
“顧兄多慮了,周知府可是很支持我們造船廠,還嚴令太倉縣裏不得找我們攤派募捐。”
“周知府這次來,估計是聽說了顧兄回來了,有事情要和你商談。”
聽到高攀龍這麼說,顧憲成算是放心了一些。
次日,松江知府周繼昌,領着知府衙門一衆官吏,來到江南造船廠參觀。
周繼昌在顧憲成的陪同下,沿着船塢間的木棧道緩步前行。
江風裹挾着桐油與鐵鏽的氣味撲面而來,耳邊是鋸木、鍛打與號子聲的交相呼應。
眼前這艘即將下水的蒸汽快船,龍骨已現,如同巨獸的肋骨,只等鋪上木板,就算是有了“血肉”了。
“這是‘江南丁字七號’,專跑長江下遊的郵政快船。”
顧憲成指着船殼說道,“此船按照江海通政署要求,載重不大,但求快,求穩,能進支流小港。”
周繼昌點頭,目光投向正在船尾安裝螺旋槳傳動軸的工匠羣。
那五六人正圍着軸座校準,喊話聲卻讓周繼昌微微一怔。
一人操着濃重的常州腔指揮左右,另一人用松江土話回應,蹲在軸瓦旁敲擊的匠人則帶着明顯的高郵口音。
高攀龍走上來,見狀一笑:“廠裏匠人來自南直隸各府縣,十裏不同音是常事。”
周繼昌繼續向前走。
在船體拼接區,一羣匠人正合力抬起一段弧形船板。
喊號子的老者音調粗硬,像是鎮江一帶的方言;
兩側扶板的青年則用句容話低聲呼應。
木板落位後,一名徽州口音的匠人迅速上前,用墨鬥彈線定位。
高攀龍跟在一旁,語氣平淡的說道:“按工序分,也按鄉籍聚。咱們這座江南造船廠,被人戲謔和我南直隸一樣散裝。”
他指向遠處一處工棚,“那邊是‘常州幫”,專做船體拼接;隔壁是‘揚州幫”,主攻輪機安裝;再往右是‘松江幫”,負責帆纜與塗裝。”
周繼昌走近輪機艙預製區。
這裏蒸汽瀰漫,幾名匠人正在吊裝鍋爐。
指揮者是個江寧口音的精瘦漢子,語速極快,而另外一波匠人用吳語應答,竟然互相也能交流。
另一派人則在監督,用的卻是江淮官話。
他們並不混作一團,而是各司其職,江寧人管總裝,吳語匠人負責管路對接,淮安人就負責監督。
“同鄉扎堆,好處是默契。”高攀龍解釋道,“一個眼神,半句鄉音,就知該使多大力,往哪邊扳。
他頓了頓,“壞處是,有時各幫之間互不服氣,容易較勁。”
這“較勁”很快被周繼昌看在眼裏。
船體打磨區,兩撥匠人正在相鄰工作業。
左邊是“蘇州幫”,用細砂紙打磨船殼,動作輕快均勻;
右邊是“寧國幫”,則用一種自制的油石打磨,力度沉實。
兩幫人並不交談,但眼神偶爾交錯,手下動作卻都不自覺加快了幾分。
高攀龍說道:“各地的工匠都在比,這船廠各道工序都是香餑餑,一地的名聲出來了,同鄉的匠人也更容易找到高薪的職位。”
他指向不遠處一塊記錄板:“各幫每日進度、瑕疵數量都會上板,月底結算工錢時,前列者有賞。”
“不過這點獎勵,對於熟練大匠並不算什麼,主要還是榮耀。”
順着高攀龍的手指,周知府看到那邊寧國幫的工匠作業區懸掛着一枚寫有“優秀班組”的紅旗。
這種競爭滲透到每個環節。
在帆桅製作區,周繼昌看到“安慶幫”與“池州幫”各據一方。
兩幫人動作流暢如流水,幾乎無需言語,因爲這套配合已重複過上百遍,節奏早已刻進肌肉裏。
“工序越是拆得細,同鄉抱團就越有利。”
高攀龍說道:“每個小團體把自家那段工序練到極致,整條船的速度就提上來了。”
他指了指船塢另一側正在同時建造的三條船,“如今下水的船,比兩年前工期縮短了四成。
午後,周繼昌在廠區食堂見到了更生動的圖景。
長條桌按鄉籍自然分區:蘇州人一桌,淮揚人一桌,徽州人一桌......
各桌菜餚甚至都有差異,蘇州桌多清炒時蔬,淮揚桌見紅燒雜魚,徽州桌則有醃篤鮮。
高攀龍說道:
“不過他們還是不滿足。”
周繼昌問道:
“這樣還不滿足?”
高攀龍苦笑說道:
“揚州幫的人,其實也分了很多人,前面您看的那些製作螺旋槳軸承的匠人,多是高郵人,而負責輪機安裝的,則是儀真人。
“可這沒辦法再分下去了,再分估計他們要按照村子來分了。”
聽到這裏,蘇州知府周繼昌都有些不住了,他隨行的官吏們更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一番視察後,周繼昌還領着衆人在江南造船廠的飯堂喫了一頓飯。
因爲造船是重體力活兒,這裏的菜都是十分的下飯,衆人喫完後,顧憲成高攀龍請周知府去他們辦公的廂房休息。
等到了廂房,周繼昌才說明了來意。
“昨日顧董事長去縣衙備案,江南造船廠的股東要來太倉視察?”
顧憲成連忙點頭。
周繼昌說道:
“聽說江南造船廠的股東都是番商,蒸汽快船乃是大明的機密技術,此行可有泄露的危險?”
原來是爲了這個來的。
這次是顧憲成作答。
顧憲成沒有直接回答,翻開了賬本。
他指着原料一欄說道:“這些處理過的木材,都是寧國府涇縣來的,專做船肋。”
又指向另一列,這是硬木的條目,顧憲成又道:“那是鎮江府丹徒加工的,專門做舵杆和槳軸。”
“蒸汽機的缸體,是蘇州府吳縣的鐵廠澆鑄的。”
他如數家珍地說道:“缸體鑄成毛坯,要送到松江府上海縣的機械坊銑內膛,車螺紋。”
“螺栓螺母,又是常州府無錫縣幾家小坊分着做的,一家專做螺桿,一家專攻螺帽。”
高攀龍跟在一旁補充道:“光是船殼鉚釘,就分了三地。”
“銅釘頭來自應天府江寧縣,釘身是揚州府儀徵的銅條拉制,最後送到安慶府懷寧縣的熱處理作坊做淬火。”
“少一道工序,釘子就脆,鉚上去航行久了會斷。”
顧憲成以前不在太倉,都是靠這些賬本往來,瞭解船廠的情況。
所以他對這些都十分的清楚。
顧憲成反問道:
“知府大人,西洋人現在知道了工序,能造出船嗎?”
他語氣平淡地說道:“缺了寧國的杉木,船肋強度不夠;少了無錫的螺栓,輪機艙撐不過三個月。”
“江南造船廠能立在這裏,是因爲南直隸每個府,每個縣,甚至每個鎮,都有拿得出手的東西。”
“當塗的生鐵牢固,宜興的陶土耐火磚是隔熱防火的重要材料。”
“更小的舢板,送的是周邊鄉鎮的零碎,金壇的麻繩、溧陽的桐油、太倉的船用膩子。”
高攀龍又取來一本厚厚的賬冊。
高攀龍指着名錄說道:“蒸汽閥門,採自嘉興府平湖縣‘陳記閥坊’,壓力錶,是蘇州府崑山縣‘周氏儀表坊’的貨,連鍋爐房的剷煤鐵鍬,都是鎮江府丹陽縣·李鐵匠鋪’定製的。”
顧憲成接過話頭:“這些作坊,規模都不大。”
“有的全家老小加上學不過十來人,但就專精一門。”
“平湖陳記,一家三房只做閥門。”
“他家次品寧可回爐,絕不流出。爲什麼?因爲同縣還有三家閥坊盯着,出一批劣貨,名聲就臭了。”
周繼昌忍不住問道:“如此分散,質量如何統一?”
顧憲成笑了笑,從櫃子裏取出一隻木盒。
打開後,裏面是幾十枚大小不一的銅製印章。
“每批貨送來,先驗。合格了,蓋上船廠的驗印,作坊憑印在票號結賬。’
“不合格,當場退回。三次退貨,這家就從供貨單上除名。”
高攀龍補充說道:“去年,光是因爲螺栓公差太大,我們就退掉了六批貨,涉及三家作坊。”
“退一次貨,對作坊就是傷筋動骨。”
“所以如今送貨前,他們自己驗得比我們還嚴。”
“無錫那幾家做螺栓的,甚至合夥湊錢買了臺京師張學士造的“千分尺”,專量螺紋精度。”
“知府大人,這些西洋商人,參觀幾天就能學會造船?”
“就是船廠裏最老練的工匠,也只精通自己那一段,也不敢說這樣的大話。”
“就算是有人,能學會造船廠的全部技術,離了江南,他也造不出我們的船!”
“知府大人您可知道,如今夷陵輪船局雖然也在和我們競爭,但是他們的材料,也需要在江南供貨,如果不是長江水道,讓運輸成本變得很低,夷陵輪船局根本沒辦法和我們競爭!”
“就算是這樣,夷陵輪船局的技術進步也遠遠比我們慢!”
“我們船長任何一個點子,都可以立刻聯繫上遊的配件廠製作樣本試驗,我們江南造船廠的蒸汽船,如今已經迭代了四代,第五代也在研製中!”
“知府大人,我們第五代的船,正在考慮是用鋼鐵船身,這樣就是真正的鐵龍了!”
聽到這裏,周繼昌倒吸一口氣,全部鋼鐵做的船!?
周繼昌連忙問道:“這會不會造價太高了?”
顧憲成說道:
“您聽說了吧,工部準備在松江府建造一座超級鋼鐵廠,一旦建成之後,鋼鐵造船價格可能要比木船還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