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剌加城。
在大明的各個大使館中,管轄地方面積最大的,無疑就是南洋了。
以前張宣還不知道,自從大明水師相繼完成了兩項探索之後,有關經緯度測量的方法日趨完善。
大明也向南洋派遣了探險船隊,在勘明瞭南洋的邊界之後,大家才發現,南洋和大明的面積都不相上下了!
當然,這麼大的面積,大部分地方都是原始森林和南洋土人,真正直接被大明管理的地方,就是馬尼拉附近以及關鍵的港口城市。
饒是如此,從滿剌加之戰開戰後,張宣就跟隨大明艦隊出徵,負責大明水師的後勤和情報工作。
等到馬尼拉被大明控制之後,張宣又負責在馬尼拉建設聯絡站,踢除掉馬尼拉潛伏的間諜和情報販子。
等到這一切忙完了,他又接到了朝廷的急信,暹羅大使館的正副手,正使馬升和副使羅瑋,和暹羅使團一起返回暹羅。
原本接待的任務,應該是滿剌加總督陳慶的職責。
可陳慶隨着水師去巡查去了,這差事只能落在張宣的頭上。
於是張宣又在滿剌加城等待馬升一行人。
好在並沒有耽誤多少,張宣很快就等到了馬升一行人。
張宣在馬升一行人中,卻見到了一名熟人,原來是滿剌加華商的首領,客家商人黃永福,也在碼頭上迎接暹羅使團一行人。
張宣有些疑惑,這黃永福不是被首任滿剌加總督陳慶陳大人“忽悠”去澳洲開拓了嗎?
怎麼會和暹羅使團混在一起?
算了,自己馬上也要返回馬尼拉了,張宣領着人迎接上去。
張宣和衆人見禮,互相寒暄了一番,張宣對一行人有了初步的印象。
正使馬升倒是步履從容,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但是身上有一股慵懶的氣息。
副使羅瑋下船時臉色發黃,顯然這一路沒少受罪,而且一副勞心勞力的樣子。
身旁跟着個皮膚黝黑眼神精亮的漢子,正是暹羅正使鄭信。
等衆人寒暄完畢,黃永福這才冒出來。
他先和張宣見禮,張宣也向他回禮。
黃永福是滿剌加華商的領袖,就是西洋人佔領滿剌加的時候,黃永福在滿剌加的貿易也沒有受到影響。
如果不是陳總督的妙計,黃永福在滿剌加一日,自己的工作就不好開展。
這些日子,張宣也能聽到一些黃永福的消息。
聽說他領着華商,在澳洲北岸登陸,建立了第一個定居點。
張宣還聽說黃永福的運氣不錯,定居點旁邊就發現了一座露天的鐵礦!
據說這鐵礦的礦石就裸露在地表上,只要輕輕一挖就能挖出高品位的礦石。
而這還不是黃永福最走運的地方!
在距離鐵礦山不遠的地方,黃永福還發現了一座金礦!
這則消息傳到了南洋,迅速引起了轟動,大量商人都趕往澳洲淘金。
這個結果,讓滿剌加總督府的開拓許可都脫銷了,還有很多商人從大明本土趕來,就爲了前往澳洲淘金。
這黃永福不在澳洲主持淘金,怎麼又回來滿剌加了?
張宣決定靜觀其變。
衆人進了滿剌加驛館。
寒暄片刻後,馬升開始介紹鄭信。
一會兒說是鄭信乃是大明後裔,又說他家族在暹羅手眼通天,和暹羅王室都有聯姻。
一會兒又說鄭信本人很有魅力,在暹羅有很多追隨者。
說得彷彿鄭信在阿瑜陀耶隻手遮天。
黃永福聽得認真,不時點頭。
張宣冷眼旁觀,已明白馬升的套路。
這是要把鄭信包裝成暹羅未來的實權人物,吸引南洋華人商賈投資。
果然,茶過三巡,馬升便引入正題。
“暹羅如今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鄭兄弟這一回去,必受重用。諸位若此時助他一臂之力,日後在暹羅行商開路、置產興業,豈不方便?”
鄭信適時接話,語氣誠懇:“潮汕鄉親在外打拼不易。若信能在暹羅站穩,定當爲鄉親們留一條路。’
他列舉暹羅的港口、物產、人力,說得頭頭是道,彷彿這些已是他囊中之物。
這樣一吊,黃永福果然上鉤。
黃永福沉吟片刻,問道:“鄭兄弟需要什麼?”
鄭信道:“一是錢糧,二是人手,三是貨路。”
黃永福點頭:“我在澳洲墾殖,攢了些家底,也有一批敢闖的後生。若鄭兄弟不嫌棄,我可調撥些人手、糧食過來。”
馬升微笑:“黃老闆爽快。不過此事宜早不宜遲,等鄭兄弟真到了暹羅,局面打開,再投注可就晚了。”
張宣很快明白了,雙方都是各取所需。
黃永福這些華商,去澳洲開拓,因爲澳洲得天獨厚的自然資源,確實是賺到了銀元。
可是澳洲是什麼地方?鳥不拉屎的地方,是有銀元都花不出去的地方!
賺到錢之後,黃永福他們自然要將錢花出去。
可滿剌加已經被大明控制,南洋還有楚王府,回到大明就更不可能了,這些華商說起來是商人,但是手上都沾着一些不乾淨的東西,返回大明本土那就是待宰羔羊。
就算是他們有衣錦還鄉的想法,也絕對不是現在還鄉。
僅僅是澳洲開拓領主的身份,還不夠分量。
這時候,暹羅就是一個好的投資對象了。
張宣插話:“黃老闆從澳洲趕回,就爲這事?”
黃永福嘆道:“澳洲地廣人稀,開荒太難。聽說暹羅有機會,自然想試試。”
他看向鄭信:“我在滿剌加還有些舊關係,船、貨、人脈都現成。鄭兄弟若真能在暹羅開出一片天,我們澳洲華商會願意幫助鄭兄弟。”
鄭信面露“感動”,起身敬茶:“黃老闆如此信任,信必不負所托!”
馬升在一旁敲邊鼓:“有了黃老闆助力,大事可成。屆時暹羅沿海港口,潮州鄉親儘可自由往來。”
事情談得差不多了,馬升立刻說道:“來來來,今日是個好日子,快來上一圈馬吊慶祝下!”
幾日後,滿剌加城內幾位有頭臉的華商陸續被請來驛館。
馬升讓鄭信逐一接待,自己則偶爾“不經意”透露些“朝廷對暹羅的重視”“未來南洋佈局”。
商人們半信半疑,但見黃永福這等人物都已押注,心思也活絡起來。
鄭信漸入佳境。
他不再需要馬升提點,自己能拉着潮汕同鄉聊家常、談生意,甚至說起暹羅王室祕聞也似模似樣。
臉皮厚了,話也更敢說。
一次酒席上,有商人問:“鄭兄弟在暹羅究竟有多大把握?”
鄭信面不改色:“不敢說十成,但七八成總有。如今暹羅王倚重華商,我族中又有人娶了王女。此番回去,至少一個港口的稅權是跑不掉的。”
這話虛實參半,卻讓人浮想聯翩。
港口稅權是塊肥肉,若真能拿到,投資回報豈止十倍。
馬升暗中對羅瑋道:“看見沒?鄭信已出師了。”
羅瑋苦笑:“他這牛皮越吹越大,日後如何收場?”
馬升淡然:“走一步看一步。先把眼前的錢和人弄到手再說。”
黃永福行動最快。
他從澳洲調來三十名青壯,又備了五百石糧食、二十箱鐵器,直接裝船準備隨鄭信赴暹羅。
其他商人見狀,也陸續拿出銀錢、貨物,算是“早期投資”。
臨行之前,馬升找上了張宣。
“馬大人要購糧?”
這些日子接觸下來,張宣對於馬升的印象並不好。
圓滑奸詐,好逸惡勞,這是張宣對馬升的評價。
還有一個問題,馬升嗜好打馬吊,到港以來,他幾乎天天和那些商人混在一起打馬吊。
反倒是那個副使羅瑋,是個老成的人,這些日子都忙着正事。
張宣並不喜歡馬升這樣的官員。
如果不是身在海外,馬升早就被御史彈劾了。
張宣看着馬升,沒有立刻接話。馬升收起平日那副懶散模樣,壓低聲音道:“張主事,滿剌加如今是大明南洋糧倉,囤糧不少吧?”
“糧是有,”張宣道,“但調糧需總督府手令。
馬升湊近一步:“陳總督出海未歸,眼下你能做主。我要的不多,先調三千石,後續看情況再補。”
張宣皺眉:“三千石不是小數,你要這麼多糧做什麼?”
馬升笑了笑,眼神卻冷下來:“應龍死了,緬甸必亂。暹羅、老撾、真臘這些被緬甸壓了多年的國家,誰會甘心繼續低頭?接下來不是誰稱王,是誰有糧誰就能拉攏人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鄭信現在空有個名頭,真回了暹羅,沒糧沒餉,誰跟他?可要是我們手裏有糧,他就能招兵買馬,穩住一方。到時候暹羅朝廷也得求着他。”
馬升又說道:
“這筆糧食,算是借的,昨日牌局上,黃會長已經承諾了,他的船隊會去澎湖購糧,還上這筆糧食。”
馬升坦誠地說道:
“其實原本不必借這些糧食的,只是馬某沒想到朝廷勝得這麼快,勝得這麼徹底,馬某的佈置沒能跟得上,只能求張大使幫忙了。
張宣沉默片刻道:“你冒着這麼大的風險,是爲了什麼?”
馬升坦然說道:
“還不是爲了儘快調回京師?張大使,您不會喜歡待在南洋吧?”
果然如此。
張宣瞭然,他略帶同情地看向馬升。
他剛到南洋的時候,也是這個想法,只想着能將朝廷的事情辦好了,就能早日調回京師。
後來馬尼拉來了楚王海外領地王太傅王國光。
王國光也是一樣的想法,兩人攜手,將大明的影響力從馬尼拉一座城市,投射到整個南洋,在關鍵節點建立定居點和港口,控制住了南洋所有的咽喉要道。
可就算是這樣,張宣依然沒有能夠歸國。
接着是滿剌加總督陳慶。
這位陳總督,剛到任就穩定了滿剌加的局勢,在滿剌加翻手爲雲覆手爲雨,又將黃永福這幫地頭蛇送到澳洲,可至今依然是歸國遙遙無期。
這馬升還沒到任暹羅,就想着要歸國。
張宣也不知道他是自信,還是對未來的想法太好。
不過兩人的交情尚淺,還沒到交心的時候。
張宣權衡了一下,也覺得支援一下暹羅也不算違反大明利益,滿剌加的糧倉本身也是糧食轉運的貨倉,這點糧食還是拿得出來的。
張宣答應了馬升之後,暹羅使團終於離開滿剌加,向着暹羅而去。
剛送走了暹羅使團,滿剌加總督陳慶就返回了滿剌加城。
陳慶邁步走進滿剌加總督府。
張宣迎上前,將這幾日的事務簡要稟報。張宣提到暹羅使團已離開,陳慶微微點頭。
張宣看向陳慶說道:“總督是故意躲着暹羅使團嗎?”
陳慶沒有否認。他坐下說道:“我在京師就認識馬升。這人順着杆子就會往上爬。滿剌加離暹羅太近,我不想和他多打交道。”
陳慶接過茶杯。
他繼續說道:“馬升這人,做事只圖眼前便利。他若知道我在滿剌加,必定纏上來討要各種支持。南洋局面複雜,不能讓他借勢胡來。”
張宣表示理解。他問道:“總督此次出海巡查,可有新消息?”
陳慶放下茶杯。他正色說道:“確實有重要消息。佛郎機和西班牙人的聯盟已經破碎。雙方在後方起了衝突,現在各自爲政。”
“佛郎機人還想要保留香料貿易的航線,也不知道這些西洋人腦子裏到底想的是什麼,竟然如此天真!”
張宣點頭,佛郎機人的東方航線,最早就是爲了進行香料貿易的。
所以佛郎機人在東方最重要的據點就是身毒的果阿。
而他們在南洋也有很多香料種植園,如今這些種植園都被大明控制,佛郎機人在滿剌加之戰後,竟然還妄想討要這些種植園。
陳慶看向張宣,接着說道:
“佛郎機人已經私下聯絡本總督,向大明遞交國書請求朝貢。”
張宣皺眉思考,他接着說道:“佛郎機人此前與西班牙聯手對抗大明。如今聯盟破裂,就想轉頭朝貢。這事需要慎重對待。”
陳慶點頭。他說道:“朝廷對西洋諸國的態度尚未明確。吾等若擅自接納朝貢,可能會打亂朝廷的佈局。”
說完了正事,陳慶突然說道:
“敬夫(張宣字),你說朝廷會設置佛郎機大使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