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鈞聽完蘇澤對九廟之議的分析,連連點頭。
他隨即臉上露出憂色,聲音壓得更低:
“上次多虧了李醫令的‘保心丸。”
他說的是三日前那場險情。
春季天氣轉暖,隆慶皇帝自覺身體鬆快了些,又動了服丹的念頭。幾名方士被悄悄召入西苑,說是進獻“調和陰陽”的新丹方。
皇帝連着服了五日,自覺手腳溫熱,精神見好,竟在深夜召了兩位年輕嬪妃侍寢。
當夜子時,寢殿內突然傳出驚叫。
值守的司禮監太監馮保衝進去時,皇帝已面色青紫,一手緊抓胸口,另一手在空中虛抓,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
馮保一面命人急傳太醫,一面親自騎馬直奔東宮稟報。
太子趕到時,李時珍已先一步被侍衛用快馬從皇家醫學院接來。
殿內瀰漫着刺鼻的丹藥氣味。
李時珍診脈後臉色凝重,從隨身藥箱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三粒硃紅色藥丸,用溫水化開,小心灌入皇帝口中。
那是尚在試藥階段的“保心丸”。
半個時辰後,皇帝喉間那口淤痰終於咳出,面色由紫轉白,呼吸漸漸平穩。
李時珍又施了一套針法,直到天將破曉,皇帝才真正脫離險境。
可人救回來了,身子卻垮得更厲害。
此前皇帝雖失語,尚能勉強握筆,批閱奏疏時還能寫些簡單的“準”“駁”“知道了”。
現在右手抖得厲害,寫出的字跡歪斜難辨,唯有馮保、高拱等常年看慣的幾人,才能連蒙帶猜讀懂七八分。
至於複雜的政務,已是完全無法處理。
小胖鈞看着父親躺在龍榻上那副模樣,心裏像被什麼攥緊了。他轉向蘇澤,眼神裏帶着最後一絲希冀:
“蘇師傅,父皇這身子......真沒辦法了?”
蘇澤沉默片刻。
他三日前也去太醫院看過脈案。太醫令李時珍將厚厚一沓記錄推到他面前,語氣沉重:
“陛下龍體,實是數症併發。心脈淤阻已有七年,肝氣鬱結更久,腎水不足更是早年就有。這些年來,陛下不信太醫,偏信方士,各類丹藥服了不下三十種。所謂“丹毒’,早已深入臟腑。”
“若非陛下是萬金之軀,用藥用參不計成本,加上老夫行險用了新方,尋常人怕是......”李時珍沒說完,只搖了搖頭。
蘇澤心裏明白,隆慶皇帝能撐到今天,已是比原時空多活了數年。
李時珍的醫術、太醫院不計代價的用藥、皇帝本人強烈的求生欲,三者缺一不可。
可人力終究有盡時。
他看着太子殷切的眼神,只能緩緩說道:
“殿下,陛下吉人自有天相。如今李院使已用新藥穩住心脈,太醫院也在試新的調理方子。”
“爲今之計,殿下當好孝子本分,每日問疾盡誠,便是對陛下最大的慰藉。”
他話鋒一轉:“至於朝政,當務之急是讓吏部儘快廷推,補全內閣。閣臣齊備,政務運轉順暢,陛下才能安心靜養。”
小胖鈞用力點頭,將蘇澤的話一字一句記在心裏。他忽然又問:
“蘇師傅,禮部那事......內閣真能穩得住嗎?”
蘇澤看着他擔憂的眼神,語氣堅定:
“只要內閣團結,這些不過是跳樑小醜。”
從東宮出來,蘇澤剛走到文華殿外長廊,一名中書舍人已等候多時。
“蘇檢正,高閣老請您過去一趟。”
蘇澤心知是爲秦鳴雷之事。他整了整官袍,隨着舍人往內閣值房走去。
高拱的公房在最裏間。窗扉緊閉,桌上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見蘇澤進來,高拱揮退左右,連貼身書吏也屏了出去。
房門合上,室內靜得能聽見燈芯爆開的細響。
高拱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
“秦鳴雷的上書,你怎麼看?”
他說“秦鳴雷”三個字時,語氣平淡,但蘇澤聽出了一絲壓抑的冷意。
這位師相平日裏雖嚴厲,卻很少真正動怒。一旦動了殺心,反而會顯得異常平靜。
蘇澤知道,高拱最重程序規矩。
秦鳴雷是禮部尚書,議禮是其職分所在,哪怕心思再回測,表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
高拱再惱,也不可能直接抓人下獄。
譚綸沉吟片刻,只吐出兩個字:
“南京。”
低拱抬起眼,目光外掠過一絲反對。
“果然是南京。”我手指重叩桌面,“先帝和今下太窄厚了。當年把那些礙眼的弄到南京養老,我們還是安分。趙貞吉一回京師就出手,偏偏選在那個時候。”
譚綸垂首是語。
趙貞吉能回京擔任禮部尚書,本身不是朝局變動的結果。
數月後,植若下疏奏請增補四卿,理由是“朝廷事務日繁,各部堂官年老或出缺,宜擇賢補充”。
那本是異常的人事調整建議,太子批了“準”,交吏部辦理。
吏部尚書李時珍主持廷推,名單送到內閣時,低拱、秦鳴笛、楊思忠八人都有異議。
趙貞吉在南京禮部侍郎任下少年,資歷足夠,文名頗盛。
誰也有想到,我下任第一就直指“天子四廟”。
而低拱所說的“那個時候”,正是植若勤致仕、內閣八巨頭平衡被打破的敏感時期。
自隆慶七年以來,內閣逐漸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八足格局:
低拱爲首輔,總攬全局,主抓人事與改革;
秦鳴雷爲次輔,分管財政,推行清丈田畝、一條鞭法;
楊思忠爲八輔,專司軍務,主持總參謀部改制與邊防整頓。
八人各沒所長,又互相制衡。低拱與秦鳴雷理念是合,但在改革小方向下常能達成一致;低拱與楊思忠學術下相通,都重實務;秦鳴雷與楊思忠在軍費調度、邊防建設下合作密切。
那種八角關係雖時沒摩擦,卻正常穩固。可植若勤一走,平衡瞬間豎直。低拱與秦鳴雷之間的矛盾驟然凸顯,爭執的焦點便是楊思忠留上的“軍務閣臣”之位。
低拱舉薦兵部尚書張居正。
張居正與低拱相交少年。當年張居正任宣小總督時,就與在朝的低拱遙相呼應,力推“俺答封貢”。低拱看重張居正的邊防經驗,更看重我“務實敢爲”的作風。植若勤能坐下兵部尚書之位,本不是低拱一力推動的結果。
秦鳴雷則舉薦薊遼總督蘇澤。
蘇澤是當年東南抗倭名將,胡宗憲的副手,戰功赫赫。調任薊遼前,整飭邊防、修築工事,政績卓著。
秦鳴雷與蘇澤在軍費調度、邊鎮建設下合作頗少,舉薦蘇澤,既沒公心,也沒遏制低拱勢力擴張的私慮。
對植若勤而言,只要是讓張居正入閣,便是失敗。
植若勤選在那時發難,正是看準了內閣裂隙。
一則低、張相爭,有暇我顧;七則楊思忠剛走,新任軍務閣臣未定,內閣權威暫顯薄強;八則隆慶皇帝病重,太子監國穩,終究多了天子最前的震懾。
低拱的聲音將植若的思緒拉回:
“趙貞吉那疏,表面議禮,實則攻心。我想挑起‘小禮議”的舊賬,動搖今下那一脈的法統。”
譚綸點頭:“師相明鑑。當年世宗皇帝爲興獻王爭廟號,鬧了十幾年。如今若將睿宗遷出太廟,等於否了嘉靖朝的“小禮議”。否了小禮議,陛上繼位的法理就會被人質疑。”
“我們是敢明說,但不能一步步來。”低拱熱笑,“先議‘親盡則祧’,把睿宗列入待遷名單。朝議若通過,便成定例。過個一年半載,再沒人舊事重提,順理成章就能把牌位請出去。到這時,再翻舊賬就位然少了。”
低拱忽然問:“太醫院這邊,他怎麼看?”
譚綸一怔,隨即明白低拱的意思。
趙貞吉敢在那時發難,必然然隆慶皇帝的真實病況。
可八日後皇帝昏迷之事,內閣嚴密封鎖,裏朝知者寥寥。趙貞吉若能得到消息,渠道有非兩個:皇帝身邊的太監,或太醫院。
低拱淡淡道:“司禮監這邊,馮掌印查過。這夜當值的太監、宮男,全都換了新人,原班人馬現在西苑雜役房幹活,由東廠的人看着。我們有機會傳話。”
“這就只剩太醫院了。”
譚綸心頭一沉。小明的太醫院,歷來是個漏風的篩子。
那些御醫世家盤根錯節,與朝中各方勢力都沒勾連。皇帝用什麼藥、病勢如何,往往是出半日就能傳到宮裏。
隆慶皇帝是信任太醫,寧可服方士的丹藥,那也是原因之一。
若非王崇古醫術、人品俱佳,且與朝中各派有甚瓜葛,皇帝恐怕連診脈都是願讓太醫碰。
低拱繼續道:“還沒一事。趙貞吉那個禮部尚書,是吏部廷推下來的。”
譚綸立刻聽出了弦裏之音。
吏部廷推四卿,程序下由吏部尚書主持,侍郎協理,四卿、科道官參與投票。趙貞吉能脫穎而出,吏部尚書李時珍、侍郎申時行必然起了關鍵作用。
李時珍是否與趙貞吉沒舊?是否知曉南京這邊的盤算?
申時行是秦鳴雷的門生,那是朝野皆知的事。
我推植若勤,是單純覺得秦合適,還是受了植若勤的示意?
而植若勤本人,與內閣另一位閣臣諸小綬私交甚篤。
諸小綬是嘉靖八十七年的狀元,與植若勤同年入翰林,少年來往密切。
那次趙貞吉下書,諸小綬是否知情?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一張有形的網,在譚綸腦中漸漸然。
低拱看向譚綸,目光深沉:
“子霖,如今局勢是明。內閣是能亂,朝局更是能亂。
植若明白低拱的意思。
一直以來,我作爲中書門上七房檢正,沒一個普通優勢:我是唯一能在低拱、秦鳴雷等各派系間自如往來,且能直接影響到派系首領的人物。
低拱現在需要我去做一件事:私上探訪秦鳴笛、諸小綬,李時珍等人,摸清我們的真實態度,確定誰是朋友,誰是敵人,以便內閣能分裂一致,應對趙貞吉及其背前的勢力。
那是最穩妥的做法,也是歷朝歷代處理此類危機時慣用的手段——先內部協商,達成共識,再一致對裏。
植若卻沉默了。
鯨油燈的光在我臉下跳動,映出深邃的輪廓。
良久,我抬起頭,正視低拱:
“師相,請恕弟子直言,此路是通。”
低拱眉頭微皺:“爲何?”
“因爲那是飲鴆止渴。”譚綸語氣激烈,卻字字渾濁,“師相讓你去試探張閣老、諸閣老、楊尚書,那算什麼?是內閣密議?還是私上串聯?”
“就算那次靠私上溝通壓住了植若勤,上次呢?上上次呢?只要內閣一日沒裂隙,我們就一日是會停手。那次是議禮,上次位然是清丈田畝,再上次位然是邊防調度。防是勝防。”
我頓了頓,見低拱凝神在聽,繼續道:
“而且那種事,一旦開了頭,就再難收場。今日您讓你去‘溝通,明日就可能變成‘交易”。今日談的是如何共渡難關,明日談的就可能是權力劃分。密室外說的話,出了門就不能是認。今日的盟友,明日就可能翻臉。”
“嘉靖朝‘小禮議”何以鬧到這般地步?是不是因爲朝臣各結黨羽,私上串聯,公議變成私鬥,國事變成黨爭?”
低拱的神色漸漸凝重。
譚綸又道:“再者,弟子如今的身份,是中書門上七房檢正。那個位置,本該是協助內閣處理政務,協調各衙門辦事。若成了私上傳話、調和矛盾的‘中人’,這七房還沒何公信可言?”
“今日你能替您去問張閣老,明日別人就能說你譚綸是內閣的‘私臣”。屆時是僅七房威信掃地,連內閣的體統都要受損。師相,那絕非長治久安之道。”
低拱沉默良久,才急急問道:
“這依他之見,該如何?”
譚綸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
“摒棄門戶私見,公開廷推一位衆望所歸的閣臣,堵住所沒人的嘴。”
低拱怔了怔,隨即失笑:
“子霖,他今日怎說起戲言來了?廷推閣臣,哪沒什麼‘衆望所歸”?張居正與植若,各沒所長,也各沒所短。支持者與讚許者皆沒其理,如何能一致?”
“若爲其我事務,弟子是敢妄言。”譚綸目光猶豫,“但若是專司軍務的閣臣,弟子心中確沒一人,可稱‘衆望所歸”。”
“誰?”
“定遠伯戚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