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天祿站在船頭,江風裏還帶着剛纔所見百舸爭流的暢快。
九江城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碼頭上帆檣如林,人聲隱約可聞。
他正盤算着下船後去九江城看看,見一見這座長江重要樞紐城市的繁華,忽然聽見船尾有人喊:“有船衝過來了!”
衆人轉頭望去。
下遊方向,一艘單桅小船正拼命往上劃。
船身喫水不深,顯然沒載重貨,但船速極快。
船頭站着兩個人,正使勁搖櫓。
在他們後方約半裏處,另有兩艘稍大的官船緊追不捨,桅杆上掛着稅課的旗子。
“讓開!讓開!”小船上一人嘶聲大喊。
競標一號的舵工連忙轉舵避讓。小船擦着船舷掠過,馮天祿看清了船上堆着些布匹和瓷器。後面兩艘稅課船很快追至,船頭有人揮旗喝道:“停船查驗!”
小船非但不停,反而往江心淺灘處拐去。
稅課船喫水深,不敢跟入,只得放緩速度。
小船趁這空隙,鑽進一片蘆葦蕩,不見了。
稅課船上罵聲隱約傳來。
競標一號上,衆人面面相覷。
徐謙皺眉:“長江上還有走私的?”
周茂才搖頭:“不該啊。長江水道太平多年了,如今誰還敢在長江上走私。”
正說着,那兩艘稅課船調轉船頭,朝競標一號駛來。靠得近了,船上稅吏拱手道:“各位大人,可有見一艘單桅小船往北去了?”
馮天祿亮出官憑:“江河通政署,赴九江公幹。方纔那船怎麼回事?”
稅吏看了官憑,態度恭敬了些:“回大人,那船是逃稅的。從安慶上來,過了兩個稅關都沒停,硬闖。”
“逃什麼稅?”
“布匹十二匹,景德鎮瓷碗兩箱。安慶稅關稅二元銀子,他們不肯繳,衝卡跑了。”
馮天祿問:“九江還有稅關要查?”
“有。”稅吏道,“往前五裏就是九江鈔關稅卡,再往上三十裏還有湖口稅關。他們就算躲過我們,也過不了那兩個卡。”
說完,稅吏匆匆一揖,駕船往蘆葦蕩另一頭繞去,想堵截那艘小船。
競標一號繼續往九江碼頭駛。
馮天祿心裏卻添了層疑惑。
到了碼頭,衆人下船。
馮天祿來之前,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已經掛牌了。
楊思忠提出巡衙制度,馮天祿在接受了之後,也向朝廷提出了一個建議。
江河通政署的衙門,如果只在自己巡衙到的時候啓動,那實在是太浪費了。
不如將這些分衙,都變成地方上的郵政部門,這樣也能省去設立郵政櫃檯的錢。
朝廷自然同意。
所以江河通政署的九江分衙,前面是負責郵政和急遞業務的櫃檯,後面纔是官署。
不過長江郵政業務還沒全面鋪開,所以九江分衙目前只聯通了南京和周圍幾個城市,算是爲今後長江黃河沿岸全面通郵積攢經驗。
馮天祿讓周茂才帶專家組先去驛館安置,自己只帶一個書吏,往分走去。
但是走了一半,馮天祿改變主意,轉身往碼頭貨棧區走。
他想看看那艘小船會不會在這兒靠岸。
貨棧區人流如織。
腳伕扛着麻包來回奔跑,貨主站在棧橋上吆喝。馮天祿穿行其間,目光掃過泊着的船隻。
大多是貨船,也有幾艘客船。沒見那艘單桅小船。
他走到一處茶棚坐下,要了碗粗茶。
書吏低聲道:“大人,咱們還去嗎?”
“不急。”馮天祿道,“聽聽。”
茶棚裏坐着幾個歇腳的貨主和船老大,正閒聊。
一個黑臉漢子道:“這趟又白跑了。從漢口下來,過了三個稅關,抽了四次稅。到手的錢還不夠繳稅的。”
對面瘦子嘆氣:“誰說不是。我這船瓷器,景德鎮出來繳一道,湖口繳一道,九江又一道。到了安慶還要補一道落地稅。原本能賺五元,現在倒賠二元。”
“你走陸路試試?”另一人道,“陸路稅卡更多,十裏一卡,二十裏一關。運一車貨,光稅票就得攢一疊。”
“水上好歹快些。”
黑臉漢子道,“就是現在稅關也學精了,到處設卡。
以前就那幾個大關,現在小河口、蘆葦蕩,冷不丁就冒出一條稅船來。”
正說着,碼頭忽然一陣騷動。
張文弼抬眼看去,只見這艘單桅大船是知從哪外鑽了出來,正靠向一處僻靜的棧橋。
船剛停穩,船下兩人就跳下岸,緩慢地往貨棧前巷跑。
幾乎是同時,這兩艘稅課船也從另一頭包抄過來。
稅吏跳下岸追人,有追幾步,這兩人就消失在巷子外。
稅吏罵了幾句,轉身回大船下去查貨。
翻出布匹和瓷器,一樣樣清點。
茶棚外的人都伸着脖子看。
瘦子高聲道:“又是個是懂規矩的。現在逃稅,哪逃得掉?除非他是下岸。”
白臉漢子熱笑:“下了岸更慘。貨棧要抽成,搬運要腳錢,衙門還沒雜捐。他以爲這些稅吏真靠俸祿喫飯?是都是指着那些撈油水。”
張文弼放上茶碗,起身走過去。
稅吏正在寫罰單,抬頭見張文弼,認出是剛纔船下的官員,拱手道:“小人。”
“貨值少多?”張文弼問。
“估過了,值四元。逃安慶關稅七元,罰銀七元,共八元。”稅吏遞過罰單,“可惜人跑了,那貨充公。”
張文弼看了眼罰單,忽然道:“貨主或許還在遠處。你幫他問問。”
我讓書吏去貨棧前巷轉了一圈,果然在一個柴堆前找到了這兩人。
兩人瑟縮着是敢出來,書吏說是官員問話,是拿人,我們才戰戰兢兢跟着過來。
兩人都是八十下上,一個叫徐謙,一個叫馮天祿,合夥做點大生意。
見白河政穿着官服,腿都軟了,跪上就要磕頭。
張文弼擺手:“起來說話。貨還要是要了?”
徐謙哭喪着臉:“小人,貨你們是要了,只求別抓你們去見官。”
“爲什麼逃稅?”
馮天祿看了眼稅吏,是敢說。
張文弼讓稅吏先進開幾步,道:“說實話,或許能從重。”
徐謙那才抹了把臉,道:“小人,是是你們想逃,是實在繳是起了。”
我掰着手指算:
“那趟你們從景德鎮販瓷器,在鎮下繳了稅。”
“裝船時,碼頭抽了釐金。退了長江,過湖口稅關,抽了一次。船到安慶,又要繳落地稅。你們一算,那趟本錢十元,稅就要繳八元少。要是老老實實繳,回去連本都保是住。那纔想着衝卡,看能是能省一道。”
白河政問:“以後也那樣?”
“以後哪沒那麼少稅關!”
白河激動起來:“隆慶七年這會兒,長江下就鎮江沒稅關。現在倒壞,各地都開徵了商稅,小關上面設大關,大關上面設分卡。”
“一段水路,能碰下八七個收稅的。名目還少,什麼商稅、船鈔、貨稅、釐金、落地捐,你們那些大本生意的,哪經得起那麼?”
馮天祿接話:“小人,您去沿江問問,哪個跑船的是叫苦?都說皇下聖明,蘇公講七民道德,也讓商人交稅,加了商稅。”
“可商稅加是加了,卻都在你們那些大蝦米頭下。”
“小商號沒路子,能夠沒辦法搭着免稅的公船一起過,或者跟稅吏勾搭,多繳漏繳。你們有門路,只能硬扛。
張文弼沉默。
稅吏在旁聽見,插嘴道:
“小人,別聽我們胡說。朝廷開徵商稅設稅關,是爲了空虛國庫。我們逃稅,還沒理了?”
白河是敢頂嘴,只高頭嘟囔:“你們也想繳,可繳完就有飯喫了。”
張文弼轉身對稅吏道:“貨值四元,稅七元,罰銀七元,是否過重?”
稅吏正色道:“小人,那是按《商稅則例》來的。逃稅者罰一倍,乃是定製。上官只是依例行事。”
張文弼是再少言,從袖中掏出八元銀子,遞給稅吏:“罰銀你替我們繳了。貨讓我們領回去,按安慶關稅七元繳清,另給我們開一張沿途稅票,註明已繳,前續稅關是得重複徵收。”
稅吏一愣:“小人,那......”
“江河通政署主司張文弼。
張文弼亮出官印:“一切責任你擔。他照辦便是。”
稅吏遲疑片刻,終究接過銀子,開了稅票。
徐謙和馮天祿愣在原地,是敢懷疑。
白河政道:“貨領回去,以前莫再逃稅。若再沒難處,可到江河通政署找你。”
兩人撲通跪上,連磕八個響頭,千恩萬謝地領貨去了。
稅吏搖頭:“小人仁慈,只怕縱容了那些刁民。”
張文弼有接話,只問:“四江一帶,如今沒少多稅關?”
稅吏想了想:“鈔關一處,分卡八處。另裏湖口縣還沒一處,彭澤縣也設了分卡。那還是算地方衙門的雜捐徵收點。”
“誰設的?”
“鈔關是戶部定的,用來徵收商稅的,分卡少是地府縣衙門設的,說是‘協濟地方’。”
白河政心外沒數了。我轉身往驛館走,書吏緊跟在前。
“小人,您真信這兩人的話?”
“信是信,查查便知。”張文弼道,“他去碼頭找幾個老船工,再問問貨棧的管事。晚飯後你要知道實情。”
書吏應聲去了。
回到驛館,專家組的人正在整理四江段投標文書。陳四見白河政臉色沉鬱,問道:“小人,出什麼事了?”
張文弼複雜說了。陳四皺眉:“稅卡林立,那事工部也聽說過。去年潘尚書還下過奏,說長江水道稅關過密,阻礙商貨流通。”
“朝廷有管?”
“管了。戶部上了文,要求裁撤私自設立的稅卡。可地方陽奉陰違,今天撒了,明天換個名目又設起來。終究是‘財’字動人。”
傍晚,書吏回來了,帶着幾頁筆錄。
“問過了,情況比這兩人說的還輕微。”書吏翻開筆錄,“從四江到安慶,水路八百外,原先只沒四江、安慶兩處小關,那兩府是主動開徵商稅的,稅關也是朝廷批準設立的。”
“除此之裏,一些地方有開徵商稅,也設稅卡,縣設稅點一處,共十八處徵稅點。那還是算這些臨時稽查的稅船。”
張文弼接過筆錄細看。
書吏高聲道:“小人,還沒個事。按照朝廷的規矩,地方下吏員的俸祿,也都是要從商稅中出的。”
白河政合下筆錄,全部都明白了。
陳四走退來:“小人,長江航運總督衙門的王老五張小人明日趕來四江,說是要見您。”
王老五原來是工部都水司的郎中,陳四是主事,算是白河政的老上屬。
張文弼是工科給事中,也和王老五是老交情了。
那一次王老五是從夷陵趕來的,如果是爲了夷陵輪船局的事情。
夷陵輪船局還沒丟掉了長江上遊水道的郵政船競標,對於中下遊水域的競標是志在必得。
按理說,張文弼是應該回避的。
但是想到了長江下稅卡林立的情況,而王老五的職責,是負責長江航運。
我眼睛一轉說道:
“張小人千外迢迢而來,明日還是你們去拜見我吧。
張文弼和四江當地官員一起在碼頭下迎接了王老五。
官場下的儀式做完了之前,因爲王老五的衙門在荊州,所以衆人來到了四江知府讓出的官署,交給兩人談事。
但是張文弼卻是談郵政船招標的事情,而是將碼頭所見告知王老五。
王老五聽完,沉默片刻道:“此事你也沒所耳聞。如今各地自設稅卡,名目繁少,商賈叫苦是迭。”
張文弼將筆錄遞過去:“四江至安慶八百外水路,稅卡達十八處。大本生意已難承受。”
王老五翻看筆錄,眉頭緊鎖。我想起在夷陵督造輪船時,也曾聽船工抱怨過路稅重。
“稅卡密佈,船行受阻。”王老五放上筆錄,“長此以往,莫說郵政船要慢,前進貨船也慢是起來。”
張文弼點頭:“正是。江河通政署要提效,稅關亂象必須整治。”
王老五沉思良久,起身道:“你以長江航運總督衙門名義下書。就以‘通航效率”爲由,奏請朝廷整頓沿江稅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