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我他媽...怎麼還不死啊,草......”
不知何時摔落於地的雷文..在冰涼雨水的沖刷下,幽幽醒轉過來。先是忍不住一陣劇烈咳嗽。後又忍不住埋怨嘀咕。
以前他那麼怕死。
結果次次都陷入絕境。
現在他一心求死。
反而沒死掉,沒死成。
雷文不怕死,但他很怕疼。而此刻,他的身體就像是被人用納米絲線切割成了數以億計的像素點細胞,每一顆細胞都有自己的疼法。
疼的他齜牙咧嘴。疼的他淚流不止。疼的他不想死了。
天地同壽100年。剎那芳華50年。
也就是說,如今的雷文,199歲了。
雨雪風霜更大了,瓢潑大雨傾盆潑下,宛若溼透的棉被般讓雷文感到重於萬鈞。他掙扎着..踉蹌着..跌宕着......從地上想要爬起。
卻又一次次不斷的摔倒於地。
身上的劇痛,人生的悲涼,內心的苦澀......讓不得不用雙手雙腿跪在地上才能勉強像條野狗一樣從泥水裏支撐住身子的雷文放聲哀嚎。
眼睛裏的金芒猶如斷了電的車燈,閃爍幾下後徹底熄滅。
這一刻,雷文終於淪爲了一個普通人。
一個近200歲的老者。
無助的就像是躺在病牀上屙在褲兜裏卻等不來人照顧的癱瘓老人。但這世上,有人認爲躺在牀上被人伺候是一種幸福安逸。但終究......還有一小部分人認爲躺在牀上無法動彈是一種被褫奪尊嚴的恥辱。
他們寧可死。也不願意癱瘓的活着。
而雷文,註定屬於後者。
所以哪怕身上動一下就疼的他幾近昏迷,哪怕天靈蓋上的鮮血不斷滴下,哪怕雨霜將他淋成落湯雞。他仍要站起來,有尊嚴的......活着!
雷文一邊慟哭哀嚎,一邊緩緩穩住自己的身子,從磅礴雨霜中,顫顫巍巍的站了起來。
這種戰勝身體,戰勝天道,戰無不勝的意志,給了他極大的鼓舞和安慰。
他逐漸冷靜下來,開始檢查身體。
多虧了那八年半的閉關,讓他修復好了自己的隱疾。又糅合了近乎百分百的鬥魔元炁。否則,150年的壽命獻祭,雷文早死在八階神兵的反噬之下了。
‘嘮嘡'!
雷文往前邁了一步,原本合腳的尖銳皮鞋在此刻宛若小船,又沉又重。一腳下去,泥水飛濺,發出刺耳的動靜。好在鞋帶系的足夠緊,讓他還能穿着走。
雷文一步步朝塞拉菲奴的屍體走去。
十幾步路,雷文足足走了半個多小時才走到跟前,隨後,他雙膝一彎噗通一聲跪下,這當然不是給塞拉菲奴下跪,而是不這樣雷文根本穩不住身子。隨後,雷文伸手,將塞拉菲身上的九階神兵『鮮血君臨』緩慢解下。
打算穿在自己的身上。
鮮血君臨發出“嗡嗡嗡”的動靜。像是在外流浪了幾百年終於找到了主人的小狗般,不停的瘋狂哼唧着。根本無需鬥氣灌注,鮮血君臨立刻紅光大放,順着雷文的手掌化作流淌的鮮血,鑽入雷文的體內。
呼騰一下就將雷文帶的站了起來。
雷文這具蒼老衰敗的枯槁身子,終於恢復了點“生氣”。
可以像普通人一樣自如的活動身體了。
“操你媽!”
“操你媽!”
雷文抬起腳,瘋狂的朝塞拉菲奴的胸膛踏去,“你也配用我家的神兵?!”雷文恨得咬牙切齒,嘶聲烈吼道。
發泄了一陣後,雷文感到頭暈目眩,急忙喘着粗氣停了下來。
將塞拉菲奴的屍體收入納戒中。
緩緩朝一個方向走去。
來到那座巨大的圓石前,雷文早已乾涸的眼淚無聲滑下,怒吼道:“堂吉訶德!你這個畜生!你根本不配成爲格裏菲斯的先祖!”
“你帶給家族的,只有災難!只有血咒!只有毀滅!”
“是我!”
“是我雷文!”
“把家族徽章從炙燙的火炭中撿了起來!將家族帶到昔日巔峯時都未曾達到的榮光!將家族的神兵重新從敵人手中奪回!”
“我雷文,才配成爲格裏菲斯家族的先祖!”
“老東西!”
“你就眼睜睜看着別人以多欺少,以強欺弱,蹂躪你的子孫!跟死豬一樣不聞所動!”
“開戰之前,老子不是呼喚過你了麼!”
“你他媽的”
雷文雙手上前,撲在巨石之上,在風雨交加電閃雷鳴下淚流不止的怒聲吼着。像是責罵,更像是訴苦。”一點用都沒有!你怎麼這麼沒用啊!”
說完,雷文也罵累了,縱身一躍,重新回到了巨石頭上盤膝而坐。
“老東西!”
“如果你真是我的先祖,那就再助我一臂之力!”
雷文渾濁的眸中重新翻騰起瘋狂的癲芒,“讓我殺了那個逃竄的淶覓隱汀!”
八個人。
最先死的,是路易法和伊爾雨果。
再之後,雷文一指戳死盧瑟福。
接着,用血戒收走埃爾薇。
隨之,一拳轟碎八爪魚錫賽。
然後,撒了一點點小慌,智取了唐卡內基。
最後,又玉石俱焚送走了塞拉菲奴。
現在,終於輪到逃走的淶覓隱汀了!
儘管來覓隱汀對雷文而言,可殺不殺。畢竟對方從始至終,對雷文都沒有流露出太過強烈的仇恨與殺意。反而對雷文充斥着不捨與同情。
但沒用。
今天只要是出現在這裏的人,都必須死!
哪怕雷文如今有了鮮血君臨,明明有了一絲活命之機。但雷文也不在乎。他寧可死,也要斬殺掉逃走的淶覓隱汀!
這,纔是雷文骨子裏的瘋狂與殘忍!
只唯一失算的是,本以爲這次死亡之手會派蟹老闆來,結果來的卻是錫賽!若說有憾,也就是維斯冬的大仇未能得報了!
但雷文也顧不了那麼多了!都要死了哪還有閒心思想這些。
給衆人點的那根菸,就算是雷文對這些人最後一絲的善良。
真要說起來,這八個人除了塞拉菲奴外,其餘人跟雷文哪有什麼深仇大恨。包括伊爾雨果,包括盧瑟福,包括唐卡內基,包括埃爾薇......這些人跟雷文都是頭一次碰面。
大家都是爲了利益之爭。
並無個人恩怨。
有,那也只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身爲七階五星,身爲獸人之主的路易法真有那麼在乎一個六階的狄更斯?真要是讓路皮易法提前得知今日血飲當場的結局,你看他還來麼?
你看他還提不提狄更斯的死?
路易法真正擔心的,是將來雷文對獸人帝國的威脅。怎麼看,雷文也不像是個安分的主。所以纔拿狄更斯當藉口,爲自己出現在這次“獵殺神祇”的行動中找一個相對體面的理由。
況且,雷文的實力太強了。
區區五階,就能跨大境斬六階。
這對所有人而言,都幾乎是不可能辦到的事情。
所以,木秀於林,風!
必摧之!
沒有人能接受雷文突破六階的事實與代價。雷文突破五階到今時今日都多少年了?苦覓了這麼多年,就是等不到最後一道烈火法則。這件事本來就透着古怪!
法則雖珍貴,但哪有這麼罕見稀少?
否則哪裏來的這麼多六階?
再一個,烈火法則又不是什麼雷霆法則、殺戮法則,時光/命運法則、虛空/空間法則......哪他媽這麼難找?
這些,雷文早在閉關時就想通其中關竅了。
既然人人都想他死,那就遂他們便是了。
咚!
一聲地震般的悶響傳來。亦如破了的重鼓。
雷文明顯感覺到身下巨石震顫跳躍了一下,儘管十分細微。雷文的嘴角緩緩掀起一絲笑容,“老東西,來的真JB慢!信不信老子你頭上?”
下一刻,一道道黃色屑光從巨石上緩緩升騰,包裹住了雷文。
可與此同時,那黃芒也切分出兩股,絞剪向雷文的兩條胳膊。
“呵呵”
“你”
“攔不住我!”
雷文知道身下這具先祖屍骸什麼意思。他不想讓雷文再耗費最後一點生機,去斬殺來覓隱汀,所以二話不說就纏在了雷文的胳膊上。
妄圖將雷文捆綁起來,強制接受療愈。
“武魂!”
“開!”
雷文舌綻春雷,大喝一聲。“堂吉訶德!讓咱爺倆今日並肩作戰!撕裂這天!撕碎這地!殺!殺他媽個天地末日!血流成河!”
雷文目光堅毅而瘋狂,掙脫身上捆縛如荊棘的黃色光條,伸手一指,大喝道:“時光的褶皺!”
武魂血眼嗡嗡震顫,這顆由瑪噬之心凝結而成的恐怖血眼,當即凝結成一柄血劍,化作一道血光,飛逝而去!
‘咚!咚!咚!咚!
身下巨石立刻急速震顫起來,像是在發怒嘶吼,又像是在拼命挽救。
本該用來治療身體的黃芒能量,盡數讓雷文用來灌注在武魂之上了!
黃色屑芒在巨石頭顱的震盪下,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直插雲霄!
淶覓隱汀早不知道逃多遠了,所以雷文必須爲武魂一直灌注能量,方可一直追覓下去。
這可苦了身下巨石。
不斷瘋狂的汲取大地能量,一邊爲雷文提供治療,一邊爲雷文提供鬥氣。
周圍立刻開始衰敗,大地裂,水流涸,草木枯,巨山塌.......
然後不斷蔓延。
五裏......
十裏......
十五裏......
二十裏...………
二十五裏......
所有能夠被汲取的能量,盡數被巨石頭顱歹毒掠奪,然後自私無比的灌輸進頭頂上的子孫身上。
直到三十裏......
巨石頭顱再也汲取不了任何能量了。
而雷文,也耗光了所有本該拿來治癒身體的能量,得償所願。
●´噗'!
盤膝而坐的雷文重重吐出一口鮮血。身體側倒在了巨石上。
他要死了。
這次是真的要死了。
枉他給點娘衝了萬把塊錢看了幾百本小說。那些小說裏,無一不寫着主角擁有着不死之身。
原來主角也是會死的。
草這幫寫小說的親媽。
“好先祖。”
“原來你還在。”
“我想起來了!我都想起來了!”
“我以前做的那些夢,就是你給我託的!是你,指引我去精靈帝國找黛芸伊!”
“狗草的黛芸伊!還說什麼是她庇護的我!明明就是你當初跟她達成的契約!”
“是你!一直都是你在庇護家族!”
躺在冰涼的巨石上,感受着刺骨的雨加霜,雷文突然想通了一些事情。當初他做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其實一直都是先祖給他的某種指引。
有沒有一種可能,堂吉訶德就是用自己的身體當作培育永生神痕的器皿,來換取黛芸伊對家族的庇護呢?
畢竟當時格裏菲斯家族已經步入了絕境。
神兵被奪,爵位被貶,領地被分。
所以堂吉訶德才孤注一擲,選擇了這條道路?
否則黛芸伊抓來了雷文的魂魄,為什麼不選擇在精靈帝國養他,不在其他地方養他,而是專門跑到諾德行省的雄鷹領去養他呢?
這麼一看,所有的一切纔對得上。
雷文想通了這些,樂的嘎嘎直笑,笑着笑着又哭了起來,“先祖啊。”雷文長長哀嘆:
“那瘋婆子蘿米說我會斷子絕孫。”
“我當她是神經病,是個瘋癲的傻子。”
“我想我雖然沒兒子,但是有女兒啊。”
“女兒有了孩子,不也一樣有我一半的血脈麼?”
“哪裏能知道,那不是一句咒罵,那是一句讖語,是一句預言,是一句神諭。”
“我們格裏菲斯家族的後嗣,全都是畜生!全都是孽種!”
“我一出現,就逼死了叔父唐納德。”
“現在,終於輪到我了!”
雷文感到身上好冷,不由緩慢的蜷縮成了一團,“先祖,我好冷......雨水..好苦……”
雷文斷斷續續的呢喃道。
隨後又緩緩停止了呼吸。
“嗚——”
一聲悶叫從地底傳來。
聽起來傷心極了。
像是鯨落前的最後一聲悲鳴。像是虎絕前的最後一聲哀吼。像是人死前的最後一聲嘆息。
“嗚——”
這叫源源不絕,不斷傳來。
巨石還在癲狂而不休的顫動。
只可惜,他再也汲取不到一絲能量了。
不是雨水苦,是心裏苦。
是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