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能描繪出,這位缺月仙子帶來的震撼。
或許每個人的感受,都各不相同。
陸白呆愣原地,久久緩不過神來。
修行至今,他也見過幾位強者。
像是老賭鬼,魚道玄,雖然不知兩人的修爲,...
墨遠亭瞳孔驟然一縮,手中白骨劍竟在半空微顫,彷彿被那火雨中蘊藏的灼烈意志所懾。他本以爲陸白血氣雖盛,終究是金丹中期修士,法力駁雜、武道根基未穩,縱有九尺血氣,也必如虛焰浮光,一觸即潰。可那火柱炸裂之際,竟隱隱傳出龍吟之音,火雨之中,竟有赤鱗虛影翻騰遊弋,每一片火瓣墜落,都似裹挾着真龍吐息般的壓迫之力!
“《赤明巡天》?不……不對!”墨遠亭心念電轉,白骨劍急旋三匝,周身綠焰暴漲,硬生生在身前凝出七道陰氣森森的鬼面盾牌——墨家祕傳《幽冥七煞盾》,以百具冤魂精魄爲引,專克陽剛法術與暴烈血氣。
轟!轟!轟!
火雨砸落,第一面鬼面盾應聲崩碎,黑煙四散,哀嚎聲刺耳如針;第二面盾裂開蛛網般的裂痕,第三面則直接被一道赤鱗火流貫穿,盾後墨遠亭左肩衣袖瞬間焚盡,露出臂上一道青灰蛇紋烙印——那是墨家刑獄司最高祕術“蝕骨蠱”的活體圖騰,此刻正微微搏動,似被火氣激得躁動不安。
他悶哼一聲,退了半步。
僅半步。
卻讓整個校場驟然死寂。
方纔還被石昂碾壓得抬不起頭的武朝真人,此刻望着論武臺上那個青衫少年持劍而立、衣袂翻飛的身影,喉頭滾動,竟無人發出一絲聲響。連樓船上幾位國公的呼吸都下意識屏住——靖國公指尖掐進掌心,定國公袖中法訣悄然鬆開,忠國公撫須的手停在半空,目光灼灼,如見神蹟。
秦時月霍然起身,指尖輕叩樓船欄杆,三聲脆響,似叩在所有人的心坎上。
“他沒用真龍血氣。”天淵道君忽然開口,聲音極輕,卻如鐘鳴入耳,震得近旁幾位隨侍道官渾身一顫,“血氣九尺,純以《赤明巡天》第四重‘焚嶽’之勁催發,未借龍血一分一毫。此子……在藏底牌。”
話音未落,墨遠亭已厲嘯一聲,白骨劍猛然插入地面,劍尖刺入青磚三寸,霎時間,整座論武臺地磚龜裂,蛛網狀裂痕蔓延至陸白腳下。咔嚓!咔嚓!裂痕深處,竟滲出濃稠如墨的黑水,水面上浮起無數細小骷髏,張口無聲嘶吼,陰風陡起,卷得陸白髮絲狂舞。
“墨家·九幽溺池陣!”有人失聲驚呼。
此陣非攻伐之術,乃困殺絕陣。一旦啓動,陣中血氣將被陰水不斷侵蝕、稀釋,武者越運功,血氣流逝越快,半個時辰內若不能破陣,縱是九尺血氣亦會枯竭如朽木。
墨遠亭喘息微重,額角沁出細汗,顯然催動此陣極耗心神。他死死盯着陸白,嘴角咧開一抹獰笑:“陸白,你血氣再盛,能燒乾九幽之水?能焚盡萬載陰魂?此陣一開,你連揮劍的力氣都會被抽走!跪下求我,我或可給你個痛快!”
陸白低頭看了眼腳下黑水——水面倒映的並非自己面容,而是一片混沌漩渦,漩渦深處,隱約有鐵鏈拖曳之聲,似有巨物沉眠於無盡幽暗之下。
他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輕蔑,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平靜。
“墨大人,”他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陰風鬼嘯,“你可知,我救石天磊那日,在石國黑獄第七層,見過什麼?”
墨遠亭笑容一滯。
“我見過比你這‘九幽溺池’更髒的東西。”陸白緩緩抬手,青雲劍斜指地面,劍尖一滴赤紅血珠悄然凝聚,懸而不落,“那層黑獄底下,壓着一口‘玄陰煉魂井’,井壁刻滿《太初蝕靈咒》,井口常年噴湧屍油黑焰。石天磊被鎖在井沿鐵鏈上,每日子時,井中伸出三千隻腐手,撕扯他皮肉,吸食他血氣,再將殘渣拋回井中,餵養底下那條……被斬斷脊骨、剜去雙目、卻始終不死的‘玄陰蛟’。”
校場內外,驟然響起一片倒吸冷氣之聲。
玄陰蛟?那可是上古兇獸遺種,生而通靈,千年化形,萬年蛻鱗,哪怕只剩殘軀,亦能吞納陰煞、反哺生機!石國竟敢囚禁此等存在?
墨遠亭臉色第一次變了,白骨劍嗡鳴不止,彷彿感應到某種遠古威壓。
陸白指尖輕彈,那滴赤血倏然墜入黑水。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沒有烈焰升騰。
只有一聲極輕、極冷的“嗤”。
黑水錶面,瞬間凝出一層薄薄赤晶。
晶面之下,所有浮遊骷髏僵住,空洞眼窩裏跳動的鬼火“噗”地熄滅。黑水不再翻湧,反而如寒潭靜水,倒映出澄澈夜空。而倒影之中,赫然浮現出一條赤鱗蜿蜒的龍影虛相,龍首低垂,龍目微睜,眸中既無怒火,亦無殺意,唯有一片亙古蒼茫的審視。
九幽溺池陣……破了。
不是被焚燬,不是被鎮壓,而是被那滴血中蘊含的某種“規則”直接抹去了存在根基——如同冬雪遇陽,無聲無息,卻不可逆轉。
墨遠亭如遭雷擊,踉蹌後退三步,白骨劍脫手墜地,“噹啷”一聲脆響,震得人心發慌。他右臂上那道青灰蛇紋,竟在赤晶映照下寸寸皸裂,簌簌剝落,露出底下猩紅如新生血肉的皮膚!
“你……你到底是誰?!”他嘶聲低吼,聲音裏首次帶上恐懼。
陸白收劍回鞘,青雲劍歸位剎那,周身九尺血氣並未收斂,反而緩緩旋轉,如一輪赤日初升,熾光溫潤,再無半分暴烈。他望向墨遠亭,眼神平靜如深潭:“我只是個……還沒考過武舉殿試的十八歲考生。”
話音落,他忽然抬腳,輕輕踏在墨遠亭方纔站立之處。
腳下青磚無聲化爲齏粉,齏粉之中,竟有細小赤色光點升騰,聚成一朵拇指大小的火蓮,蓮心一點金芒閃爍,宛如星辰初燃。
“《赤明巡天》第五重……‘星火燎原’。”天淵道君喃喃道,眼簾終於全開,眸中金光流轉,似見大道顯化,“他未修圓滿,卻已窺見門檻。此子血氣,非九尺,實爲……九尺一寸。”
九尺一寸!
武道金丹境,血氣九尺已是人間絕頂,九尺一寸?意味着突破常理桎梏,踏足傳說中“僞聖”之域!此等血氣,已可短暫勾連天地元氣,引動星辰微光入體,鑄就武道雛形之“聖胎”!
秦時月指尖一顫,幾乎捏碎欄杆。
墨棠在臺下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卻渾然不覺疼痛。她忽然想起宮中初見陸白那日,他蹲在御花園假山後,用指尖蘸着露水,在青石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龍。當時她笑他畫得醜,他撓頭說:“龍嘛,活的纔好看,畫得再像,也是死物。”
原來……他早就在等這一刻。
金臺之上,石昂一直沉默。
直到此刻,他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沒有血氣升騰,沒有法力波動。
唯有掌心上方三寸處,空氣微微扭曲,凝出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色符文。符文緩緩旋轉,每轉一圈,四周光線便黯淡一分,彷彿連陽光都被其吞噬。校場內溫度驟降,觀戰者紛紛打起寒噤,連呼吸都凝成白霧。
“荒帝祖錢·殘篆。”天淵道君聲音凝重如鐵,“此乃荒帝當年煉製祖錢時,剝落的一縷本源道痕。石昂竟能將其煉入掌心,化爲‘噬光印’……他根本不是來論武的,是來……證道的。”
噬光印一現,墨遠亭頹然跪倒,再無半分抵抗之意。他終於明白,自己引以爲傲的機關術、毒功、陣法,在石昂眼中,不過孩童堆砌的沙堡。真正的差距,不在境界,而在道基。
石昂目光越過墨遠亭顫抖的脊背,直直落在陸白臉上,脣角微揚:“很好。你比我預想的……有趣得多。墨遠亭,滾下去。”
墨遠亭如蒙大赦,連滾帶爬退至臺邊,癱坐在地,面如金紙。
石昂一步踏出。
沒有縱躍,沒有閃身。
只是向前走了一步。
金臺中央那塊由萬斤玄鐵澆鑄的基石,卻在他落足瞬間,無聲凹陷三寸,裂紋如蛛網密佈,蔓延至整座金臺邊緣。整座金臺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下一刻就要坍塌。
他站在那裏,便是天塹。
陸白卻未動。
他靜靜看着石昂,忽然開口:“石兄,你追我,真是爲了石天磊身上那件東西?”
石昂腳步一頓。
“若我告訴你,那東西……我早就毀了呢?”陸白笑容溫和,像在談論天氣,“就在你入境前一日,我把它熔進了一爐青雲劍胚。現在,它就在我手裏這把劍裏。”
青雲劍微微震顫,劍身赤芒流轉,隱約可見一道細微的暗金紋路,正沿着劍脊蜿蜒遊走,如蟄伏的龍脈。
石昂瞳孔驟然收縮。
校場內外,落針可聞。
毀了?荒帝祖錢的伴生之器?那可是能引動祖錢共鳴、開啓上古武庫的“啓鑰”!石昂萬里迢迢,不惜暴露實力、屠戮真人,只爲奪回此物,如今竟被告知……已成廢鐵?
石昂沉默三息。
然後,他笑了。
笑聲低沉,卻震得金臺裂紋中簌簌掉下鐵屑。他緩緩抬起左手,掌心攤開,一枚銅錢靜靜懸浮——錢面“荒帝”二字古拙蒼勁,錢背卻是九條虯龍盤繞,龍睛皆爲暗金,此刻正緩緩睜開,九道金光射出,在半空交織成一張巨大羅網,將整個金臺籠罩其中!
“啓鑰可毀。”石昂聲音如金鐵交鳴,“但祖錢……豈容褻瀆?陸白,你毀它一分,我便從你身上……取回十分。”
金網垂落,金光所及之處,空氣凝固如琥珀。陸白衣袖、髮梢、甚至睫毛上的微塵,皆被釘在半空,無法飄動分毫。
這纔是石昂真正的底牌——以荒帝祖錢爲核,凝成“荒帝金網”,隔絕天地,禁錮時空,此網之下,金丹修士連念頭運轉都需耗費百倍心神!
陸白終於動了。
他抬起右手,不是握劍,而是輕輕按在自己左胸心臟位置。
那裏,隔着衣衫,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搏動。
咚。
一聲輕響,卻如戰鼓擂於衆人靈魂深處。
咚。
第二聲,金網上九條虯龍齊齊昂首,龍睛金光暴漲,竟似受到無形衝擊,光芒微微晃動。
咚。
第三聲,陸白腳下青磚寸寸爆裂,赤色光點如螢火升騰,迅速匯成一條細小火線,蜿蜒爬上他手臂,最終沒入掌心——那搏動之聲,竟與他掌心節奏完全一致!
“他在……引動心跳?”墨棠失聲。
“不。”天淵道君聲音帶着一絲難以置信的顫音,“他在以心跳爲引,叩擊……荒帝祖錢。”
荒帝祖錢,乃是上古荒帝以自身心臟爲模,熔鍊星髓、地脈、萬載武魂鑄就。其核心,本就是一顆“武道之心”。而此刻,陸白以自身十八歲少年之心,隔着金網,叩擊那顆沉寂萬古的武道之心!
咚!
第四聲。
金網上,一條虯龍龍睛“啪”地炸裂,金光湮滅。
咚!
第五聲。
又一條虯龍龍首崩碎,化作漫天金粉。
石昂臉色終於劇變,他猛然催動祖錢,九道金光瘋狂閃爍,欲要重新凝聚龍形。可那搏動之聲,已如潮汐漲落,自有其不可違逆的律動——
咚!咚!咚!
連續三聲,如九天雷霆貫入祖錢本體!
嘩啦——
整張荒帝金網劇烈震顫,九條虯龍盡數崩解,金光如暴雨傾瀉,卻在觸及陸白衣衫前一尺,盡數消融,化爲點點溫暖金輝,溫柔包裹着他周身。
石昂如遭重錘擊胸,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逆血。他死死盯着陸白,一字一句,聲音嘶啞:“你……究竟是誰的心臟?!”
陸白緩緩放下手,左胸衣襟下,那搏動之聲漸漸平息。他望向石昂,眸光清澈,卻深不見底:“石兄,荒帝之心,從來不在錢上。而在……每個武者跳動的胸膛裏。”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沒有血氣爆發,沒有劍光縱橫。
只是一步踏出,腳下虛空竟如水面般盪開漣漪,漣漪所過之處,金網殘留的禁錮之力寸寸瓦解。他行至石昂面前三步之距,青雲劍終於出鞘——
劍光並不璀璨,只是一道溫潤如玉的赤色流光。
卻讓石昂瞳孔驟然放大。
因爲這一劍,斬的不是他的肉身,不是他的血氣,而是他賴以成名、自認堅不可摧的……道心!
那一瞬,石昂彷彿看見自己幼時在石國祖廟跪拜荒帝神像,神像眼中,竟映出陸白此刻平靜的面容;又似看見自己苦修十年,一朝悟道,卻見荒帝祖錢懸浮於頂,錢背九龍皆閉目,唯餘一片荒蕪死寂……
道心裂痕,無聲蔓延。
陸白劍尖,停在石昂咽喉前三寸。
赤色劍芒微微吞吐,映亮石昂額角一滴冷汗。
全場寂靜。
唯有風拂過金臺裂痕,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秦時月站在樓船之巔,長裙獵獵,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青玉令牌,令牌正面刻着“武王敕令”四字,背面,則是一道未乾的硃砂印記——那是她親手所繪的“赦免印”,專爲今日而備。
她沒有下令。
因爲她知道,這一劍,無需她來終結。
石昂緩緩閉上眼。
再睜開時,眸中所有戾氣、傲慢、殺意,皆如潮水退去,唯餘一片澄明。他抬手,輕輕推開陸白劍尖,動作輕緩,彷彿推開一扇久閉的門。
“我輸了。”他說,聲音平靜,“荒帝祖錢……贈你。”
他掌心一翻,那枚古拙銅錢靜靜懸浮,九條虯龍溫順盤繞,龍睛微闔,再無半分兇戾。
陸白未接。
他收劍回鞘,轉身,走向金臺邊緣。
經過墨遠亭身邊時,他腳步微頓,俯身,從對方腰間解下一隻墨色錦囊——裏面裝着三枚墨家特製的“定魂釘”,專破武者血氣根源。他隨手捏碎,粉末隨風飄散。
“下次,別用這種東西對付同袍。”他聲音很輕。
然後,他縱身躍下金臺。
雙腳落地,青磚無聲綻開兩朵赤色小花,花蕊中,一點金芒如星火搖曳。
校場之外,十萬武朝子民,先是死寂,繼而如海嘯般沸騰。
“陸白!!!”
“武王!!!”
“武朝!!!”
吶喊聲直衝雲霄,震得雲層翻湧,久久不散。
秦時月望着那個穿過人潮、漸行漸遠的青衫背影,忽然抬手,將那枚青玉令牌輕輕拋入風中。
令牌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墜向遠方。
無人接,亦無人拾。
它只是靜靜躺在校場邊緣的青石縫裏,硃砂印記在夕陽下,灼灼生光。
而陸白,已走入長安城喧鬧的街市。
身後,金臺廢墟之上,石昂獨立殘陽,掌中荒帝祖錢靜靜旋轉,錢背九龍,悄然睜開一隻龍目,眸中金光,竟與陸白掌心那點星火,遙遙呼應。